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这样,有美人为我伤怀,那我真要含笑九泉。”顾朝眠言笑晏晏,抬手轻揉女子的墨发,直说起心底的思念。
哪会有人将丧命一事道得这么轻巧,不但没有惧意,还这般愉悦的……
云媚没好气地轻蹙月眉,作势埋怨:“我没说笑,你别这般逗趣。”
少年忙正容作答,想让她放下一份心:“好,我听你的,会谨慎留神。”
听着他郑重地发了誓,她才定了此心。
她安慰自己,顾朝眠应不会轻易被擒,至少为了见她,他会谨慎小心吧。
孤身一人被缚着双手来到临徽殿时,她本觉忐忑不安,可当下有了苏妩为伴,又有了顾朝眠在暗中安抚,她再不惧怕。
“有你陪着,我忽然就不害怕了。”云媚莞尔一笑。
这少年真如从前,与她相处时随和谦顺,她可为此道尽重重心事,他没有任何变化。
“媚儿害怕陛下?”闻语,少年微滞,容色稍缓,想倾听她的顾虑。
惆怅地摇头示意,她轻叹一声,坐回龙榻上,眉间透出点愁闷之色:“我不知陛下脾性,万一不受待见,我岂非要坏了主子的计划。”
如此天姿国色,竟会担忧圣上不喜?他呆愣一瞬,心觉她是小觑了自己的魅力。
顾朝眠微扬剑眉,闲立于屏风前,再是佯装不得,被她困惑的模样逗笑了:“媚儿娇婉可人,有何人会不喜?”
此语飘落,她面红耳赤,倏地别开眸光。
旁人若说这话,她定感寡淡无味,可若是顾朝眠说,她只觉羞臊不已。
“若非有着使命,我才不理会他人怎么想,”云媚微抿娇唇,羞愧地望他一眼,意有所指似的说道,“只要你喜爱,旁人与我何干。”
“再说下去,我真要走不了,”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撩拨,少年欲言又止,只能故作若无其事地走远,“他人问起,我只好说是被媚儿缠住,离不开了。”
这女子过于诱人,若再停留于此,他恐是会难以克制,惹出些祸端来。
顾朝眠端步走出寝宫,沿着宫廊而走,被夜色一掩,就没了影踪。
她观望片刻,知他是真的离去了。
云媚转眸瞧向软榻,凌乱的床褥绣着戏水鸳鸯,衾被缝上了并蒂荷花,此景像在嘲讽着她。
不论是朔武帝,还是当朝柳督公,皆与蕴意不相配,唯一相配的人却只可与她窃欢愉香。这不讽刺吗?
可世事无常,聚散离合怨得谁过错?她怨不得他人,这是她自行选的路,当初是她愿意跟着三殿下的。
目光不经意又扫过被褥,刺目的殷红再度入了眼眸,云媚恰见一旁的案台摆放着朱果,便将果子揉碎,掩于其上,再命宫女将被褥换下。
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痕迹,她顺心地一熄灯火,钻入新送来的床被中,随后被困倦裹挟。
被柳督公强要,她是该深恶痛恨。
可她一想能和旧日的心上人重逢,莫大的喜悦就漫过了仇恨。
顾朝眠不介怀,他还是像曾经那样心悦她,就连她选了这条不归路,做了他人的棋子,他也不甚在意。
这么看来,他是真心的。
弯月如勾而挂,悬于枝头如梦似幻,云媚暗自回忆着初遇时的种种,转瞬入了眠。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她不该再想顾朝眠了,得先想想明早见陛下一事,万不可再有差池。
翌日清早风和日暖,晨露从花木徐徐滴落,薄雾似纱,化作氤氲笼罩着宫城,宫中朦胧非常。
寝殿内外十分宁静,身着龙袍的天子静望帐中的娇颜媚姿,半晌都未移视线。
女子悠然沉睡,薄被半掩娇身,一侧脚踝露于帐外,有心无意已分辨不清。
她阖目而眠,面上有隐约红晕可见。
闲适又羞赧的模样,实在惹男子喜爱……
朔武帝庄循伫立在卧榻边,望了几眼就深陷其中,未想三皇子献上的美人居然如此娇娆。
望陛下站了良久,殿外宫婢觉这云媚姑娘太不知礼,陛下在侧站着,怎还没察觉,欲去将她唤起。
可只走了两步,宫女就见陛下一挥龙袖,命在场的人切勿惊扰。
半刻钟后,陛下一言不发,走出了寝殿。
又过了两个时辰,云媚在帐内醒觉,揉着惺忪凤眸,仍未见陛下的身影。
“今早陛下可有来过?”她忙下榻更衣,满目疑惑地轻问值守的宫女。
那侍婢恭敬一拜,将晨时所见与她缓缓道来:“回禀云媚姑娘,陛下见姑娘熟睡着,望了半刻钟就走了。”
“奴婢本想将姑娘唤醒的,可陛下命奴婢不得打搅,奴婢未唤姑娘。”宫女怕她怪罪,慌忙退上几步,慎重再答。
“来过了……”自语般沉吟了几遍,云媚不曾料想,陛下竟已来过这里,懊悔起自己怎会睡到现在。
又错过了面见陛下的机会……
兴许她只身占着龙榻,令陛下想休憩都不可,陛下见她失仪,对她生了怒气。
她更加不安,默不作声地坐到铜镜前梳云掠月,思考起当下情势,忽望苏妩走来。
扮作宫女模样的苏妩在她身后止步,满脸凝重,恭肃地开口:“殿下召你过去。”
主子召见她,是想问昨日进展,还是已知情形,想质问她?
“三殿下唤我?”云媚微滞,忙戴好芙蓉花簪,跟其步子端然出了殿阙。
殿外碧空如洗,霞辉照彻着屋梁,宫廊内清寂地落了一抹雪色。
游廊石亭中闲坐着三皇子,身披雪白鹤氅,高雅地斟茶而饮,望见她的一霎,清眸含着笑。
三殿下向来满面春风,笑逐眼底,却不入心。云媚见怪不怪,从命地沿回廊走去。
庄玄珩命她坐在身旁,举止泰然,抬袖将另一空盏斟满,移到她面前:“你昨日没留住父皇?”
“陛下被皇后支走了,我没见着。”缓声答着昨夜所见,她微低眉眼,抱憾地与殿下禀报。
悬于半空的玉指忽作停滞,刹那后,三皇子又怡然自得地饮起茶来。
“如此貌美,怎会留不住父皇……”他侧目温和一望,将这抹艳若桃花的娇色望于眼中,“这么说来,子蛊还在你身上?”
当前还没见陛下,柳督公擅闯一事不知该如何向殿下禀告,她害怕,害怕告知了主子就会沦为弃子。
这事她还得瞒着,再缓上几日,等她立了功,至少等她被册封,在宫中有了立足之地,再找个时机告知,再恳请主子解去体内的蛊。
云媚避开话语,端坐在侧,面对公子转了话头:“殿下放心,我定不负厚望。”
目光闲散地从前方轻掠,清雅男子安适起身,道出的话意味深长:“你的机会来了,可要牢牢地把握住啊……”
她闻声一瞥,瞥见一袭金丝绣龙长袍。
来者高大威严,似睥睨着天下,浑身上下散的凛气令人敬畏万分,周围奴才纷纷垂首,其身份不言而喻。
她知晓靠近的人是那朔武帝庄循,慌忙站起,随同三殿下一道行拜。
当今圣上年近四十,面容庄重端正,帝王之相极显着英豪,来人负手停步,眉宇间微透了些许倦怠,双眼静望三皇子身旁的娇靥。
跟步在旁的,还有昨日闯进寝殿的柳督公。
她徐缓地抬起头,余光掠过这位宦官,见其唯命是从,承颜顺旨,与昨日所见真当是判若两人。
无怪乎陛下那般器重与赏识,将东厂交由他打点呢,如此言听计从的奴才,犹如一条护主的狗,自是让人使唤得顺心如意。
“儿臣拜见父皇。”庄玄珩行着礼数,朝陛下谦恭俯首,仪态谦和端方。
望得此景,庄循自若地回落视线,环顾起周围亭台雅苑,谈笑风生道:“平身吧,三皇子怎在朕的寝宫外转悠?”
至此,真是到了引荐之时。
温良恭俭的公子和缓抬眼,佯装漫不经心地向她一瞥,随后遵从皇命而答。
“儿臣昨日献了位美人,着实有些不舍,这不才过了一夜,就想来看看。”答语轻落,庄玄珩面露难色,似真的对她依依难舍,一夜过去,已心生悔意。
三皇子悔不当初,俯首行上一长揖,为难再道:“想着……想着父皇若不喜,儿臣可否再讨回去。”
才刚献上美人,不到一日,竟想将女子要回?
听者皆会以为三殿下是悔之不及,被她迷得魂不守舍,不惜受陛下惩处也要讨她回去。
可她知道,她这主子极擅伪装,极爱弄虚作假,摆于世人眼前的都不是殿下的真实模样,主子做出的一举一动,都是另有企图。
三殿下是明了,越是装得不舍,陛下才会越发珍惜她。
“送出的人,哪有再讨回的理,”庄循再次端量起这位女子,晨时软榻上的百媚千娇霎时回荡在心,他闻言忙笑道,“朕是有旁事耽搁了,这位美人……朕已决意收下,明日便册封为嫔。”
听陛下欲留下美人,还决意封嫔,庄玄珩眸色一凝,恭顺再拜:“父皇既已有了打算,儿臣只能舍下这份情了。”
陛下虽不道于明面,他能瞧出她这棋子已受得喜爱,来日可在深宫中争得一席之地。
谈及昨夜,便回想起了什么,庄循轻瞥静立在后的柳督公,而后望向她。
“朕昨晚命了柳爱卿去照看,美人可觉得,有何服侍不周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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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陛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