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觉得同性恋是神经病。”于承圩虽然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给扎了个彻底,但步子没有变慢,“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当时……真的不是有意的。”
他也不敢跟何邢解释说那句话原本是自己的父母说的。
“说出那句话的是你,现在说这些的还是你。”何邢转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您不觉得自己挺搞笑的吗?”
“不觉得。”于承圩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沮丧。
也就是出个庙的功夫,何邢对他的态度就再次从软化变成了原本的争锋相对。
就算早就对何邢这样的态度有所准备,于笙也在电话里跟自己反复强调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于承圩也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沮丧的情绪。
【宿主,你觉得以他的性格,真的能够说出那种话来吗?】毛球踩着于承圩刚落的话问何邢,试图帮于承圩打出一记漂亮的助攻,【他自己也是同性恋,他这么说的话,不就是把自己一块儿骂进去了吗?】
“我不管你当时说那句话是无意还是有意。我也不在乎是不是因为有人对你说过、而你在那时候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何邢谁都没看,而是继续沿着小路往上走,“既然是从你口中听到的这句话,而你不打算解释,那就该算在你头上。你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吗?”
被用言语伤害到的那个人明明是自己,那么他为什么要在乎于承圩到底是听谁说过类似的话,又为什么要在意于承圩是因为什么原因说出的这些话呢?
——有什么必要深究吗?
毛球没有说话,它忽然有一种‘好像这个人说的也对’和‘可是好像这个人说的也对’的感觉。
这就是拥有了属于自己意识的弊端吗?
“你说得对。”于承圩几步跟上了何邢,“我很抱歉。”
“怎么,是抱歉当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对我说出了那句话吗?”何邢冷声反问。
“抱歉我在让你感到不满后,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你道歉,”于承圩回答,“而是在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何邢说得对,如果想要让别人原谅,就该先认错才对。
何邢回头看了于承圩一眼,然后转过了头,看向前方。
他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对着于承圩说出一句没关系?好像有点儿难。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于承圩说出的那句话跟做出的事儿,那他当时也不会立刻打包走人了。
他清楚以于承圩的性格,那句话肯定也不是对方想说的,但他还是会觉得生气。
他现在也知道了于承圩去相亲是想自己解决这件事,但他还是依然觉得愤怒。
他也确实做不到替当时那个不知道情况的自己去原谅于承圩。
“——于承圩,”何邢看着前方铺成一大片的白色跟紫色小花,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跟父母闹僵吗?”
于承圩当然知道为什么,但他现在不是很想提这些让何邢难过。
他想要看清何邢说这话时的神情,可何邢现在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何邢的表情。
“因为他们在你很小的时候想让你直接放弃学业去做童星,在你年少的时候觉得你的爱好是不正经,在你成年后又让你好好学习。”
“我总跟你说挺烦他们的自以为是,”何邢说,“我其实比说出来的更烦他们的自以为是。”
于承圩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的话,就算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也可以直接走过去抱住何邢。
现在不行,虽然他一直在跟何邢说着‘我们还没有分手’,但他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越过何邢心里的那条线。
“但说到底,我之所以会那么生气,完全就是因为我对他们曾经有过期待。”何邢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绕过了那些小花,“不熟的人让我生气,我只会觉得无所谓。但熟悉的人让我生气,我只会觉得‘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怒点儿在哪儿吗’?”
“你想说我让你失望了,”于承圩没怎么犹豫就接下了话茬,“……我也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如果你是想让我亲口说出原谅你,”何邢没有理他,继续说了下去,“我现在也确实说不出口。”
“我没希望你能说出原谅我这种话,”于承圩连忙说,“道歉是我的事情,你有选择不原谅我的权利。”
再往前的路越来越窄,野草也越来越多,估计是因为快到山顶了的原因。
“其实我也要向你道歉,”何邢把行李箱的拉杆放下去,直接提着箱子往上走,“如果我能够坦荡的说出自己的不爽,你也不会在分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系统看着缓缓升到42%的改造度,决定给他们俩腾出一个对话的空间。
它还是不清楚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但它觉得自己至少能给他们俩腾个空间。
以第三任宿主的想法,说自己能够屏蔽外界的声音一定会被他当成放屁,还不如直接退远点儿。
于承圩并不知道一个黑毛球给他俩腾出了一个对话的空间,他现在正在很小心地跟着何邢的步子往上走:“我觉得你——”没有错。
他睁大了双眼:“好漂亮——”
走过越来越窄的路,他们也终于到达了山顶。
何邢站定了,看着远方。
山并不高,所以从山顶望过去的景色也并不像他之前爬的那些高山,有缥缈的雾,还有无比绚烂的光——只有林海茫茫。
他已经在旅程中看惯了这样的景色,再看到这样的景色已经不会像于承圩那样感慨了,他只会觉得这些景色‘好像还不错’。
何邢想到这儿,转头看着于承圩,一字一顿的说:“所以今天之后你就回去吧。”
“你的父母应该不支持你做一个同性恋吧?”
但在看见于承圩视线真正的落脚点后,何邢愣住了。
于承圩看着何邢,眨了眨眼,脸上出乎意料的没有被打击到的神情:“我不回去。”
“你是不是听不懂——”何邢皱了皱眉头。
“你刚刚说了你的家人,现在也轮到我了吧?”于承圩在心里深呼吸一口气。
他往前几步,然后牵住了何邢的手。
像是生怕手的主人会因为受到刺激而忽然甩开一样,于承圩只是虚握着何邢的手。
“我家里人花了两百万,为我弄了个用来练手的公司。”于承圩看着何邢,他说,“因为他们觉得,比起一个所谓的两百万的公司,我能不能在经营这个公司的这段时间里学到东西才是更重要的。”
“但在不清楚情况的人眼里,他们只会觉得这是钱多烧得慌。”
“我一直都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于承圩说,“因为我清楚什么是更值得在意的。”
“现在就是类似的情况。”于承圩看着何邢,这话说的很认真,“因为我觉得比起其他人的看法,你的想法才是更重要的。”
“至于你之前直接离开那个行为,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承圩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况且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不会意识到我身上的问题。”
何邢皱着眉盯着于承圩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你当初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加入PB社,也是这样的表情。”于承圩把手握紧了点儿,“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用行动证明,所以我就不说那些漂亮话了。”
于笙给他出过主意,什么看碟下菜,什么以柔克刚。但在那些主意的最末尾,于笙还另外说了一句话。
‘其实最好的主意不是这些,最好的主意就是说你自己想说的,想要对对方说的。’
‘说的结巴也没有问题,紧张到前言不搭后语也没关系,但是一定要学会说出来。’
【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吗?】错过了关键剧情的毛球转头问身边的何邢,【……改造度现在已经到52%了。】
何邢没说话,他这会儿正看着于承圩忽然举起的手机屏幕,虽然他已经清楚于承圩的拍照技术不行,但他还是不清楚于承圩是怎么从那么多个角度里精准挑出一个最丑的角度的。
感受到他视线的于承圩默默把手机拿远了点儿——挺好,现在是倒数第二丑了。
【我也……不清楚。】何邢在心里回答毛球的上一个问题。
他也不清楚他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他确实有为于承圩说的那些话感到动摇。但也许于承圩说那些话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于承圩只是单纯的不习惯没有……
于承圩忽然转过头:“这个角度怎么样?是不是要比刚才好一点儿了?”
毛球的注意力立马被于承圩的手机屏幕给吸引走了:【宿主,别的不说,他的拍照技术是真的很烂啊。】
烂到什么程度呢,烂到它都看不下去了。
何邢还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思绪被打断,他指着手机屏幕:“确实好一点儿了,但有没有觉得看着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嗯。”于承圩应的很谨慎。
何邢莫名有一种自己在指点学渣的感觉,他指着屏幕。就跟每个指点学渣的人一样,他说:“接下来你自己试,试出你觉得合适的角度为止。”
大概是因为何邢的语气听起来太过平静,也没有预想中的不耐烦和嫌弃,于承圩感觉自己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我……不太擅长拍照,”他这次把手机拿低了一点儿,小声说,“所以我一直都不太敢给别人拍照。”
父母倒是跟他说过慢慢来之类的话,但差不多慢慢来个五张照片,他们就会说‘要不还是我们自己拍吧?’这种话了。
“慢慢来。”但何邢现在说,“有耐心试就好,怕的就是没有耐心还不愿意试。”
于承圩看了他一眼,这次把手机慢慢拿高了。
于承圩确实不擅长拍照,一般人找到这个偏高的角度后就会开始拍了,因为只要拍的照片够多,就总有那么几张是能见人的。但于承圩很谨慎,谨慎到一点点儿的调角度,把一个手机玩儿出了需要调试很久的摄影设备的效果。
何邢一直都在很有耐心的等着。
【宿主,】实在等不下去的毛球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好有耐心啊。】
“我觉得这个角度不错,”于承圩忽然说,“你看看怎么样?”
何邢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很不错,拍吧。”
“那个,我能再想一下要用什么表情吗?”于承圩顿了顿,“不过就这样好像也——”
“你觉得有表情会更好,那就再想想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何邢打断了他的话,“不用急。”
于承圩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何邢说,“慢慢来就好。”
“何邢,”于承圩盯着何邢,忽然感慨了一句,“你真的好有耐心啊。”
是跟系统才说的那句话一样的语气,不仅语气一样,就连句式都是一样的。
【你真的是我的系统吗?】何邢有点儿好笑的看了一眼毛球,又看着于承圩的手机屏幕,【你真的跟他不是宿主和系统吗?】
他细想了一下,发现系统从一开始就在劝他跟于承圩重归于好,而且每次都在帮于承圩说好话。
【我哪儿有每次都在帮他说好话,】毛球大声反驳,【我就是你的系统!如假包换!】
【再说了,你也没听我的啊。】过了一会儿,毛球又开始小声嘀咕,【我绑定了三任宿主,就你的难度最高。】
“我虽然习惯一个人去旅游,但也报过旅行团。”何邢没理它,转头跟于承圩解释,“之前报过一个老人团,他们都很有耐心。”
于承圩刚开心没几秒的脸立马就垮了:等一会儿,所以何邢刚才不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儿哄了吧?
“我当时还不会拍照,找了半天都没找对角度。”何邢假装自己没看见于承圩眼睛里的‘你不是把我当小孩儿了,对吧?’,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他们教我找各种角度,也教了我很多拍照造型。”
能在这个年龄段还报旅游团的老人大多懂得享受,也不会吝惜对一个小辈散发善意。
何邢也是从那时候起,转变了自己对拍照的态度。
想要拍下沿途的风景并不是错,没经过对方的允许下就进行偷拍才是错。
“那我现在真的拍了啊——”于承圩把没拿手机的那只手臂抬高,“一会儿我说一二三,你就笑。”
何邢看了一眼他抬起来的那只手,尽管没明白于承圩到底想干什么,他还是‘嗯’了一声。
“一。”于承圩清了清嗓子,刚刚调角度的时候他还没觉得紧张,现在他又开始觉得有点儿紧张了。
“二——”何邢试着勾了勾自己的嘴角。
“三!”于承圩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胳膊放下来,然后直接勾住了何邢的脖子。
手机把这两个背对着山的帅气小伙拍了进去。
它不是很懂这两个人为什么其中一个笑的那么开心,一个表情看着还有些惊讶,但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机而已。
它只负责‘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