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愿颠了颠怀里那串铜板,她原本都计划好了分完钱后她身上还能剩下十文,为的就是方便自己下次随时进城用。
她之前想得还挺开,总觉得钱嘛,吃了喝了总归还能挣钱回来。
因此挣到第一桶金时她并未吝啬,第一时间把李嫂的人情还了,又买了两个糖饼子想着给自家娘补补身体。
当时买东西的样子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沮丧。
她太天真了。
总觉得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笋季还在,狗蛋那帮小萝卜丁也肯跟着干,一天挣几十文,攒一攒,总能慢慢好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孤儿寡母在古代的生活竟然如此难熬。
林愿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村口大榕树底下走去。
她刚走到村口大榕树附近,就有个眼尖的孩子远远地瞧见了她。
“林丫姐——!”
那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远远地就摇着手朝她一路小跑过来。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巷子里、院门后头、草垛旁边,呼啦啦钻出来好几个小豆丁,一窝蜂地朝榕树下涌。
心急的那个跑得草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穿,光着一只脚丫子就抱着草鞋蹿到了林愿跟前。
“林丫姐!是不是要分钱了?”
“林丫姐,那笋子好卖不?卖出去了没?”
“卖了多少钱啊?够不够买糖吃?”
“林丫姐,我娘说城里人可精了,会不会骗你啊……”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围着林愿,仰着脑袋,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既有期待又藏着点害怕。
有个最小的丫头揪着林愿的衣角,怯怯地问:“林丫姐,万一没卖出去咋办呀?我娘会不会骂我白忙活……”
林愿笑了一下,抬手在那小丫头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放心,卖出去了,钱也拿到了。当然要分钱啦!”
“快把上回跟咱们一块挖笋的都喊来,一个都别落下了。”
孩子们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欢天喜地地四散开去喊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有七八个半大的孩子从村里各个方向涌了过来,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草绳子,显然是正在帮家里干着活就被叫出来了。
林愿清了清嗓子:“笋子一共卖了六十五文。”
“哇!林丫姐你好厉害啊!”
“那可是六十五文啊!”
孩子们欢呼一声,七嘴八舌的开始交谈起来,紧接着林愿又道:“六十五文,咱们各分一半,那就是三十二文。”
孩子们的欢呼声卡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交谈。
“三十二文也好多钱了!”
“对呀,能买好多好吃的了!”
林愿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别急,入城费还要十文,我也不占你们便宜,咱们各出一半,所以最后这三十二文我还得扣五文。”
几个孩子顿时泄了气,“林丫姐……咱一定要分那么清吗?”
林愿调皮的眨了眨眼,“肯定要的呀!做生意就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最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二十七文来,一人三文,那个最小的丫头捏着三枚铜板,愣愣地仰起脸,“三文……能买几个糖啊?”
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立刻接话:“笨,能买九块黄芽糖!”
小丫头一听顿时咧嘴笑了,把铜板攥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剩下几文她又塞给了狗蛋,“上回你的背篓出了大力,多拿两文。”
狗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豁口,“谢谢林丫姐!”
其他孩子虽然眼馋,但也没话说。
背篓确实是狗蛋拿来的,上回大家也都同意了的。
林愿又把之后几天挖笋的事说了一遍,众人都兴高采烈地应了,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等人都走了,林愿叫住狗蛋,“狗蛋,你知道咱们村那个老乔不?”
狗蛋把铜板揣进兜里,歪头看她,“知道啊,不就是小乔他爹嘛。”
“小乔?”
“就他儿子啊!”
狗蛋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那小子可招人烦了,仗着他家有头牛,鼻孔都长到天上去了。”
“上回我们在河边摸鱼,他从那儿过,说我们把水搅浑了,害他家牛喝不上清水。”
“嘿,河是他家的啊?我们摸鱼碍着他什么了?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我拿泥巴砸了他一身,他哭着跑回去了。”
“打那以后我就不爱搭理他。”
林愿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带我去趟他们家看看?”
狗蛋一脸不情愿,脚底下蹭着地,“去他家干啥呀?那小子狗眼看人低,我不乐意跟他玩。”
“有点事,去看看就回来。”
狗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一脸机灵地凑上来,“林丫姐你要是去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去。”
“平时我自己才不去呢,哼。”
林愿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呢?”
“快带我去吧。”
老乔家在村东头,院子比林家和李家都大些,土砖墙围得方方正正,院门是新换的木板,连门环都是铜的。
院子里传来牛叫声,还有劈柴的动静。
林愿没进去,只站在巷子对面远远看着。
没多会儿,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弯腰去搬门口那摞柴火。
他背有些驼,动作也慢,搬了两趟就撑着腰站住了,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汗。
狗蛋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就是老乔。”
林愿盯着里面那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确实老实,面相也不凶,乍一看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可他那双鬓的白发,那佝偻的背,那搬几趟柴火就喘成这样的身子骨……
她娘周平安才三十出头,虽说被日子磋磨得憔悴,可到底还算年轻。
这老乔看着少说也有四十五六了,当她娘的爹都不算太离谱。
这也太委屈了。
不是一点半点的委屈,是太委屈了。
虽说古代老夫少妻的组合也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做派。
像他们这样小门小户的庄稼人,总归是要找个能干活能吃苦的。
老乔这样的,林母嫁过去能有几年好日子过?
怕不是嫁过来没两年就得像伺候公婆一样给老乔擦屎把尿,又听狗蛋随口提了一下小乔,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能从中知晓小乔那孩子的性子估计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愿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回去的路上,她嘱咐狗蛋:“这两天你们还是照常去山上挖笋,到时候我还跟你们分钱。”
狗蛋欢天喜地地应了,“好嘞!”
可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见林愿眉头拧着,一脸愁容,忍不住问:“林丫姐,你咋了?”
“从刚才就看着不得劲。”
林愿摇摇头,“没事,你小孩子不懂。”
狗蛋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把胸脯一挺,“我怎么不懂了?我都九岁了!我啥都懂!”
林愿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人头税不?”
“我当然知道啊!”
狗蛋一脸理所当然,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不就是因为姐你家没男丁嘛。”
“你爹没了,就剩你跟你娘,年底得交五两银子改女户。”
“我娘前年就跟我说过这事了,说咱村好几家都这样。张寡妇家去年就是东拼西凑借了三两,又把她家那头猪卖了才凑够的。”
林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狗蛋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找个入赘的不就完了嘛。”
林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瞪着眼前这个个子瘦瘦小还缺了两颗门牙小屁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代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
还是说,只有狗蛋比较特殊?
她搜刮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好像村里的孩子确实都这样。
五六岁就能帮家里割猪草,七八岁就知道一斗米多少钱,像狗蛋这种家里爹娘常念叨“钱钱钱”的,更是打小就把这些事当顺口溜一样记在脑子里。
狗蛋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后脑勺,“林丫姐你咋这么看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
林愿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
狗蛋嘿嘿一笑,觉得自己被夸了,又来了劲,“我娘说了,入赘的女婿得找那种老实巴交没爹没娘的,不然人家图啥给你家干活啊?”
“不过姐你放心,我长大了肯定不入赘,我要自己娶媳妇!”
林愿被他气笑了,抬脚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下,“行了,快回家吧。明儿山上见。”
狗蛋捂着屁股蹿出去老远,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林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在这个世道,肯入赘的男人要么穷得揭不开锅,要么是外乡来的流民,底细不明人品不知。
真招进来了,跟李寡妇说的那个刘屠户有什么区别?
倒时引狼入室,家中就剩她和她娘两个弱女子,可不就真就应了那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抬头懵懵懂懂的看了看天,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大榕树的枝丫在头顶黑黢黢地压着,像一只张开的爪子。
她披着暮色慢慢往家走着,像一头倔强不服输的小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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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老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