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刚刚擦亮,苏玉便醒了,他如往常一样起身时将被褥收拾好。
留神看了一眼傅云,对方发丝凌乱的铺在枕上,没了平时那般桀骜不驯,显出几分温和俊逸。
单论这幅皮相傅云确实生的不错,苏玉捡起那本被压折的《千灯传》,丢到一边。
淮序捎人递来消息,傅云的人还在临溪,没个两三天的过不来。
苏玉在井中打了桶水漱口洗脸,闻言点点头。
消息传到,来人迅速退去。
苏玉将长发梳开,用木簪挽起,进灶房把昨夜弄湿的药材散在簸箕上,晾了出来。
自游稚给他消息的那刻起他便猜到傅云的人没那快,青山玉来历非凡,不能轻易显于人前,还得等过些时候再出手。
傅云出门是带了些脑子,但显然带的并不多,对玉佩的来历怕是并不清楚。
“张娘子,这是怎么了?”林氏赶鸭子去水田回来,见对面院里情景,不由发问。
她凑近些许,才发现晒干的药材似乎浸了水。
“哎呦,这是咋弄的嘞?”林氏一脸心疼,手足无措。
苏玉勉强挤出笑来,示意无事。
林氏叹气,心中思量过各种补救方法,却也都不行。这种东西一旦沾了水受了潮,便会腐烂发霉。
苏玉让对方去忙自己事,自己收拾了昨日换下来的脏衣,准备带去河里洗了,顺便捞点喂鹅的水草。
现在是农耕季节,他没地方放养那两只大白鹅,只能圈在家里喂着。
林氏便遣了林丫头同他一道去。
林丫头今年不过十二,梳着小辫,带着一枚有色泽有些暗淡的珠花。眼睛水灵,天真狡黠。
她背着衣篓,折了江边发芽的新柳,圈成发冠戴在头上,朝苏玉笑。
是不必为生计发愁,也不用受流离之苦,最淳朴的百姓模样。
苏玉眸光微暗,为了守护这般光景,即便转变身份蛰伏谷底,即便要阿姐独自面对阙都的虎豹豺狼。
他无惧,亦无悔。
傅云醒时懵了半晌,面前的摆设让他回过神,想起这里不是西北。忘了身上的伤,起身时用劲太过,撕扯般的疼痛让他喘了口粗气,偏头看到地上不出所料的已经空了。
傅云下了床,拿起椅上给他备好的外衫披上,出去厅门,看见昨日的药材晾在簸箕里。
他觉得奇怪,凑近了几分才看清部分药材已经沾了水。
傅云暗道一声不好,就正巧见苏玉提着湿衣和水草正从外边回来。
傅云主动过去搭把手,“药材坏了?”
苏玉与他对视一眼,点头。
傅云将水草放下,帮他晾衣裳,“今天不去镇上了?”
苏玉接着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腰腹处,无声说:“过几天。”
傅云也不着急这十天半个月的。
晾完衣裳,苏玉微润冰凉的手拉住了傅云的腕子,将人带进了里间。
脱去上衣解开绷带,伤口正流着血和着透明的汁液。
苏玉拧着眉,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到了傅云眼中,却是含羞带忧,欲语还休。傅云本不觉得有什么,不过见对方这般模样,突然觉得伤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药材怎么湿的?”趁着对方给他用温水擦拭伤口的空挡,他低声问。语气不是质问,只是单纯好奇。
苏玉未答,似乎是生气了。
傅云不恼,继续说:“只是今天起床起猛了,不必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帕子晚上别绣了,怪伤眼的。”
对方将他肩胛的伤处理干净,伏下身去擦腰腹上的。
苏玉今天将头发全部挽起,也就将那节后颈露了出来。傅云一寸一寸掠过,看着那莹白延伸进衣领里,似雪非玉,令人想要捏在手中把玩。他目光停住,只见那耳后竟生了颗红痣,血一般的颜色,如一个亲密的吻。
傅云用舌抵住上颚,喉结滑动,驱散开一涌而上的画面。
“小娘子。”他哑声,“随我归家吧。”
苏玉正给他上药,闻言手上用了些劲,惹得傅云哼了一声。
对方除了嘴上不把门,倒是没有什么世家子弟的坏脾气。
有口粥喝便喝粥,有张床便也能睡。
上完药重新包扎好,苏玉收拾一番,又帮他洗漱好,出去打水洗净手后拿出昨夜游稚身上的饴糖纸包,递到了傅云手边。
傅云眸光一亮,接了过来单手费劲扒拉。
苏玉伸出一只手替他打开,捏了其中一颗碎糖递到他唇边。
傅云张唇一抿,将手指也含了进去,温热一触即分。
对方垂着头,似是在好好品尝那颗饴糖。苏玉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倒是没办法发作了。
幸亏婚书是假的,若是真让他与自己阿姐成亲……苏玉收住思绪,罢了,阿姐定然瞧不上他。
傅云脸上一片绯红,他不敢再看对方,只能原地装楞,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好在对方并未与他久呆,出去灶房准备早膳了。
傅云自觉身份长相家世一样不差,对方能遇见自己就该烧香拜佛了,怎能轮到自己在这畏首畏尾。
他堂堂定北侯世子,就不该这般委屈自己。
临溪与渝州交界,浮蔚县一处小院。
飞书从井中打了一桶水倒入盆里,将帕子浸水拧干,潦草地洗了把脸。
自世子失踪半月以来,他已经连续多夜未睡过好觉。眼底淤青正浓,精气神仿若被采补的妖精吸走了一般。
踏雪被拴在院内,前蹄一扬,踢开了面前的干秸秆。
飞书听见动静看了一眼,脸上憔悴愈深。“哎呦!小雪,咱们现在就这条件,你好歹吃点吧!别没见着世子,你先把自己饿死了。”
踏雪从小在侯府被精心伺候,吃的向来都是新鲜的嫩草尖。若是遇到没有嫩草尖的时节,也有上等干草。这般无滋味的桔梗,嗅都不想嗅。
它扭开头,并不搭理飞书。
飞书又劝了会,游离的目光落在它四只雪白的蹄子上,霎时灵光闪过,心生一计。
他去而复返蹲在踏雪面前,笑眯眯道:“小雪,你这颜色太显眼,让我来帮你遮掩一二……”
说罢拿着一块吸饱墨汁的抹布往蹄子上擦。
秦业进门时,就见飞书身上沾了墨迹,仔细一看还能从中分辨出好几个蹄印。再看踏雪,那极具象征意义的四只蹄子已经黑不溜秋了。
秦业多数时候不会变色的脸上也不由一僵,“你做什么?”
飞书正聚精会神欣赏自己绝妙的点子,冷不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了自带煞气的秦业。
他用沾着不少墨的手蹭了蹭鼻尖,“业哥,你怎么来了?”
秦业身材十分高大,手中提着宽刀,生的一张凛然正气的脸。
他凉凉说:“侯爷知道你把殿下弄丢了,叫我来给你擦屁股。”
飞书身体心虚一颤,“业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傅二公子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卫,一个是飞书,身法快,年纪小。一个是秦业,刀法强悍,年纪稍长。
对于飞书来说,秦业是前辈,也是半个师傅。平时他跟着世子胡闹,惹出乱子来,免不了得由秦业出面善后。
秦业冷冷瞥了他一眼,“若是殿下真有什么闪失,你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侯爷砍的。”
飞书只觉脖子一凉,艰难咽下一口唾沫。他期期艾艾道:“业哥,你有殿下消息吗?”
秦业他临行前拜别侯爷,对方只叫他莫要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他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明白侯爷是暗示他殿下并无性命之忧。见飞书真被唬住了,才道:“牵马,去渝州。”
傅世子躺在床上,无聊地摸着自己手上的茧。窗外一声轻微的细响,窗棂被人从外边掀开。
他下意识侧头看去,刚好和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眼对眼。
男孩显然不曾料到这般情境,一时间不知作何动作。
“看完了没?”他旁边的女孩焦急询问,没得到回应便一把推开了弟弟。
一时间,又是四目相对。
傅云面无表情移开脸,没想过有生之年竟被隔壁家的小孩当耍杂的猴看了。
苏玉正煮着粥熬着药,听到动静一抬头,就见林丫头带着她弟弟徐哥儿掀他里屋的窗棂。
徐哥儿拉了拉姐姐的衣角,让她别看了。
林丫头不理他,仔仔细细将里屋情形看了清楚才将窗棂合上。余光之中,苏玉已经走了过来。
“张婶……”两人唯唯诺诺,全没了刚刚偷掀人家窗棂的那股劲儿。
徐哥儿胆子不大,平时有林丫头带着才敢胡来,这会被人抓了包,心虚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丫头徐哥儿,你俩人去哪了?”那边林氏也是刚从灶房出来,打算叫俩皮猴吃饭,就见俩人的身影出现在对面院子里。随即中气十足喊道:“还不快点滚回来?”
林丫头嘻嘻笑了两声,拽着弟弟就溜了。
苏玉见他俩回了自家院子,转身将窗棂重新掀开半许,用叉杆支着。
明亮的光从外透了进来,傅云偏头,堪堪见着一点素色衣角。
春天温和的气息自窗外涌进,远处是一座苍翠的青山。林上一片新绿,还有几朵粉色的霞云点缀其中。未散尽的岚气隐隐萦绕,增添几分朦胧旖旎。
蓦地,他突然懂了那句‘风花雪月了无痕,唯见此人是青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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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