汉斯开始频繁地使用一个词。
尊重。
最初,这个词出现得并不突兀。
某天早上,安娜正在给埃贡换尿布。孩子刚刚醒来,腿蹬得很有力,湿尿布被他踢得歪到一边。安娜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拿干净的尿布。
汉斯站在旁边,问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的钥匙。
“没有。”安娜说。
“昨天晚上我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了。”
“那应该还在那里。”
“我刚才找过了。”
安娜没有回头。
“你再看看抽屉呢?”
汉斯打开抽屉,果然找到了钥匙。
他没有说什么,只把抽屉推了回去。
安娜正在给孩子穿衣服。埃贡不喜欢袖口从手上滑过去,刚套进一只胳膊,另一只手就开始乱动。她低声哄着他,等终于把衣服穿好,才抬起头。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
她说完,又低头整理孩子的衣领。
汉斯看着她。
她甚至没有走过来看看他找钥匙时是不是着急,也没有因为自己刚才没有帮忙而说一句抱歉。
当然,她正在照顾孩子。
汉斯知道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可以稍微留意一下他。
“你最近好像很少关心我在做什么。”他说。
安娜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发现,跟你说话越来越困难。”
“我刚才不是回答你了吗?”
“我说的不是钥匙。”
安娜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究竟从哪里来。
汉斯没有继续解释。
他拿起钥匙,转身走了。
他不想把自己的不满说得太具体。具体的事情容易被反驳,而模糊的指控却能留在对方心里,让对方自己寻找原因。
他知道安娜会想。
她会回想自己最近做过什么,会想是不是因为孩子出生以后,她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多时间陪他。
只要她开始这样想,他就不必再证明什么。
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已经开始替他承担这份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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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谈话,后来又发生了几次。
有时是在晚饭时。
安娜刚刚坐下,埃贡便哭了起来。她放下叉子,起身去抱孩子。汉斯看着桌上的饭菜,等她回来时,饭已经凉了。
“你至少可以先把饭吃完。”他说。
“他醒了,我去看看。”
“他每天都会醒。难道我们每天吃饭都要停下来吗?”
安娜没有回答。
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埃贡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她便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直到孩子重新安静下来。
等她回到餐桌旁,汉斯已经吃完了。
“你不必每次都这样紧张。”他说。
“他刚才哭得很厉害。”
“婴儿哭是正常的。”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必每次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安娜拿起叉子,发现饭菜已经冷了。
她忽然很想说,如果汉斯愿意,他也可以在她吃饭的时候抱一会儿孩子。可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谈话就会变成另一回事。
汉斯会告诉她,自己今天已经做了多少事;会问她是不是认为他不够负责;会把一个关于晚饭的小小请求,变成对他整个人的否定。
于是她只是把饭重新热了一下。
汉斯看见了。
他不认为这是安娜在避免争吵。
在他看来,她的沉默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冷淡。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认真回应他,仿佛他的话已经不值得她花费时间。
他越来越相信,问题不在于孩子占用了多少时间。
问题在于安娜对他的态度变了。
有一次,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最近越来越不尊重我了。”
那天晚上,埃贡刚刚睡着。
安娜坐在沙发上,终于有机会看一会儿书。汉斯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没有留意自己,便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什么?”
“我说,你最近越来越不尊重我。”
安娜把书合上。
“我做了什么?”
汉斯看着她,心里有一瞬间的不满。
她竟然还要问。
难道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难道她看不见自己每天在做什么,看不见自己为了这个家改变了多少生活习惯,看不见他已经尽可能地承担了照顾孩子的责任?
他当然不会把这些说成自己的委屈。
他只是说:“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我逐一指出来。”
这句话使安娜沉默了。
她想起早上的钥匙,晚饭时的哭声,还有过去几天里那些细碎的提醒。每件事似乎都不算严重。汉斯没有辱骂她,也没有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
可是,当这些事情被放在一起时,她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无论做什么都不够好。
她没有立即道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觉得。”她说。
汉斯坐下来。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现在也没有对你说什么不尊重的话。”
“你看,你又来了。”
“什么?”
“你总是急着证明自己没有错。”
安娜愣住了。
她刚才明明只是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可在汉斯的话里,她已经成了那个拒绝反省的人。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语气逐渐恢复平静。
“尊重不是只看你有没有骂人。它也体现在你怎么对待另一个人,怎么回应他说的话,怎么考虑他的感受。”
他说得很完整,甚至显得颇有道理。
安娜不得不承认,尊重确实不只是有没有说出难听的话。
但她仍然不知道,汉斯究竟希望她改变什么。
她应该在照顾孩子之前先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吗?
应该在他找不到钥匙时放下手里的事情,陪他一起寻找吗?
还是应该在他每次不高兴时,都停下来认真询问他的感受?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些问题也许没有真正的答案。
即使她做到了其中一件,汉斯仍然可以在下一件事上说,她不再尊重他。
“我会想一想。”她最后说。
汉斯听见这句话,感到一阵轻微的满意。
这才像话。
他没有要求她立刻道歉,也没有必要把每一件事争论清楚。他只需要让她明白,她的态度存在问题。
至于究竟是哪一种态度,应该由谁来判断,他并不觉得那需要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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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安娜开始留意自己的一些习惯。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在汉斯面前随意地做事。
从前,她可以一边做饭,一边告诉他白天遇到的趣事;可以在他看电视时走过去,问他周末想不想出去;也可以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问他发生了什么。
现在,她会先判断他是不是在忙,会想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让他觉得受到了打扰。
她也开始注意自己照顾孩子的方式。
如果埃贡哭了,她会先看一眼汉斯,确认他是不是也听见了。如果她需要起身,她有时会解释一句自己要去做什么。即使她明明知道孩子需要她,她也会在心里迅速衡量一下,自己是不是又忽略了汉斯。
这些变化很小。
小到她甚至不能确定,是自己变得谨慎了,还是新手母亲的生活本来就会让人如此疲惫。
但汉斯注意到了。
他发现安娜有时会在他说话时停下来,转过头看他;有时会问一句“你刚才说什么”,有时会在忙完之后主动告诉他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立即回应。
他认为这是好转。
至少,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可这种满足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安娜并没有恢复从前的亲近。
她会回答他的问题,会感谢他做的事情,会在他接过孩子时松一口气,却不再总是主动坐到他身边。她依然温柔,却不再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他。
汉斯无法接受这种差别。
在他的理解里,既然安娜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他不够尊重,就应该进一步改正。
如果她只是谨慎地回答他,却没有重新亲近他,那说明她仍然没有真正理解问题。
于是,有一天晚上,当安娜在给埃贡喂奶时,他再次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几乎没有时间像夫妻一样相处?”
安娜抬头看他。
“我想过。”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她会说自己太忙,或者说孩子还小,需要一点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娜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等他再大一点,我们可以重新安排。”
“等他再大一点?”
汉斯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每件事都可以往后推。今天是孩子太小,明天是托育,后天是你的工作。等到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是不是就不需要再考虑彼此了?”
安娜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听出了这段话里的恐惧。
汉斯确实害怕他们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只是,他不能直接说自己害怕,也不能承认自己需要她。
于是,他把恐惧变成了质问。
“我没有说不考虑你。”安娜说。
“但你一直在这样做。”
“汉斯,我每天都在努力照顾孩子,也在想办法安排以后的事情。我没有故意忽略你。”
“你总是有理由。”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走进厨房。
杯子被放进水槽时,发出一声过于清脆的碰撞。
安娜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汉斯看见了。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手重了一点。
他只是觉得,她连这样一点声音都受不了,说明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人。
这让他更加恼火。
明明是她越来越疏远自己。
为什么到最后,反而像是他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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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汉斯躺在床上,安娜已经睡着了。
她背对着他,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卧室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孩子平稳的呼吸声。
汉斯睁着眼睛。
他并不是没有看见安娜的疲惫,也不是不知道孩子的到来改变了她的生活。
他甚至知道,如果自己愿意,可以少说几句,多做一些,等她慢慢适应。
但他不愿意接受一种可能:即使他做得很好,安娜的注意力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完全属于他。
他可以帮她换尿布,可以在夜里起床,可以把所有用品整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不能命令她重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这件事没有明确的规则,也没有能够记录在表格里的指标。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他只能抓住那些看得见的细节。
她有没有及时回答他。
有没有先听他说完。
有没有在他说话时抬头。
有没有主动关心他的情绪。
这些事情可以被列出来,可以被比较,也可以被指责。
只要他能够证明安娜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就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
他只需要坚持一个结论:
安娜正在一天天地减少对他的尊重。
至于她为什么改变,至于他在这些改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汉斯翻了个身。
安娜没有醒。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次,他们也曾这样躺在床上。那时他因为工作上的争执心情不好,安娜听完他的抱怨,没有立即评价,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曾经把那个动作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慰。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那样的安慰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她。
他不愿意主动要求。
他希望她自己意识到。
希望她自己走过来。
希望她重新像从前那样,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也能准确地知道他需要什么。
而当她没有这样做时,他便又有了一个理由。
她不再尊重他。
在汉斯看来,这不是一个需要怀疑的判断。
这是他用来解释一切的答案。
而一个人一旦拥有了一个能够解释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很难再看见那个答案本身,可能正是问题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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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