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贡出生后的第五天,安娜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了一个家。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过去,她和汉斯已经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有房子,有两个人的照片,有旅行时买回来的纪念品,有厨房里各自习惯使用的杯子。她以为那些东西就是家。后来她才明白,一个家也可以只是一间不大的病房,一张靠窗的床,一只睡在襁褓里、连哭声都显得稚嫩的孩子。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在埃贡的脸上。他睡得很沉,偶尔动一下嘴唇,仿佛梦里也在吮吸什么。
安娜俯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早上好,小家伙。”
她已经开始熟悉他的每一种声音。饿了的时候,哭声急促;不舒服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有时他只是醒着,睁开眼睛,什么也不做。安娜便会坐在旁边看他,觉得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安静地占据另一个人的整个世界。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曾经想象过这样的清晨。她想象自己怀孕,想象孩子出生,想象有一天带他去公园,教他认识树上的鸟,替他系好鞋带,听他在餐桌上讲一些毫无道理却让人发笑的话。
后来汉斯说,他们不应该有孩子。
他讲了许多理由,每一个都显得充分而有力。他说自己不愿意让一个孩子经历自己经历过的事,说这个世界并不值得把一个无辜的人带进来,说两个人的生活已经足够。
安娜当时没有与他争辩。
她以为那是爱的一部分:两个人相爱,就要学会放下各自的一些愿望。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被她放弃过的愿望会重新回到自己怀里。
“你在想什么?”
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娜回过头。他刚洗漱完,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成为父亲似乎没有改变他多少。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在一天开始之前把自己整理妥当,仿佛生活中所有不可预测的事情,都应该被限制在一个可以管理的范围内。
“我在想名字。”安娜说。
汉斯走过来,看了一眼孩子。
“我们已经谈过了。”
“我们还没有真正谈过。”
他没有立即回答。
安娜把埃贡抱起来,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她的动作仍然有些笨拙,手臂也因为夜里反复抱孩子而酸痛,但她不愿意把他交出去。她想亲自学会照顾他,学会辨认他的需要,学会在他哭的时候不慌张。
“我想了一个名字。”她说,“Felix。”
汉斯看着她。
“Felix?”
“是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但安娜已经逐渐熟悉汉斯的语气。她知道,他有时并不是在询问一个理由,而是在等待一个足够薄弱的理由,好让他证明对方的决定不值得认真考虑。
她还是认真回答了。
“因为它让我想到幸福。”她低头看了看孩子,“我知道,名字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但我希望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至少有一个名字,是带着祝福的。”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为Egon没有祝福?”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显然不喜欢它。”
“我只是不喜欢你一个人决定。”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安娜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得更柔和一些。她知道自己刚刚生完孩子,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睡好,也知道汉斯一旦觉得自己受到质疑,谈话就很难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可是她已经厌倦了绕着一个简单的问题走那么远。
她想要的只是参与。
汉斯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望着窗外。
“我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什么?”
“我愿意改变主意。”
安娜没有说话。
汉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一直想要孩子。我知道。过去我不愿意,是我的决定太绝对。后来我重新考虑了,也陪你做了那么多检查,承担了治疗的费用。现在孩子出生了,我给他选一个名字,你却仍然不满意。”
他把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楚,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检查,费用,改变主意。
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他也确实陪她去过医院,在那些漫长的等待里坐在她身边;她从诊室出来时,他曾经握住她的手。安娜并不打算否认这些。她记得他做过的事,也记得那些时候自己有多么感激。
可是她忽然发现,在汉斯那里,所有已经完成的事情都不会真正结束。
它们会被保存起来。
等到某一天她提出不同意见,它们就会重新被取出来,摆在她面前,像一张张尚未结清的账单。
“汉斯,”她轻声说,“我感谢你。”
“那么——”
“但感谢你,不等于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房间里安静下来。
埃贡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安娜立刻低下头,调整他的姿势,手掌托住他的后颈。孩子很快又安静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汉斯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从孩子出生以来,安娜的注意力就像一盏灯,始终追随着另一个人。她会因为孩子的一声哭而中断谈话,会在他睡着以后仍然守在床边,会在汉斯说话时忽然低头检查襁褓是否太紧。
从前,安娜也会照顾别人。
但她的关心最终总会回到他身上。她会问他累不累,会留意他的脸色,会在他不高兴的时候试着弄清原因。她习惯把他的情绪当成家里的一种天气,晴朗时大家都轻松,阴沉时她就小心一些。
现在,屋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中心。
而这个中心甚至不需要开口,就能让安娜改变原来的安排。
汉斯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嫉妒。
他只是认为,任何一个家庭都需要秩序。父母应该对重要的事情达成一致,而不是各自为政。一个名字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连这种事情都不能由他作出决定,那么以后呢?
这个孩子会有自己的习惯,会有自己的要求,会占用越来越多的时间和金钱。
安娜会说孩子还小。
然后是孩子需要陪伴。
再然后,也许她会说,孩子的感受比他的要求更重要。
汉斯不喜欢这种推演。
他更不喜欢自己竟然需要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分享妻子的注意力。
“Felix。”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检查一个不合格的零件,“我不觉得这个名字适合他。”
“你觉得Egon适合,是因为你喜欢它,还是因为你已经决定了?”
汉斯看着她。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说来听听。”
安娜忽然不想说了。
她知道,只要她继续解释,他就会把每句话拆开,寻找其中不严密的地方。她说自己喜欢Felix,他会问喜欢的标准;她说这个名字让她想到幸福,他会问名字与幸福有什么关系。最后,他们可能会讨论德语名字的历史、家族传统,甚至讨论究竟谁更了解一个名字的意义。
唯独没有人再问她:你希望我们的儿子叫什么?
她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不想吵架。”她说。
汉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不想。”
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确实不想吵架。他想要的是安娜承认他的决定合理,最好再像从前那样,走过来抱抱他,说她只是累了,说他们以后再商量,说她知道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只要她这样做,事情就可以恢复原状。
可是安娜没有。
她只是抱着孩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种安静比争吵更让他难受。
争吵至少意味着她仍然在回应他,仍然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她的愤怒、解释、眼泪,都可以成为他下一句话的依据。
而现在,她似乎已经决定,不再为每一个问题付出那么多力气。
汉斯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失去一种过去从未怀疑过的东西。
不是妻子。
至少还不是。
而是他对妻子反应的把握。
他可以预料安娜会如何道歉,如何退让,如何在一场漫长的争论后重新靠近他。可现在,她的行为开始出现一些他无法准确判断的空白。
他不喜欢空白。
“好吧。”他说。
安娜抬起头。
汉斯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宽容。
“你可以再想想。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他没有同意Felix。
也没有放弃Egon。
他只是把问题暂时搁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为了照顾妻子而主动结束争论的人。
安娜没有拆穿他。
“好。”她说。
汉斯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随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医院发来的出生登记资料。孩子的名字仍然留着待确认的空白。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
Egon。
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从小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它属于一种严肃、可靠的传统。它不像某些时髦的名字那样轻飘飘的。他希望儿子有分量,至少在名字上,就不要像现在这样,软弱得仿佛连哭声都在请求别人原谅。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的第一份期待,竟然不是希望他健康、快乐,也不是希望他长大以后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他希望孩子有分量。
希望孩子不要软弱。
希望孩子不要像安娜那样,轻易地把自己的愿望放到别人手里。
更准确地说,他希望孩子不要成为一个可以被他轻易忽略的人。
因为那样,他就必须面对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安娜生命中一件可以被他安排的事。
汉斯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他决定暂时不提交名字。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给安娜时间。
这当然是一个体面的理由。它甚至带着一点善意。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自己的每一次退让都解释成体谅,把自己的每一次等待都解释成成熟。
他向来擅长为自己找到正确的解释。
卧室里,安娜仍然抱着孩子。
她把脸贴近埃贡的额头,低声说:“Felix。”
孩子没有回应。
“也许你以后会喜欢这个名字。”
她停了停,又笑了一下。
“当然,你也可以不喜欢。等你长大了,你会有自己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有些想哭。
她想让这个孩子拥有自己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不是一个完美的家庭,不是永远正确的父母,而是一个可以说“不”的地方。
一个不必先证明自己有道理,才有资格表达愿望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但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孩子,并不只是把他抱在怀里,替他遮挡寒冷。也包括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为他守住一个位置——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门外传来汉斯的脚步声。
安娜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仍然像过去一样,先去判断他的情绪,猜测他是不是又要说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把孩子放下。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待汉斯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小到汉斯如果看见了,也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有些改变,最初就是这样发生的。
没有宣言,没有决裂。
只是一个人终于不再为了迎接另一个人的情绪,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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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命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