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反 第3章 第 3 章

从那日以后，祈温尹观察了萧南浽整整七天。

他不近女色，后宫空无一人；不喜奢华，寝殿里的陈设简朴；不与人亲近，所有臣子上奏时都自觉地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他身边唯一的活物，就是他这只不知从何处来的白猫。

这是机会，萧南浽越依赖他，他就越有机会下手。

那天下午，祈温尹正趴在窗台上假寐，忽然听见御书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后裴琛的声音传来。

“陛下！刑部那边出事了。”

萧南浽放下朱笔，抬眼看向殿门。

裴琛大步走进来，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气，“陛下，刑部今日处决了一批梦南旧臣，名单上原本只有十七人，但刑部尚书擅自做主，多杀了二十三个。”

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祈温尹的耳朵动了动，依旧闭着眼睛，身体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多杀了二十三个？”萧南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名单上的人是谁定的？”

“礼部和刑部共同拟定，陛下您亲自勾决的。”裴琛说，“原本那十七人都是有确凿的证据，死有余辜。但刑部尚书周安在行刑前临时加了一批人，说是‘梦南余孽，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其中有一个叫沈逸之的……”

裴琛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下去，“沈逸之，原梦南国子监祭酒，三朝老臣，门生遍布天下。梦南亡国后刑部说他‘暗通梦南余孽’，拿不出任何证据，但还是把人抓了，今天下午和那十七人一起，斩于西市。”

祈温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沈逸之。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梦南国子监祭酒，学识渊博，为人刚正，祈温尹幼时在国子监读书，沈逸之是他的授业恩师之一。

沈逸之从来没有求过什么回报，梦南亡之后他选择闭门著书，不降不反，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而现在，他被当作梦南余孽斩于西市，祈温尹的爪子无声地嵌进了窗台的木头里。

“周安人在哪里？”萧南浽问。

“在刑部大堂，等着陛下召见。”

“召见？他杀了二十三个朕没有勾决的人，还等着朕召见他？”

裴琛张了张嘴，没有接话。萧南浽站起身来，绕过御案，朝殿外走去，祈温尹没有跟上，他趴在窗台上，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沈逸之被一个自作主张的刑部尚书杀了。

祈温尹告诉自己，这不全是萧南浽的错。他没有下那道命令，他勾决的只有十七个人，多出来的那二十三个是周安自作主张。

可那又怎样？就像母后的死，萧南浽没有杀她。他没有拔刀，没有下令，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要她的命。

但他站在那个大殿里，堵在了一个亡国皇后的面前。

祈温尹无数次想，萧南浽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让母后觉得除了死再无路可走？

祈温尹闭上眼睛，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要杀了萧南浽！

于是那天夜里，待萧南浽回来歇息后祈温尹变回了人形，月光依旧清冷，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那是他从萧南浽书房暗格里偷来的。

萧南浽睡在御书房隔间的软榻上，没有回寝殿。

他最近几乎都睡在这里，因为白猫喜欢御书房，他不愿意把它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寝宫里。

祈温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脸，握紧了匕首。

他想起母后倒下去的那个瞬间。想起母后说，不要怨恨。匕首的刃已经抵上了萧南浽的咽喉，只差一寸。

杀了萧南浽之后呢？他想。

长晏的皇帝死了，朝野震动，各方势力必然陷入争夺皇位的混战。西线的羌戎会趁虚而入，东线的藩镇会蠢蠢欲动，刚刚统一的六国故地会重新燃起战火。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十七个人，而是成千上万。

他是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但他忽然想起母后说的另一句话。

“不是为了复国，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你自己。”

母后让他活着，是为了让他为自己活一次。不是让他变成一个刺客，不是让他用命去换仇人的命。

祈温尹闭上眼睛，缓缓收回了匕首。

现在不是时候。他还没有查出雪莲花信函的幕后之人，还没有弄清楚是谁在冒充他勾结羌戎。

如果他现在杀了萧南浽，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就会坐收渔翁之利，他不能做那个人的刀。

祈温尹转过身，准备重新变回白猫，回到萧南浽身边，继续潜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朕还在想，你要犹豫到什么时候。”

祈温尹猛地转过身，只见萧南浽睁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装睡？什么时候醒的？

祈温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向袖中的匕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突围的路线。但萧南浽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动了，祈温尹根本没有看清萧南浽是怎么从椅背上起身的，只见一道黑影迎面压来，他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抽出匕首朝那道黑影刺去。

萧南浽偏头躲过这一刺，右手扣向祈温尹的手腕。祈温尹手腕一翻，匕首在指间转了个方向，反手削向萧南浽的咽喉。

萧南浽“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后仰避开刀锋，左手从下方穿出，拍向祈温尹的腹部。

祈温尹收刀格挡，刀身与萧南浽的掌缘碰撞。

三招已过，祈温尹退了五步，萧南浽一步未动，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但祈温尹没有放弃，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萧南浽，但至少要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于是他虚晃一刀，朝殿门方向疾冲，同时左手掀翻一座烛台，点燃了地毯，火舌迅速蔓延。

萧南浽皱了皱眉，抬脚踩灭了最近的一处火苗。

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祈温尹已经冲到了殿门口。

他的手指刚搭上了门闩，然后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

萧南浽的手掌贴上了祈温尹后颈裸露的皮肤，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颈椎。

祈温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去，后背撞上萧南浽的胸膛。

然后萧南浽愣住了。

他的手贴在祈温尹的后颈上，掌心下面是温热的、微微汗湿的皮肤，所有的触感都无比清晰。

就是没有痛苦。

萧南浽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反复确认了三次，什么都没有。

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触碰一个人，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殿外的侍卫已经听见了动静，正在拍门询问，“陛下？陛下！”

萧南浽没有理会。他一手扣着祈温尹的后颈，另一只手从祈温尹肩侧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眉骨清隽，鼻梁高挺，嘴唇因为紧咬而失去了血色。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和猫一样。

萧南浽看着他，看了很久以前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祈温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萧南浽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那里有一把匕首，“刺客，深更半夜，出现在朕的寝殿里，手持利器，意欲行刺。按长晏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南浽看着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重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伸出手慢慢地摸向了祈温尹的脸。

祈温尹偏头想躲，但萧南浽的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还是没有痛。

“有意思。”萧南浽收回手，垂眼看着自己方才触碰过祈温尹的手，“朕碰你，不痛。”

祈温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萧南浽看他的眼神变了。

“朕不会杀你。”萧南浽说，“朕碰你，不痛。这世上，能让朕触碰而不痛的，除了朕的那只猫，就只有你。”

祈温尹微微睁大了眼睛。

萧南浽突然转身走向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卷古旧的帛书，边缘已经磨损发黄，上面的字迹斑驳模糊。

“共命契。”萧南浽展开帛书，“上古禁术，以血为媒，以命为契。施术者与受术者共感共命，一方所受之痛，另一方感同身受。一方死，另一方亦不得活。”

他转过身，看着祈温尹。

“你不是想杀朕吗？”他说，“朕给你这个机会。从今以后，你留在朕身边。朕痛，你也痛。朕死，你也死。你若真敢杀了朕，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萧南浽朝他走来。

“朕最后问你一次。”萧南浽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祈温尹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沈蕴。”他说。

沈蕴。沈是母后的姓氏。蕴，是母后为他取的小字，藏于心底，从不示人。

蕴者，积也，藏也，聚也。母后说，这个字的意思是，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慢慢积累，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名字。

萧南浽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伸出手，拉起了祈温尹的手，用匕首的刀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又在他掌心划了同样的一道。

鲜血从两人的掌心渗出，萧南浽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鲜血交融。

然后他念了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声音低沉而缓慢，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

马上，祈温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沿着手臂一路向上，蔓延到胸口。

这时萧南浽松开了手。

两个人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隐隐发光，然后慢慢隐没在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成了。”萧南浽说，“从现在起，朕受伤，你也受伤。朕中毒，你也中毒。朕死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也活不成。”

祈温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掌心中那道已经隐去的金色纹路，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以为他还有退路，以为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但现在没有了，萧南浽用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锁在了身边。

萧南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床榻，在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然后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翻开一本空白的折子，开始写字。

祈温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蹲下身，捡起了那把匕首，刀锋在月光中闪过一道冷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

他只要跨出三步，就能把刀捅进那个人的后心。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命，从此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匕首从他手中滑落，再次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毯上，祈温尹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母后，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命。

我连死，都不能为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