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庭时,夕阳已渐渐西斜。
营地中央早已燃起数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随风轻轻跃动。
猎获的羚羊已被处理妥当,整块鲜肉架在烤架上架。油脂滴落在炭火之中,不时发出“滋啦”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醇厚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狩猎归来的勇士们围坐在篝火四周,高声谈笑。
当赵子瑜走过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这一次。
那些目光里,已不再只有好奇与审视。
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草原敬重的,从来不是身份。
而是勇气与本事。
仅凭一箭,便足以让不少勇士对他另眼相看。
铁木哥走到一处篝火旁,盘膝坐下。
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了那双沉静的眼眸。
他侧首望向赵子瑜,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坐。”
简简单单一个字。
却让围坐在篝火旁的勇士们都不由怔住。
那里,向来是铁木哥留给最亲近之人的位置。
铁木伦抱着马头琴,笑着走了过来。
他在铁木哥另一侧坐下,将马头琴横放在膝上。
篝火越烧越旺。
一碗又一碗马奶酒在人群中传递。
有人说起今日猎得最大的公羚羊,有人吹嘘着自己年轻时如何独自猎狼,引得四周笑声不断。
铁木伦接过一只木碗,盛满马奶酒,转身递到赵子瑜面前。
“六皇子。”
“可要尝尝?”
赵子瑜看着碗中乳白色的酒液。
他曾听闻草原人嗜饮马奶酒,却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
那酒带着淡淡的**,与中原清冽的酒截然不同。
他伸手接过木碗。
“多谢二王子。”
铁木哥没有阻拦,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木碗,仰首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
待放下碗时,视线隔着碗沿,不着痕迹地落在赵子瑜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子瑜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微酸,紧接着一股辛辣顺着喉间缓缓漫开。
赵子瑜顿时蹙起眉。
鼻子也不自觉皱了一下。
那副努力维持从容,却仍掩不住真实反应的模样,让四周勇士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果然喝不惯!”
“宋人的酒哪有我们草原的烈!”
赵子瑜捧着酒碗,歪了歪头,一时间竟想不到该如何形容那股萦绕在舌尖的滋味。
良久,才无奈地笑了笑。
“这味道……”
“倒是与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坐在一旁的铁木伦闻言,也忍不住笑了,温声说道:
“马奶酒喝惯了便好。”
“我们草原儿郎,几乎都是喝着它长大的。”
“第一次入口的人,大多都会是这般反应。”
赵子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小小地抿了一口。
虽然眉头依旧轻轻皱着,却还是认真地将酒咽了下去。
铁木哥望着赵子瑜强忍着辛辣、却仍坚持再尝一口的倔强模样,唇角悄然扬起。
就在这时,一名喝得已有几分醉意的勇士忽然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木碗。
“铁木哥!”
他朗声笑道:
“今日可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晨猎丰收,又来了位能拉开你那张角弓的宋朝皇子。”
“何不唱上一首,让大家尽兴?”
话音刚落。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唱一首!”
“铁木哥,好久没听你唱了!”
“让六皇子也听听我们草原的长歌!”
笑声此起彼伏。
坐在一旁的铁木伦见状,不禁失笑。
他抬起肩膀,轻轻撞了撞仍未作声的铁木哥。
“兄长。”
“大家可都等着呢。”
说罢,他将怀中的马头琴轻轻扶正。
左手扶住琴颈,右手执起琴弓。
琴弓轻轻划过琴弦。
浑厚的琴音随之响起。
原本还笑闹着的勇士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
只要铁木伦拉响了第一段琴音。
接下来。
便该轮到铁木哥开口了。
这是赵子瑜第一次听见马头琴真正的声音。
没有中原琴瑟的婉转清雅,也没有笛箫的空灵悠扬。
它低沉、辽阔,像风,像草原,像千百年来奔腾不息的马蹄。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
望向身旁那位正饮着酒的草原王子。
而整个王庭,都在等待着他的歌声。
马头琴声在夜色中流淌。
铁木哥眸中映着跃动的篝火。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长生天上的月啊——
照过远行的人。
也照着守望的人。
风从草海吹来——
吹绿了春天。
也吹过牧人的毡帐。
鸿雁飞过天边——
春来北归。
秋尽南飞。
若有人问我家在何处——
马蹄停下的地方,
便是我的家。
歌声未停。
两人的目光相触。
赵子瑜望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耳边只剩马头琴悠远的琴音,与铁木哥低沉醇厚的歌声。
……
马头琴的最后一个尾音缓缓消散。
赵子瑜却久久未能回过神。
一名脸颊微红的年轻勇士端着马奶酒,笑着凑了过来。
他熟络地将胳膊搭上赵子瑜的肩,朗声道:
“来,六皇子!”
“再喝一碗!”
木碗刚举到一半。
“咣——”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
铁木哥手中的碗,被他重重地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篝火旁的喧闹顿然散去。
那名勇士动作也随之僵住。
铁木哥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威严,已足够让人心头一凛。
勇士讪讪笑了声,立刻收回手。
“我……我去看看肉烤好了没有。”
说完,便快步溜向另一堆篝火。
火光映着赵子瑜白皙的双颊,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眸中也比先前多了几分柔和。
显然,那几口马奶酒已开始起了作用。
铁木哥看了他一眼。
“不许再喝了。”
声音依旧低沉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子瑜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铁木哥却已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
夜渐渐深了。
篝火燃尽,只剩余烬偶尔跃起几点火星。
勇士们三三两两起身,各自回到毡帐。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王庭,也随着夜色归于宁静。
赵子瑜虽未醉得厉害,却终究让他的脚步比平日缓慢了几分。
铁木哥跟在他的身旁。
月光洒落在草地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一路上,每当赵子瑜稍稍一晃,或踩过凹凸不平的草地时,铁木哥便会立刻扶住他。
赵子瑜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红晕,仿佛又深了一层。
直到两人走到毡帐前,赵子瑜方才停下脚步。
“我没有醉。”
他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份执拗。
“嗯。”
铁木哥应了一声,却并未收回护在他背后的手。
赵子瑜见状,不由笑了。
“既然知道,为何还一路扶着我?”
铁木哥沉默片刻。
“草原夜里路不好走。”
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一阵夜风拂过。
吹乱了赵子瑜额前几缕碎发。
铁木哥的手几乎已经抬起。
可转瞬,还是放了下来。
五指一点一点收拢,最终轻轻攥成拳。
“进去吧。”
“夜里风凉。”
赵子瑜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掀开毡帘,迈步走入帐中。
就在毡帘即将落下时,却又忍不住回过头。
铁木哥依旧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两人的目光隔着轻轻晃动的毡帘,短暂地相遇。
直到赵子瑜回到帐内,铁木哥方才转身,独自朝夜色深处走去。
攥紧的手,始终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