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是被踹开的,踹开的瞬间激起满地尘埃,硝烟味从门外灌入。
来人的身后没有跟着大军。
梦南国都昭安城已于昨夜攻破,国君祈昀在宫城北门被斩,首级悬于攻城车高架之上。
这是六国中的最后一个国家,五年征战,终于在这一天划上了句号。
萧南浽踏进梦南正殿的时候,视线径直落向大殿尽头的御阶,那里有一个端坐在凤座上的女人身上。
梦南皇后,她没有逃。
祈皇后一身素白宫装,端坐在凤座上,脊背挺得笔直,两人相顾无言。
“萧将军。”祈皇后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或者是现在该称陛下了?”
萧南浽没有纠正她的称呼,“祈昀已死,首级悬于北门。梦南文武百官降者免死,顽抗者就地正法。昭安城三十万百姓,刀兵不入。”
这是他的规矩,六国皆同。
降者免死,顽抗者诛,百姓不动。
这个铁律在六国之中传得比他的大军还快,以至于打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城池选择开城投降。
祈皇后点了点头,缓缓从凤座上站起身来,走下御阶,直到萧南浽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有一事相求。”她说。
萧南浽微微抬起下颌,没有应声。
祈皇后深吸一口气,“我的孩子,梦南太子祈温尹,此刻不在宫中。”
萧南浽的眼神没有变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太子祈温尹确实不知所踪,不过城门已封锁,他插翅难飞。
“我要说的不是他的下落。”祈皇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想求你的是另一件事。”
“我很了解我的孩子,皇位、权势,他从来都不在意,他绝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威胁。”
萧南浽看着她。“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是与陛下无关,”祈皇后说,“但我听说,昭武皇帝萧南浽,天生万物共感,触肤即知对方最深之苦。”
闻此萧南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他最大的诅咒,自他记事起,只要肌肤相触,他就能感知到对方一生中最深沉的痛苦。
对方的绝望、恐惧、疼痛,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从那以后几乎不再触碰任何人,五年的征战,在无数场厮杀里,他杀的人堆积如山,但他从未亲手碰过一个活着的俘虏,也没有安慰过任何一个士兵。
而现在,祈皇后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凤眸望着他,说出了一句话。
“我想求你,”祈皇后望着他,一字一句,“若他日你见到他,请你碰他一下。你就会明白,我为何求你。”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直到殿外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昭武将士们的呼喝声,远处有人在唱军歌,粗犷豪迈的调子在宫殿上空回荡。
萧南浽看着祈皇后,祈皇后也看着他。
“你凭什么认为,”萧南浽终于开口,“我会答应?”
祈皇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回了御阶之上,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祈皇后握住刀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将刀刃抵上了自己的咽喉,刀口马上溢出血渍。
“等——”
萧南浽的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五指扣住了祈皇后的手腕,想把刀夺回来。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接触,就让祈皇后的痛苦如洪水灌入萧南浽的意识。
那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
他听见了。
‘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这就是祈皇后最深沉的痛苦,是她倾尽一生想要保护的那个人,她最终也没能让他快乐。
萧南浽被刺的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痛苦太过庞大,他的身体一时之间无法消化。
祈皇后看着他,重新握紧了匕首,这一次,萧南浽没有再伸手。
“陛下,”祈皇后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算我求你……刚才那些……够不够做你答应我的理由?”
萧南浽只是看着她,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然后她笑了。她说:“多谢陛下。”
匕首落下。
萧南浽站在原地,祈皇后的身体缓缓倒下去,鲜血从她颈间蔓延开来,最终在他的靴尖前停下。
萧南浽没有过多停顿,马上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在门口站定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大殿东侧的墙角。
萧南浽缓缓睁眼,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脚步无声地朝那个方向移动,在距墙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什么也没有。
他上前一步,剑尖挑开墙角灌木丛的枝叶,露出了后面斑驳的宫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只是在墙角最深处有一个窄小的缝隙,勉强可以容一只猫通过。
萧南浽沉默了。
他起身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收剑入鞘。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宫门方向大步走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那人远远地就喊开了,那声音大得估计整座宫城都能听见,“陛下!昭安城拿下了!梦南那帮文官哭的哭、跪的跪,还有几个硬骨头的要殉国,被我让人按住绑了。诶呀,我说你们殉什么国啊,新皇又不杀降,好好活着不好吗?”
来人是裴琛,萧南浽麾下第一猛将,从幼时就跟着他的好兄弟,如今昭武的开国元勋之一。
裴琛走近了,这才注意到萧南浽的表情不太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陛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那个祈国皇后你见到了?”
萧南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裴琛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见萧南浽攥的指节泛白的手,意识到了什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裴琛拍了拍手,故意把话题岔开,声调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不管怎样,六国打完了,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陛下,你说咱们回京之后是不是该好好庆祝庆祝?这几年净打仗了,我连媳妇儿都没空找,我娘都快急死了,上次家书里写了整整三页纸催我成亲,你说我一个堂堂大将军……”
萧南浽终于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但裴琛早就习惯了,浑然不觉地继续说,“……当然了,陛下比我更惨,陛下九五之尊却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不过没关系,等登基大典一过,六国一统,全天下的美人还不任陛下挑?”
萧南浽没有接他的话,但紧绷的心情微微松了几分。
裴琛这个人有一种神奇的本事,不管多沉重的气氛,他都能用几句话搅得乱七八糟,让人连生气都懒得生。
“登基大典,”萧南浽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定在何时?”
“礼部那边早拟了个日子,下月初九,说是黄道吉日,宜登基、宜嫁娶、宜动土、宜……”裴琛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反正什么都宜,就连宜出行都写了,就差没写宜放屁了。那帮文官就爱搞这些名堂。”
萧南浽转身朝宫门外走去,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裴琛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絮絮叨叨,“陛下,咱们得赶紧回京了。礼部尚书说大典开国以来第一等的大事,办好了能保昭武百年国运,办不好……”
“办不好怎样?”萧南浽看向他问。
裴琛想了想,“办不好……办不好他提头来见。”
“那就让他提头来见。”
裴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他大步赶上萧南浽,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他差点忘了陛下的忌讳。
“臣失态,”裴昭收回手,笑嘻嘻地说,“回头臣自罚三杯。”
萧南浽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半月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午时三刻,钟鼓齐鸣。
萧南浽身着玄色滚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太和门中缓步走出。
他的面容在冕旒的珠串后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
从今以后天下没有六国,有没有昭武,只有一个长晏。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在最高处站定,转身面对广场上黑压压的群臣和使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长长的诏书,用官话宣读新皇登基的诏告。
流程走的很快,诏书念完之后是献礼环节。六国降臣依次上前献上降表和贡品,各藩属国使节紧随其后。金银珠宝一样一样地呈上来,再由内侍登记造册。
萧南浽始终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目光冷淡地看着这一切。
“西夜国进献贡品:雪域灵猫一只!”
这个唱名让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被装在金丝笼中,由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它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毛长而柔软,阳光下泛着光芒。
“西夜国献上此猫,乃是我西夜圣山所产的异种,通体雪白,双瞳异色,极为罕见。”西夜使节躬身行礼,“此猫灵性非凡,性格高洁,非王者不可近。”
萧南浽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猫有多好看,虽然他确实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猫,而是因为……那只猫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只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前爪,轻轻拨开了金丝笼的门闩。轻盈地跳了出来,一级一级地向上走。
所有人都看呆了,上万只眼睛就那样看着一只雪白的猫,不慌不忙地走向天下共主的丹陛。
白猫走到丹陛最顶端,在萧南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坐好,尾巴优雅地卷在身侧,双瞳向上看着他。
萧南浽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
白猫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一只前爪轻轻搭在了萧南浽的指尖上。
肉垫柔软,温温的。
萧南浽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有痛,没有任何他过去二十三年里每一次触碰活物时必然会有的痛楚。
萧南浽的喉结动了动,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把白猫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生疏而笨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调整手臂的弧度才能让怀里的生命感到舒适。
但白猫不在意,它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这贡品,”萧南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眼看广场上的所有人,嘴角微微上扬,“朕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