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滩回来后,林愿脚步不停的回了家,一头扎进了灶房。
灶房门前还放了一筐那群小孩今日采摘的笋尖。
她从背篓里翻出几根最嫩的笋尖,又挑了几根稍老些的,去了壳,拿刀切成薄片。
灶上烧了一锅水,水滚了把笋片倒进去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摊在竹筛上晾着。
李寡妇正好路过,见她蹲在灶房门口摆弄笋片,凑过来瞧了一眼,“林丫,你这是做啥呢?”
“做点小菜。”
林愿头也没抬,把晾好的笋片收进一个洗净的小陶壶里,又抓了把粗盐撒进去,想了想,从灶台角落摸出几块老姜,拿刀背拍碎了也一并扔进去。
李寡妇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你这放盐我懂,放姜是干啥?”
“去腥提味,还有点辣味。”
林愿把陶壶盖子扣严实,又在外头裹了层破布,放到灶房最阴凉的角落里,“过几天就能吃了。”
“辣味?”
李寡妇咂了咂嘴,“姜那玩意儿不就是炖肉去腥用的?还能当辣味使?”
“能,姜末子搁多了也辣嘴。”
林愿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李婶,咱村里人腌菜,是不是就搁盐,别的啥也不放?”
“那可不。”
李寡妇掰着手指头数,“萝卜干、芥菜疙瘩、豆角,都是拿盐一揉,晒干了存着吃。顶多再搁点蒜末,那都算讲究的了。”
“没搁过醋?也没搁过姜?”
“醋多金贵啊,谁家腌菜舍得搁醋。”
李寡妇摆了摆手,“再说了,那酸菜疙瘩吃多了烧心,就图个咸味下饭罢了。”
林愿点点头,她前世在南方待过几年,那边的酸笋是用米汤自然发酵出来的,酸味醇厚,带着一股特殊的鲜香。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人这么做过,但至少汜水村这一带,家家户户腌菜就是盐加菜,顶多搁点蒜,又咸又干,连点水汽都没有。
她又想起方才焯笋的水,那水带着股淡淡的笋香和涩味,她没舍得倒,盛了一碗搁在旁边放凉了。
等凉透了,她打算拿它当引子倒进陶壶里,兴许能发酵得快些。
李寡妇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娘那个腰怎么样了?今儿早上我看她起来走了一圈,看着还行。”
“比昨天好多了,就是还疼,不能弯腰。”
林愿说起这个,眉头又拧了起来,“我让她躺着歇,她不听,非要起来给我做饭。”
“嗐,当娘的都这样。”
李寡妇笑了笑,又想起另一桩事,压低声音道,“愿愿,那个老乔的事,你娘怎么说的?”
林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娘说她会考虑。”
李寡妇听她这个口气,就知道这事悬得很,“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
林愿把陶壶又往角落里挪了挪,确保不会被灶火的热气熏着,才直起身来,“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娘才三十出头,那个老乔看着都快五十了,我娘嫁过去,那是伺候他还是他伺候我娘?”
李寡妇叹了口气,没接话。
林愿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话锋一转:“李婶,我打算做点买卖。”
李寡妇一愣,“啥买卖?”
“河滩上修堤坝的民夫好几十号人,官家只管晌午一顿,早晚都没人管饭。那边路远不好走,小贩挑着担子过去累个半死,卖的全是干饼子馒头,连口热汤都没有。”
林愿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我想去那儿支个摊,卖热乎饭。”
“你?”
李寡妇上下打量她一眼,满脸不信,“你一个丫头片子,去河滩上支摊?那地方全是光膀子的糙汉子,你一个人能行?”
“所以我想拉李婶一块干。”
李寡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又想了想家里那几亩田和那几只鸡,“我倒是能出力,可本钱呢?摆摊卖饭总得买米买面吧?我手里可没那个闲钱。”
林愿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那个翠绿色的荷包。
她当着李寡妇的面把荷包打开,把里头的碎银子倒在手心,白花花的一小堆。
“这是上回那个贵人给的。”
林愿掂了掂那二两多碎银,“我本想着这些钱留着交税金,可第一年能糊弄过去第二年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嫁了人家里的东西还不都是别人说了算?这二两银子留到最后,指不定也是上交的命。”
她把银子往李寡妇面前一推,“与其留着发霉,不如拿去搏一把。本钱我出,李婶出力,赚了钱刨去本钱咱俩平分。赔了算我的,不让你担风险。”
李寡妇盯着那堆碎银,喉头动了动。
她这辈子手里头还没一次攥过这么多银子,“你、你真舍得?这可是二两多啊,你娘知道了能答应?”
“我娘那边我去说。再说了,她腰伤成这样,总得有人帮衬着干活。河滩上人杂,我一个丫头片子去确实不放心,有李婶在,我就踏实多了。”
李寡妇咬了咬牙,“成,反正我也闲不住。你说咋干就咋干,我跟着你。”
林愿笑了,指了指墙角那个裹着破布的小陶壶,“那就先从这壶酸笋开始。李婶,咱村谁家腌菜舍得搁醋的?有没有?”
“几乎没有。”
李寡妇摇头,“要搁也就镇上饭馆里舍得用,咱村里哪有人买醋腌菜。”
“那咱这壶酸笋做出来,就是独一份。”
林愿拍了拍陶壶的盖子,眼睛亮晶晶的,“酸辣口的,又脆又爽,配糙米饭吃正好。到时候我煮一大锅青稞杂豆饭,配上这酸笋,一文钱一碗饭,添一勺酸笋不要钱。李婶你说,那些干了一上午重活的民夫,是愿意啃干饼子,还是愿意花一文钱吃碗热乎饭?”
李寡妇越听越觉得这账算得过来,忍不住拍了下大腿,“你这丫头,脑子咋长的?”
可刚夸完,她又皱起眉来,脸上的热乎劲儿凉了半截,“不过愿愿,光有酸笋也不够吧?一碗饭配一勺酸笋,那些汉子干的是搬石挑沙的力气活,一勺酸笋顶什么用?总得有点油水才扛得住饿。”
林愿嘿嘿一笑,“我正想说这个。之前去镇上我顺道打听了,猪下水便宜得很,猪肝猪肺猪大肠,有钱人不稀罕吃,杀猪匠往外卖的时候跟白送差不多。咱可以低价收回来,拿盐水仔细洗干净了,搁锅里卤透了,切碎了往米饭上一盖,浇一勺卤汁——”
李寡妇听到“猪下水”三个字,脸上的笑就僵了,“等等等等,你说啥?猪下水?”
“咋了?”
“那玩意儿腥臊得很!”
李寡妇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你没见镇上杀猪匠往外卖下水的时候,那猪大肠猪肺往盆里一扔,隔老远就能闻着味儿。村里人买回去,洗不干净的一股子骚气,煮出来连锅都得扔。除非是饿急眼了,或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谁乐意花那个钱买那玩意儿回来折腾?”
她掰着手指头数,“你李叔活着的时候,有一回贪便宜拎了副猪大肠回来,我拿粗盐搓了三遍,又拿草木灰揉了两遍,煮出来还是带股子味儿,最后全喂了狗。打那以后我就再不碰那东西了。”
林愿听完,反倒笑了,“李婶,那是洗的法子不对。”
李寡妇一愣,“啥?我盐也用了,灰也用了,咋还不对?”
“猪大肠得先拿醋和面粉里外搓一遍,把黏液和脏东西都带下来,再用清水冲干净。焯水的时候搁姜片和蒜,水滚了撇干净浮沫,捞出来再洗一遍,这时候就没什么味儿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李寡妇听得半信半疑,“面粉?那多糟践东西啊,面粉多贵啊。”
“用不着白面,最粗的杂面麸皮就行,那玩意儿便宜。醋也不用多好的,粗醋就够使。”
林愿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一斤猪下水才几文钱?一斤五花肉多少钱?省下来的肉钱,够买好几斤麸皮粗醋了。再说了,卤下水那锅卤汤是越卤越香,卤完大肠再卤猪肝猪肺,一锅汤能出好几样东西,这买卖划算着呢。”
李寡妇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嫌弃又松动了,“真能洗那么干净?”
“李婶,你信我。”
林愿拍了拍胸脯,“我要是做出来不好吃,那一锅我自个儿全吃了,不往外卖丢人。”
李寡妇被她这股子笃定劲儿逗笑了,“行行行,那我就等着瞧。不过先说好,洗大肠那活儿我可不干,那玩意儿太埋汰。”
“我干。”林愿答应得干脆,“我洗,李婶你负责烧火煮饭就成。”
李寡妇这才点了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你说的小青菜凉拌,搁啥拌?总不能光搁盐吧?”
“焯了水,拿蒜末、姜末、盐,再滴两滴醋,拌一拌就成。要是舍得搁点香油就更好了,不过那玩意儿贵,先不搁。”
李寡妇越听越觉得这丫头心里门清,忍不住感慨,“你这都是打哪儿学来的?你娘可没这手艺。”
林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慌,“上回进城卖笋,蹲在人家饭馆后厨门口瞅了半天,看人家大师傅怎么拾掇的,回来自己琢磨的。”
李寡妇倒也没多问,只当她是嘴馋心思活泛,笑着摇了摇头,“成,那就这么定了。啥时候去收下水?我跟你一块去。”
“明儿一早。”
林愿指了指墙角那个裹着破布的小陶壶,“今儿先把酸笋做上,明儿去镇上收下水,回来先卤一锅试试。要是味道成了,咱后天就去河滩支摊。”
李寡妇站起来搓了搓手,一副要干大事的架势,“那我明儿早点起,把家里那口大铁锅刷出来。卤下水得用大锅吧?”
“得用大锅,还得有个能盖严实的锅盖。”
“有有有,我家那口锅盖严实着呢。”
林愿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墙角那个裹着破布的小陶壶,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着。
一定要顶住啊!!卤菜!泡菜!
这些从古至今火了那么多年的文化精粹,总不能回到了古代还没人看得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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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