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从何府起轿时,何霜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庶女,替我嫁世子,真是便宜她了。”
嫡姐何婉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丫鬟凑趣道:“就是,世子那样的人物,配她?”
何婉冷笑一声:“反正以后她是世子夫人,我是太子妃,她见了我还得行礼。”
又是一阵笑声。
坐在轿内的何霜没说话,只是低了低头,绞了绞手帕。喜帕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这是她十七年来最熟练的事。
她是庶出的女儿,从来没有说话的权利,更不可能和嫡姐顶嘴。从小母亲就告诉她:霜儿,你是庶女,要学会忍。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所以她只能忍。
不过,她很快转换了脸色,一抹欣喜挂在她的脸上。喜帕之下,无人看见。想起今天要嫁之人,她便激动不已。
那个七年前在集市中救过她,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世子殿下。
这件事,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天她去集市给母亲买药,经过路口时,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她听见惊呼声,回头看见奔马,整个人愣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就在马蹄即将踏下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入人群。
“小心!”
她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看见一张少年的脸。清俊无双,眉眼英挺,阳光落在他身上,英气逼人。
他只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便松开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在原地,心脏跳动不止,连谢谢都忘了说。
后来她四处打听,才知道那日救她于危难中的人,正是苏王世子,苏烬。
听说他曾是最耀眼的嫡长子,才华出众,十五岁便随父参政,谈吐见识压过一众老臣,十八岁独自处理边关军务,滴水不漏,年纪轻轻便已掌理王府内外。若不是身子骨弱,常年服药,人称‘药罐子’,这一代最出色的宗室子弟,必定是他了。
听闻他的事迹,她对他越发着迷,听说世子为人骄傲,看不起身份落魄之人,但想起那日他曾救下惊马之下的她,她就知道,他本心不坏,而且很善良。于是她开始日思夜想,对他一见钟情,每次路过那条街,她都会放慢脚步,盼着能再看见那个身影。
哪怕能当面对他说声谢谢也好。
可她再也没见过他。
在不久前,她听说嫡姐和世子有婚约。听闻这个消息的她,茶饭不思,把自己关在房里,眼眶哭得红肿。丫鬟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胃口不好。
她能说什么?说她喜欢上了要娶嫡姐的人?
可谁料,嫡姐根本不屑做这个世子妃。何婉一心想攀高枝,要嫁太子。于是这门婚事,便落到了她这个庶女头上。
媒人几番说辞,加上这门婚事是早年间太后定下的,不能取消,且当初并未指明一定是嫡女嫁过去,在京城也已经人尽知晓,苏府只能同意替嫁。
消息传来那天,何霜正在给母亲熬药。丫鬟跑进来,喘着气说:“小姐!太太让你去正厅!说是……说是让你替嫡姐嫁到苏家去!”
她手里的药勺掉进锅里,溅起的药汁烫了手,她都没察觉。
那一刻,她欣喜若狂,差点没笑出声。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失态,她真的恨不得现在就替嫡姐嫁过去。
不过表面功夫仍是要装一下的。
她去了正厅,恭恭敬敬站在嫡母面前。何婉也在,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
嫡母说了这事,何霜低着头,半晌才开口:“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替嫁之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毁姐姐名誉。”
她一脸担忧道。
何婉嗤笑一声:“妹妹的担心倒是不必了。”她慢悠悠地拨着茶盏,“这婚事,无论妹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嫁。”
嫡母含着警告的语气道:“这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何霜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怕被人看见,把头低得更深。
何霜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的点头,无声接受了这门婚事。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仍觉得像在做梦。
是夜,世子府红烛高照。
何霜被人扶进来已经两个时辰了。
她披着盖头,看不见屋里的陈设,只闻见淡淡的檀香,听见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脚步声。
每一道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
可每一次,脚步声都渐渐远去。
而这次,终于,门被推开了。
何霜浑身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帕。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她走来。
然后,一只白净无暇的手伸过来,掀开了她的盖头。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的容貌。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他站在那里,身上仿佛渡着一层光,让人不敢直视。
何霜屏住了呼吸。
七年来,她一直只能对着画像寄托情思,画里的少年郎是那样俊俏夺目。
而眼前这个人,却比画里还要好看百倍。
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冲出胸口。她想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脸颊发烫。
苏烬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嫌恶。
他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从她头上廉价的发簪,到她身上并不合身的嫁衣,最后落在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上。
何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它像一种审视,让她的心不知不觉开始慌了起来。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世子殿下……”
“庶女?”他忽然打断她,声音听起来像在审判。
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心不由得发紧。
她一下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烬看着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庶女也能嫁给我当世子妃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真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说完,甚至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何霜僵在原地。
她想喊住他,想告诉他她等了他七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
“早些歇息吧,不必等我。”
门关上了。
只剩下她一人独留新房。
红烛还在用力地燃烧着,火苗摇曳身姿,照得满屋通红,可何霜只觉得冰冷刺骨。
她坐在床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虽然料到一向骄傲的他会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起来。
她暗暗的想,自己确实是身份配不上他,但,既来之则安之。
他也不能把她休了,她只要一心一意为他付出,他总有一天会感受到她的真心,被她打动的。
过了许久,她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把它展开,是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英俊的少年郎,骑在白马上,衣袂飞扬。
那是七年前她凭着记忆画的,她画了一遍又一遍,这是画得最好的一张。
画像一角,有一行小字:
“春日遇君,不识君名。唯愿来日,得见君颜。”
她写下这行字时,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如今她见到了。
虽然他好像并不喜欢她,但没关系,她会努力让他看见。
烛火摇曳,她把画像举到眼前,看着眼前的少年郎,轻声说:
“大人,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七年前的我,但我会永远记得你。”
书房里,烛火通明。
苏烬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幕僚周延坐在下首,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世子不去陪新夫人?”
苏烬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不必。”
“毕竟是新婚之夜……”周延试探道。
看见他眼底的冰冷,周延忽然不再说话。
这桩婚事本非你情我愿,要不是当年太后做主,早早就定下和尚书家的亲事,而且为了应付父亲,想让他在有生之年看见他娶妻生子,他根本就没有成家的心思。
况且,那女人,一看就配不上他的身份,多半也是图他的声名,贪图富贵嫁进来的。
他不觉得刚才那番话很冒犯,反而觉得本就如此。
想起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他似的。
他是世子,认识他想攀附他的人见多了。
他可不吃这一套。
她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何家拿来的替代品罢了。
苏烬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可不知为何,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总在书页间晃。
他皱了皱眉,把书放下。
“周延。”他忽然开口。
“在。”
“她叫什么名字?”
周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回世子,王妃闺名……何霜。”
苏烬没说话。
霜。
倒是配她那双清冷的眼睛。
可那眼睛看他的时候,分明是热的。
他嗤了一声,把这不值一提的念头甩开。
洞房里,何霜抱着那张画像,嘴角还带着笑。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他用了整整一夜才勉强记住。
而记住的方式,却是和“攀附”二字联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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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