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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愿我一路走好,往生极乐,愿我的家人早日忘记我,走出痛苦’这是我默念的第一百零八遍。
我在临终回忆里已经看过自己完整的一生,从生到死,每个细节,我曾经知道的,不知道的,我都看过了。喜爱的,怨恨的,也都有了理由。贪恋的,执着的,也都放下。挺好。只是回忆最终定格在旅行的画面,好像卡住了,不能再进行。
我与两个朋友相约北京,我是北方人,在寒冷的冬季出生,早产让我自幼身形瘦小,身体也比其他孩子更差。保温箱里待着的一个月,救了我的命,让我活了下来,没被大自然淘汰。在家人的陪伴下,我顺利地长大,读书,工作,一切如常,和其他人一样,并无二致。
穿过了二十几年,我早就忘了自己曾躲在保温箱里苟且偷生的日子。我不能奔跑,跑会使我心跳加速,然后窒息。我也不能去向往的西藏,在云南的雪山上,已经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能在高原久住,高原的气压会让我昏厥。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
两个朋友是我在国外念书的同学,回国工作后,来往少了很多,她们一个在四处游荡,采访,写稿。一个蹲坐在家,不停地敲代码。我不一样,毕业以后,我依旧躲在实验室里接着和那些瓶瓶罐罐打交道。我也想走来走去,四处看看。或者把工作放在家里,更自由的生活。都没成功,但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我已经是满意的了。
这次,临近冬至,我们相约北京,只为我们在英国旅行时那场约定。‘明年下雪,我们一定还要在一起’深夜,我们刚下火车,下着雪,只有一家咖啡厅还开门。举着热咖啡,在格拉斯哥的大街上,我们碰杯许诺,为了这场约定,我们聚在北京。
‘北京下雪了’在北京敲代码的发消息在群里。‘知道了’我们俩订了机票。飞到的当晚我们聚在一家火锅店,这是我第一次尝到一口白酒,也是作为我的最后一次。酒真好喝。
我死的那天,是我到北京的第二天,只请了三天假,不能虚度假期。早起,我们去了**,人很多,但没有想象的多。中午吃了涮羊肉,还是那家,好吃,但没喝酒,感觉味道差了许多,不会再去了。下午按照预约,我们进了故宫。
提前一周没买到票,最后找了旅行社,才勉强进来。
我小时候来过,五岁,那时候觉得故宫雄伟。长大后也来过,在北京念书,下雪的故宫像画里似的,唯美。这次再来,我一路上都在期盼下雪,始终艳阳高照。人像盒子里的蚕蛹,一个挤着一个,各种形状弯曲着,大部分直立着,减少空间需求。
故宫里,房子一圈套着一圈,不想被挤,只能往偏僻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去哪了,进了死路,面对着上了锁的门。周围没人,我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只有几片落叶,和一棵很高的,满是黄叶的树。
天忽然变暗,下起鹅毛大雪。我忽然难以呼吸,眼前模糊。我不知道是哪个在先,总之,我倒在漫天大雪中,和我出生时一样,一样大的雪。
耳边的风呼呼吹,声音从清晰变到模糊。我眼前,从清晰也变到模糊。然后,我看到我整一生的过往,没有时间的概念,好像很快,又好像很久,最终定格在天空,雪花,红墙,和树叶。
‘错了,不是她’我听到来自很远的声音,带着回音似的,拖得很长。‘来不及了,已经冷了’一只鸟站在我身边,说。他化作白衣的男子,没有手臂,只有翅膀,站在那里,带着光晕。‘抱歉,我们搞错了,你不该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人,很像鸟的眼睛,没有张嘴,我也听得到声音。
‘你可以去另一个身体活,你愿意吗’他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活?愿意’我还不想死,没听得很清,只听说能活。
‘好’他消失了,眼前是长在云彩上的电梯,向上,通往看不见的天边。
周围没人,我走上去,我的身体很轻,很自由,我喜欢这个感觉,有点不想离开了。
可我还是上了电梯,两边有集市的叫卖声,战场的厮杀声,婴儿的啼哭声,赌场的欢呼声,很嘈杂。
到了云层最顶端,有一扇门,白色的,很窄,只能过一个人。
‘走吧,从门里穿过去’我听到有人教我,却分不清远近。
推开门,还没迈过门槛,身体剧烈地下坠,像是坠机一般,眩晕,恶心。
‘照儿,照儿’我听见哭声,很多人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