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人 第40章 埃贡

孩子出生前，医生曾经问过他们，是否希望了解胎儿的性别。

安娜当时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留到最后再知道。”

汉斯坐在旁边，没有发表意见。

对他来说，男孩还是女孩并不重要。他从未认真想象过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也没有兴趣猜测孩子会像谁。他关心的是安娜的身体状况，治疗是否顺利，以及这个孩子能不能让他们的生活重新稳定下来。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期待过一个孩子。

他期待的是安娜。

期待她因为怀孕而重新依赖自己，期待她因为即将成为母亲而更加珍惜家庭，期待这个新生命能够成为他们之间一条无法轻易割断的纽带。

至于孩子是谁，他没有想过。

直到那个秋天的清晨，安娜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身边时，安娜已经疲惫得几乎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是个男孩。”护士笑着说。

安娜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她等了太多年。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成为母亲，曾经努力让自己接受没有孩子的人生，也曾经在某些夜晚想象过，如果有一天真的能抱着自己的孩子，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孩子就在她怀里。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甚至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安娜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好啊。”她低声说。

“妈妈在这里。”

汉斯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应该感到高兴。

孩子出生了，安娜平安无事，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医生和护士向他道贺，他也礼貌地道谢，询问接下来需要注意什么。

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一个终于实现了父亲愿望的男人。

可他看着安娜怀里的孩子，心里却没有出现自己预想中的喜悦。

他只是觉得，那个小东西占据了安娜全部的注意力。

她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始终落在孩子身上，手臂小心地护着他，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怀里的生命更加重要。

汉斯站在一旁，第一次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刚刚生产后的正常反应。

安娜太累了，孩子太小，她当然会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他应该理解。

于是他俯下身，试着看清孩子的脸。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安娜立刻低头哄他，轻轻摇晃着手臂，嘴里说着一些汉斯听不清的话。

她的声音很柔软。

那种温柔，汉斯太熟悉了。

他曾经是那个最常得到这种温柔的人。

如今，另一个人来了。

而且这个人不会长大后离开安娜去过自己的生活。他会在很多年里需要她，需要她照顾，需要她陪伴，也会让她为了他作出无数个汉斯无法预料的决定。

汉斯直起身。

“他哭得真厉害。”他说。

安娜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水，却笑了。

“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会害怕。”

她低头看着孩子。

“没关系，妈妈在这里。”

汉斯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喜欢这句话。

妈妈在这里。

这句话本来应该令人安心。

可他听见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手里被拿走了。

他没有责怪安娜。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他只是站在床边，耐心地等待孩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说，他应该高兴。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但他心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今后会分走安娜多少时间？

会让她多少次忘记自己？

会让她多少次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先去照顾另一个人？

汉斯低头看着那个仍在哭泣的男孩。

他还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可就在这一刻，汉斯已经开始把他看作一个闯入者。

一个他亲自要求来到这个家里，却无法忍受其存在的人。

而安娜仍然低头抱着孩子。

她终于实现了自己做母亲的愿望。

她不知道，汉斯站在她身边，已经开始计算这个小生命将会从他那里分走多少爱。

那个男人亲手打开了家庭的大门。

现在，门里多了一个人。

而他已经开始后悔。

—-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汉斯拿回了一张纸。

那是医院提供的出生登记资料，上面列着需要填写的项目。孩子的出生日期、出生地点、父母的信息，还有一个尚未填写的名字。

安娜正靠在床上喂孩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手指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头发。孩子吃饱以后，总会安静地睡一会儿。那是她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

汉斯走过来，把纸放在床头柜上。

“我想好了。”

安娜抬起头。

“什么？”

“名字。”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想叫什么？”

汉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Egon。

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安娜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没有看清，又低下头，仔细读了一遍。

“埃贡？”

“对。”

汉斯把笔放回桌上。

“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简单，有传统，也很有分量。”

安娜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象过许多次给孩子取名字的情景。

她想过两个人坐在一起，翻阅名字的书，讨论发音，讨论名字的含义，也讨论他们希望孩子将来成为怎样的人。

她甚至想过，如果汉斯和她意见不同，他们也许会争论一会儿，最后找到一个两个人都喜欢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想过，汉斯会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独自作出决定，然后把结果拿给她看。

“你已经决定了？”她问。

“我觉得可以定下来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一起讨论过。”

汉斯看着她。

“现在不是在讨论吗？”

安娜的手指停在孩子的背上。

“汉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汉斯没有立即生气。

他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名字。

“为什么？”

安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想说这个名字难听，也不想伤害一个还没有真正拥有名字的孩子。她只是觉得，Egon太沉重了，像一个从很久以前的照片里走出来的老人。

她想给孩子一个明亮一点的名字。

一个她每次呼唤时，都会感到亲切的名字。

“我觉得它太老派了。”她终于说，“我想给他取一个更温柔一点的名字。”

汉斯抬起眼睛。

“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温柔？”

“我没有说一定要温柔。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起选。”

“我们当然可以一起选。”

他把纸放回桌上。

“但我认为Egon很好。我查过这个名字的来历，它不是随便挑出来的。”

安娜看着他。

“我没有说它不好。我只是说，我不喜欢。”

汉斯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那你喜欢什么？”

安娜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

“我还没有决定。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也就是说，你没有名字，却先否定了我的选择。”

安娜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汉斯的声音依然平静。

“安娜，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我不是随便写了一个名字给你看。我希望我们的儿子有一个有意义的名字，而不是因为听起来可爱，就随便挑一个。”

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明明只是在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几句话之后，她竟然变成了那个不够认真、不懂得考虑孩子未来的人。

“我也认真考虑过。”她说，“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决定。”

“我没有阻止你参与。”

汉斯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你可以提出意见。但这不意味着，你不喜欢的东西就一定不好。”

安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睡得很安稳，完全不知道两个人正在为他的名字争执。

她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以为，孩子的出生会让他们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家庭。

可现在，她连为孩子选择一个名字，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汉斯。”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才认真对待这件事。”

安娜抬起头。

她看着丈夫，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商量的余地。

但汉斯已经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我会再看看资料。”他说，“不过，我暂时还是觉得Egon最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没有摔门，没有争吵，也没有一句明显伤人的话。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可安娜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刚刚输掉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男孩。

“你不叫Egon，好不好？”

她轻轻说。

孩子动了一下，仍然闭着眼睛。

安娜把他抱得更紧。

她知道，名字还没有正式确定。她仍然可以提出别的选择，也仍然可以和汉斯继续讨论。

但她已经隐约明白，这场争执并不是关于一个名字。

汉斯想要的，是由他来决定。

而她想要的，只是能够参与。

这两个愿望看起来并不矛盾。

可在汉斯那里，只要安娜不接受他的选择，他就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挑战。

那天晚上，汉斯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他重新搜索了Egon的来源，又看了几个名字网站上的解释。他甚至找到了一篇讨论传统德语名字的文章，认真读完了相关段落。

他把这些资料保存下来。

他知道安娜不会喜欢这个名字。

但他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他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他已经作出了解释。

如果安娜仍然不愿意接受，那么她拒绝的就不只是一个名字。

她拒绝的是他的判断。

汉斯合上电脑。

他没有决定明天是否继续争论。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自己已经为孩子作出了选择，而安娜没有接受。

在汉斯的账本上，这是一笔很小的账。

小到他甚至不必立即采取行动。

但他不会忘记。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任何一次不被接受的决定，都意味着有人正在试图削弱他的权威。

而他从来不允许这种事情轻易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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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埃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