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的苦涩尚未散尽,喉间烧灼的痛楚却已褪去。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周围是熟悉的坤宁宫陈设,空气里浮动着她用了多年的熏香,耳边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放轻的呼吸。
她极缓地转过头,陈瑾年那张恭谨的脸就在不远处,手中托着的朱漆盘里,毒酒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几个垂首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喘。
时徽予心下一惊,她不是才和解游一同死在了金銮殿上吗,怎么可能...
难道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生,从重生到复仇,从爱恨交织到真相大白,再到最后与君同死,难道竟只是黄粱一梦?
不对。
那感受太过真实,十六岁春日马车受惊时谢云深臂膀的力量,大婚之夜解游指尖抚过她眉心的温度,还有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还有解游咽气前,靠在她颈边那微弱的气息。每一分恨与爱的撕扯都烙印在灵魂深处,绝非梦境所能承载。可若那是真的,她又为何回到了这里,再次见到这杯毒酒,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让她几乎眩晕。陈瑾年躬身向前一步,声音干涩:
“娘娘...时辰快到了。”
他托着漆盘的手颤抖了一下,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酒液澄澈,映着殿内昏黄的烛光,竟有几分剔透的美感。就是这杯酒结束了前世的她,也开启了她以为的重生与复仇。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眼下还不能自乱阵脚,无论如何,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公公。”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陈瑾年低头:
“奴才在。”
时徽予的视线紧紧锁住他低垂的眼,如果一切都不是梦,那父亲造反时说出的一切真相,此刻也应该都是真的。倘若如此,赐死并非解游的本意,那面前的这杯酒,一定有问题。
“这酒,真陛下亲手所赐?”
“是。”
陈瑾年答得很快。
“陛下还说了什么?”
她追问,陈瑾年的头垂得更低:
“陛下言,时氏谋逆,罪证确凿,念及夫妻情分,留娘娘全尸。”
这套说辞与前世一般无二,此时的时徽予却摇了摇头。如果那场大梦是真的,解游最后甘愿赴死是为了保全她、成全她,甚至是为了让她解脱心结,那么此刻这杯酒,就绝不会是简单的赐死。
一个念头悄然涌上心头,她盯着陈瑾年,目光锐利。
“陈瑾年,看着本宫。”
陈瑾年身体地一僵,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时徽予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电光石火间,她脑中串联起一些碎片。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瑾年面前。宫女太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拦。时徽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瑾年托着漆盘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这酒,真的是‘留全尸’的毒酒吗?”
陈瑾年瞳孔骤缩,手腕剧颤,他猛地跪倒在地,漆盘“哐当”一声落在金砖上,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瞬间浸湿了华贵的地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娘娘!”
陈瑾年伏地,声音带了哭腔,这位御前大太监素来以沉稳持重闻名,此刻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筋骨。
“娘娘明鉴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俱下,显得狼狈又凄惨。
“陛下...陛下实属无奈啊!”
“时相他...他确有谋逆之心,铁证如山!陛下为江山社稷,不得不痛下决心啊!”
时徽予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陈瑾年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惶:
“陛下从未想过真要娘娘的命,娘娘您是无辜的,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他私下对奴才说过,娘娘秉性纯善,只是被父族牵连,可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他们不依不饶,说时氏势大根深,说娘娘与宰相父女连心,死谏陛下赐死娘娘,以绝后患!”
时徽予的呼吸骤然停止,陈瑾年继续哭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陛下他力排众议,顶着莫大压力,只想保下娘娘一条生路,这才秘密配制了假死之药,掺入酒中,只待娘娘饮下,气息脉搏暂绝,便对外宣称娘娘暴毙。然后...然后暗中将娘娘送出宫去,改名换姓,天高地阔,总能活下去啊!”
解游竟真的为她筹划至此,在那般四面楚歌、自身难保的境地,他想的竟是如何为她偷得一线生机。
“可是...”
陈瑾年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时相他...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陛下有意保全娘娘的消息,前夜,时相秘密传唤奴才,口对奴才说,他愿以死谢罪,但他...他说...”
陈瑾年剧烈地喘息着,脸上血色尽褪:
“他说,他时文渊的女儿,绝不能苟且偷生,他愿女儿与家族共存亡,方显时氏风骨!他逼问奴才假死药的所在和辨认之法,奴才...奴才不敢不说啊!然后...然后他就亲自将那壶假死药酒,换成了真正的鸩毒!”
原来,那杯结束了她性命的毒酒,是她的亲生父亲亲手为她换上的。
“共存亡,好一个共存亡。”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陈瑾年,所有的画面都在旋转、扭曲、重叠。
她恨错了人,也信错了至亲。
两世为人,所有的痛苦、挣扎、仇恨与自以为是的复仇,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如此荒谬的根基之上。她被至亲玩弄于股掌,却将满腔恨意倾泻在真正为她殚精竭虑的人身上。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陈瑾年跪伏的身影、地上的狼藉、殿内的烛火,一切都开始摇晃、旋转,变得光怪陆离,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呃...”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那里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又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剧痛突如其来,迅猛无比。那痛楚不仅来自皮肉,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要将她所有的记忆搅碎撕裂。
“娘娘?!”
陈瑾年惊恐的呼喊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时徽予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殿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畔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眼前最后的光亮也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松柏香,像是穿越了生死与轮回,坚定地环绕过来。一个微弱的呢喃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徽予...”
是幻听吗?
她已无力分辨,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她吞噬殆尽。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沿着殿柱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额角触及砖石的冰凉,和远处传来的混乱脚步声。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混乱中,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那股松柏香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地萦绕在鼻端。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身上盖着的丝被轻薄却暖融,将她妥帖地包裹。额角传来隐约的钝痛,提醒着她昏迷前那阵撕裂般的头疼并非虚妄。最后是听觉,极近的地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稍显粗重,带着疲惫,却异常安稳。
时徽予眼睫颤动了几下,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翼,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朦胧一片,只有暖黄色的光晕,她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云纹的帐顶,奢华威严,却因那暖融的光线少了几分疏离感。这不是她熟悉的坤宁宫,这是帝王的寝宫。
她微微偏过头,解游就趴在床沿的脚踏上。
他似乎累极了,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沉睡着,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起平日朝堂上的威仪,此刻显得柔和了许多,却也透出掩不住的憔悴。眼下浓重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有些落拓,却异常真实。
他的头枕在时徽予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她的方向,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仿佛承载着挥之不去的重压与忧思。他的右手从床沿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与挽弓留下的薄茧,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交握的手上,久久不能移开。
昏迷前的一切,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赐酒的场景,陈瑾年的哭诉,父亲冷酷的换毒,还有解游沉默的保全。
两世的挣扎,两世的痛苦,两世在爱恨夹缝中几乎被撕裂的灵魂,原来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最终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荒谬又惨烈的真相。而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在这巨大的误会与背叛中,亲手将唯一真心待她、护她、甚至愿以性命成全她的人彻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