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沈七舒是宿舍里第一个到的。
她爸把她和行李箱扔在宿舍楼门口就走了,临走前说了句“好好学,别搞那些没用的”。沈七舒目送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校门口,然后自己拖着箱子上了三楼。
303宿舍的门开着,里面一股子两个月没住人的灰尘味。沈七舒把自己的床位擦了两遍,铺好床单,摆好洗漱用品,然后站在宿舍中间,看了一眼对面上铺。
空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
季淮南还没来。
沈七舒打了盆水,把季淮南的床板也擦了一遍。擦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用干抹布抹了一遍,假装没擦过。
下午三点,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赵婉婷带了一箱子零食,一进门就开始分发;另外两个舍友凑在一起交流暑假的补习班心得。沈七舒坐在自己床上假装看书,耳朵一直听着门口的动静。
四点半,门被推开了。
季淮南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进来,身后没有家长送。她晒黑了一个色号,高马尾扎得很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蓝T恤,领口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锁骨。
“来了?”沈七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嗯。”季淮南把行李箱往床边一放,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我床板怎么是湿的?”
“……可能阿姨擦过了。”
“阿姨今年这么勤快?”季淮南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挑,“沈七舒,你耳朵红了。”
沈七舒把自己埋进书里,决定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季淮南笑了一声,开始收拾床铺。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样东西,走到沈七舒床边,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的。”
沈七舒低头一看。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苹果干,切得薄薄的,晒成琥珀色,每一片都用保鲜膜隔开了。袋子外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晒的,比鲜苹果更甜。可以放很久。——季淮南。”
“暑假在家晒的。”季淮南已经爬回自己床上铺床单了,头也不回,“我妈说晒苹果干要挑最甜的果子,切的时候手都酸了。”
沈七舒打开袋子,拿出一片塞进嘴里。
甜得过分。
“好吃吗?”
“还行。”沈七舒把袋子封好,塞进枕头边上的收纳盒里,“你暑假除了摘苹果晒苹果干,还干嘛了?”
“看小说。”季淮南铺好床单,整个人往床上一摊,“看了十几本,眼睛都快瞎了。”
“什么小说?”
“什么都看。言情、武侠、盗墓、恐怖。”季淮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一本女主是法医,半夜在太平间解剖尸体,吓得我三天没睡着。但还是想看。”
“M?”
“你不懂,越吓人越上瘾。”季淮南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你呢?在你姐那儿补课补得怎么样?”
“数学证明题有进步。”
“那就行。英语作业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
“……你开学第一天就抄作业?”
“不然呢,我又不会做。”季淮南理直气壮。
沈七舒忍了忍,没忍住,笑了。她把英语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扔到季淮南床上。
“只借英语。”
“行行行。”
季淮南接住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对着沈七舒工整的字迹开始抄。抄了没两行,又开口了。
“对了,你是不是换头像了?”
沈七舒心里一跳。她确实换了,暑假里换的,换成了一只柴犬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的图。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那只狗的眼神跟她很像——眼巴巴地等什么东西。
“嗯。”
“挺可爱的,”季淮南低着头继续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像你。”
沈七舒又咬笔头了。
---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沈七舒听到了一个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消息。
“新学期宿舍调整。”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表格,“为了配合文理分科后的教学安排,学校决定对部分宿舍进行重组。”
沈七舒捏着笔的手指一紧。
“高二文科继续留在原宿舍楼不变,但会根据新班级重新分配宿舍。名单已经贴在一楼公告栏了,大家今天下午去确认一下自己的新宿舍号,晚自习前搬完。”
沈七舒后面的话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重新分配。她可能不在303了。季淮南可能不在她对面上铺了。那个她用一年时间才熟悉起来的、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身影,可能就不在了。
下课后她第一个冲出教室,差点撞翻前排同学的保温杯。从四楼跑下一楼公告栏,气喘吁吁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
高二(1)班,沈七舒——401室。
她继续往下扫。
高二(8)班,季淮南——402室。
隔壁。
沈七舒站在公告栏前面,手指按在玻璃上。隔壁。不是同一间宿舍,不是上铺下铺,不是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她在401,季淮南在402,中间隔了一堵墙。
一堵实打实的墙。
“看到了?”身后传来季淮南的声音,还是那股懒洋洋的调子。
沈七舒转过头。季淮南也来看公告了,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401和402,隔壁。”季淮南咬了一口苹果,“还行,至少没分到另一栋楼。”
沈七舒没说话。她盯着公告栏上那两行字,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白印子。
季淮南看了她一眼,把苹果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腾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轻轻弹了一下沈七舒的额头。
“别哭啊。”
“我没哭。”
“你的表情跟被抢了骨头的狗似的。”
“……你这什么比喻。”
“就是那种柴犬,你头像那个。”季淮南笑了一下,收回手,“走吧,回去搬东西。晚上我去你们宿舍串门,你锁门也没用。”
沈七舒跟在她后面往回走,看着她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心里那堵墙好像薄了一点。
但还没消失。
——
搬家过程一片混乱。整栋宿舍楼都在搬,走廊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和编织袋的女生,有人哭着说舍不得,有人兴奋地讨论新室友。赵婉婷分到了402,跟季淮南一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表情很复杂:“所以我从一个有沈七舒的宿舍搬到了另一个有季淮南的宿舍?”
“什么意思?”沈七舒问。
“你俩不都一样吗?不说话的时候吓人,一说话更吓人。”
沈七舒想了半天,觉得这大概是赵婉婷夸人的方式。大概。
新宿舍401在走廊最东边,比303多了一扇窗户,采光好一些。舍友是五个新面孔,其中两个是沈七舒的同班同学,另外三个是其他班的。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客客气气的,不像303那时候一见面就开始互损。
沈七舒收拾完床铺,坐在床沿上,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
不是季淮南。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戴眼镜,正在贴墙纸,贴了一半掉下来,骂了一句。
沈七舒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觉得它跟自己心里某条裂痕重合了。
隔壁传来赵婉婷的大嗓门:“季淮南,你那个苹果干分我一片!”
然后是季淮南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但沈七舒还是认出来了。因为只有季淮南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不行,那是给小七的”。
给小七的。
——
搬到新宿舍的第一个晚上,沈七舒失眠了。
隔壁熄灯后安静下来了,401的新舍友都不怎么爱聊天,十点半就各自睡了。沈七舒躺在床上,听着新舍友陌生的呼吸声,想起303的夜晚——赵婉婷聊八卦,季淮南偶尔插一句嘴噎死所有人,她自己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现在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赶紧调低了亮度。
QQ上,季淮南的柴犬头像亮着。
沈七舒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睡了没?”
过了十几秒,对面回了:“没。”
“干嘛呢?”
“看小说。”
“又是恐怖小说?”
“不是,言情的。”季淮南回得很快,“女主喜欢上了一个女生,不敢说。”
沈七舒盯着屏幕上的“喜欢上一个女生”,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对面又发来一条:“这个女主跟你有点像。”
沈七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哪里像?”她打字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都是闷骚。”季淮南回,“明明想得要死,嘴上什么都不说。”
沈七舒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
“季淮南。”
“嗯?”
“你隔壁的墙是什么材质的?”
“……?我哪知道??”
“没什么,就问问。”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想,隔音好不好?”
沈七舒愣住了。她确实在想这个。她想问的是,如果她在半夜摔下床,季淮南在隔壁能不能听到。
季淮南又发了一条:“隔音很差。刚才你们宿舍有人打呼噜我都听见了。”
沈七舒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新舍友。
“早点睡,”季淮南发来最后一条,“明天我找你吃早饭。记得帮我带英语作业,我还有三页没抄完。”
“知道了。”
“晚安,小七。”
沈七舒把手机屏幕摁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季淮南刚才叫她“小七”。不是“沈七舒”,不是“你”,是“小七”。她想起暑假那些十点准时亮起的QQ消息,想起四叶草挂件的塑料触感,想起五月的夕阳下季淮南拉着她的手走过操场。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不够打通一堵十厘米厚的墙?
她闭上眼睛。
墙是实心的,隔音很差。
这个事实让她睡了两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七舒被闹钟叫醒。她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季淮南已经靠在401门口等她了。高马尾,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拿着两个食堂的肉包子。
“给你,趁热吃。”她把其中一个塞给沈七舒。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隔壁有人打呼噜。”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季淮南咬了一口包子,“你要是打呼噜我早发现了。”
沈七舒低头吃包子,假装没听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九月的早晨风已经有点凉了,地上落了一些杨树叶,踩上去咔嚓响。季淮南一边吃包子一边走,步子迈得很大,沈七舒在边上不紧不慢地跟着。
“沈七舒。”
“嗯?”
“就算不住一个宿舍了,也不影响什么的。”季淮南看着前方,声音跟平常一样懒洋洋的,“每天见面就是了。”
沈七舒侧头看她。季淮南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高马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眼角那颗泪痣恰好落在阴影里。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沈七舒说,“想出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每天下午上课前,你有十分钟吗?”
“有。”
“在那个时间见面。楼道口,窗户边,都行。”沈七舒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把塑料袋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晚自习课间也是。两个时间段,加起来二十分钟。”
季淮南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你算得还挺精确。”
“数学课代表的职业素养。”
季淮南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成交。拉钩。”
沈七舒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指甲还是那么长,修剪得很整齐。她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季淮南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季淮南说这话的时候,晃了两下。
“谁变谁是狗。”沈七舒补了一句。
“好,柴犬同学。”
“……你不损我会死吗?”
“不会死,但是会少很多乐趣。”
两个人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沈七舒把小拇指往校服口袋里缩了缩,指尖上还留着季淮南的体温。
她忽然觉得那堵墙也没那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