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谢玄止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验尸格目。那几名黑衣刺客的尸体已被检验完毕,死因无一例外——喉管被割断,手法干净利落,是典型的军中手法,而非北狄蛮夷的乱刀。
“大人,”暗卫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查过了,箭头上的毒确实是南疆‘牵机引’,但箭杆却是工部军器监特制的‘透甲锥’。这……这是要嫁祸。”
“嫁祸?”谢玄止轻笑一声,指尖敲打着桌面,“不用查也知道是谁。陛下老了,疑心病重了,见我今日带了个女人进宫,便觉得我要行篡位之事了。”
他挥挥手,暗卫退下。
屋内只剩他一人。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他为救当今陛下挡下的一剑。如今,这把剑的阴影,又落回了那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沈惊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碧玉簪。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养成游戏,养一只听话的雀鸟,替她报了仇,也就断了她的心思。可今夜宫宴那一箭,让他意识到,这只雀鸟周围,早已布满了捕鸟的网。
他不能再让她只做个只会写字绣花的闺阁女子。
翌日清晨,沈惊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的不是管家,而是那个曾在宫宴上替她挡刀的死士——霍危。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活气。他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递到沈惊晚面前。
“喝。”只有一个字。
沈惊晚警惕地看着他和那碗药。“这是什么?”
“解毒的。”霍危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昨夜的箭上有毒,虽然没射中你,但毒气入体,若不拔除,三日内必死。”
沈惊晚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刺骨。她抬头看他,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欺骗,却发现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死寂。
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钻心的苦。
“为什么救我?”她问。
霍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欲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因为……我也姓沈。”
沈惊晚猛地一震,手中的药碗差点跌落。
他也姓沈?
他是沈家的旧部?还是……
她冲出门去,走廊上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过,带走了那句低语。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晚的训练变得更加残酷。
谢玄止不再教她诗词歌赋,而是教她识人、辨位、甚至是如何在袖中藏刃。
“你看人,不能只看脸。”谢玄止指着花园里正在修剪花枝的老园丁,“那个老人,曾是边军斥候,手上的人命不比你父亲少。”
“你看事,不能只看表象。”他又指向天空中的飞鸟,“鸟群惊飞,必有埋伏;鸦雀无声,必有杀机。”
沈惊晚学得很快。她甚至能在谢玄止落子之前,预判到他的下一步棋路。
这日,两人正在对弈。
谢玄止忽然开口:“霍危走了。”
沈惊晚落子的手一顿。
“他回南疆了,跟着那个巫女。”谢玄止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该把你送走?”
沈惊晚沉默不语。
“我不会送你走的。”谢玄止放下棋子,语气罕见地认真,“昨夜之后,你身边全是耳目。出了这道门,你活不过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假山。
“沈惊晚,我要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清白,也没有所谓的公道。你父亲不是圣人,我也不是恶鬼。我们都是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我是要你活着,哪怕像狗一样,也要活着。因为只有活下来,你才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看清这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沈惊晚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底。
她忽然明白,谢玄止不是在培养她做刀,而是在培养她做下棋的人。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既然要做下棋的人,那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名为“谢玄止”的棋手,从神坛上拉下来。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请帖。
“大人,宫里来的。陛下……陛下要召见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