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合议,心事重重辗转难寐的燕明狮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已经做好被赫连怀沙提要求刁难的各种准备。
谁知赫连怀沙稳坐北荻主使旁边,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发表过。连燕明狮究竟在画什么,有没有他,画得美丑,中途还是议后,他都没再隅规越过桌子来看一眼。
怪哉。
更怪的是合议结束得比南陵使团预想的快,且税率条件更偏向南陵。
签订时,二皇子落笔按印比往日慢上几分,就像是在等什么意料之中的北荻花招。
可北荻主使并没有反口,赫连怀沙也没有站起来提任何附加条件。他就坐在那里,蓝绿色的眼睛闲看窗外新绿。轮到他按印,还是北荻主使细声提醒的他,别漏了签字,他笔都没顿一下,签完推回桌案正中,起身走了。
燕明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新作,画上众人都神态和洽,气氛融融,他不来讨要吗?
回程的队伍比来时少了七成,二皇子拿出圣旨宣读,皇帝令除了燕家军之外的其余各军驻扎在边境三座城池,两年一轮换,不少人当场哗然,丝毫没有准备。
二皇子斥道:“喊什么!军饷给你们外驻军提了这许多,还有何异议?”
燕明狮对二皇子这种行径也不敢多家规劝,他就不是一个能听进良言的主儿。皇上可以先下令把大家瞒在鼓里,但你二皇子不该有这种军饷大过天的想法。
不仅如此,二皇子还沿途每过一座城,都要让当地官员列队相迎,设宴款待,试图把在他主导下合议才成功的消息传遍南陵。
燕明狮的马车照旧跟在燕家军后头,燕小四趴在窗边往外看,回头告诉燕明狮,“公子你看!城里的人都在瞧咱们呢!”
不稀奇,这就是二皇子要的效果。燕明狮手抚着书箱,若有所思,赫连怀沙的“买画资钱”,像是一种钱货没两讫的馈赠,被随手丢在了他这里,他完全没找到机会还回去。
若是能找个旁的北荻皇室问问这乌髓如何通天神就好了。
庆功宴一场接一场,只要来敬酒的,二皇子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黄岭城这晚,他终于喝得站不稳了,手里攥着空酒杯对周大兆发号司令,“嗝……明日早些出发,早日回都城,父皇还等着我的好消息呢。”
周大兆看他情形有些犹豫,“殿下,您今日喝了不少,明日是否先歇半日再赶路?”
“不用歇!”二皇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踉跄了一步,攀在周大兆肩头,“抬,你也得把我抬上车去。”
周大兆允诺。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队伍便整装出发。二皇子还不上马车,非要骑马。
连燕明狮远远看去,都看到二皇子面色发白,鬓角还带着酒意残留的潮红。
更别说离得近的周大兆,闻着二皇子呼出的发酵过的酒气,看着他提着缰绳的手还有些抖。
“殿下,您真不需要回车里缓缓么?”
“我有什么需要缓?”二皇子绷直腰杆,逞强向周边的人证明他无大碍。
燕明狮放下帘子,何必呢,周大兆他们习武多年,喝酒豪迈,解酒也快,二皇子喝得比他们可多多了,回马车上歇一歇,在下一座城池前再上马露面不是挺好?
树已经披上了绿袄,风见冻树不得,使坏灌进马车窗缝,带着草木发芽的潮气,一个劲往燕明狮脸上扑。
这舒服劲儿让燕明狮闭上眼,刚要睡着,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他就听见赵奉的声音从前方撕开风声,“有埋伏!护住二殿下——!”
“公子!”燕小四向他爬过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砸在马车上,车身剧烈地一晃,燕小四的头磕在车壁上,吃痛地叫了一声。
燕明狮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大哥给他的短刀上,还没拽住燕小四,整辆车就调了个个,被他抖落在官道旁的草丛里。
等他甩掉眼前金星,就看到黄沙滚滚中,好几辆马车都已经倒下了,有些人被压在车下一动不动。
“小四!”燕明狮正要冲过去,一个人影从侧面冲了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盾阵后面拖。
是赵奉,半边袖子都染了血,吼着,“别乱跑!”把他往盾阵里一塞,又转身冲进混战里。
燕明狮挤在盾阵里,前方一片混乱中偶尔出现的偷袭者的甲胄,刀——居然来自北荻!
合议才刚结束,北荻人就敢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动手!这意味着北荻人根本没想让南陵使团把签署的合议书带回都城,难怪条件答应得如此轻而易举!
燕明狮踮着脚,一直在看倒下的马车处,实在看不真切。后背被撞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二皇子被周大兆托着,“盾兵上前顶,搭弓——!”
“先别!”燕明狮急得喊出声,“小赵将军他们还在里面!”
周大兆骂了句粗,看了周围,把摇摇晃晃的二皇子往燕明狮这边推过来,“看好殿下!盾兵回防,骑兵跟我冲!”
燕明狮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肩头一沉,酒气随即而来。
“公子!公子!”燕明狮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艰难地顶开二皇子靠在他肩头的头,挪过去看。
还真是燕小四!满脸黄尘地蹲在他们不远处的树上,露出个脑袋,树叶正好遮住身形。
“别动!别说话!”燕明狮往上艰难地托了托二皇子,“我找机会救你!”
燕小四严格遵照燕明狮的指示,连有没有听到都不出声了。
燕明狮托着二皇子,酒醉的人身体压得他膝盖发软,让他不得不后退,靠在其他人身上,反正盾阵里挤满了人。
刀剑声和喊杀声从阵外传进来,越来越远,想来周大兆和赵奉他们已经把大部分偷袭者赶远。
燕明狮往燕小四躲着的树看了一眼,树离盾阵不过十来步,去也去得。
刚好二皇子的亲卫也终于挤了过来,在盾阵中又护了一层。
燕明狮跟亲卫点了点头,矮身贴着盾阵边缘移动,绕开人,从侧面挤了出去。
地上的黄沙被血洇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踩上去都有些发粘,粘在他靴下又啪啪往下掉,好不容易跑到树下,“快跳下来,我接着你!”
根本接不牢,一起摔在深褐色的泥块里。
“哎哟!”燕小四呲牙咧嘴,不忘摸了摸燕明狮后脑勺,“公子你没事吧?”
胸口被燕小四撞得有些疼,还好树不算高,燕小四跳下来才没把他骨头砸断。
“救命啊,救命!”
燕明狮握紧短刀,就见树后好几个使臣正被三四个北荻人堵在翻倒的车板旁边,几个人挤成一团,手无寸铁,正在四下张望,像被赶到悬崖的猎物。
居然真让他们看到燕明狮,抖着声音喊,“燕二公子——救我们!”实际上只是想着要他回去搬个救兵,毕竟燕明狮个子小小还是个半大孩子,而他们面前的北荻人身材魁梧又有长刀,拼不过的。
燕明狮认识这个喊他的使臣,这一路上给他送过自己烘焙的茶叶,叮嘱他“路上风大,裹好衣服别着凉”,比父亲还年长的长辈,怎么能视而不见!
燕明狮一拍燕小四肩膀,“你先回去!”短刀出鞘,几个闪身掠过最近的北荻人。
刀刃从那人后腰没入,燕明狮拔刀,血顺着刀槽淌出来,他又是一个闪身!第二个北荻人已经转了过来,刀还没举到位,燕明狮已经矮身从他臂下钻过,刀尖向上送进他腹侧,一声闷哼,北荻人往前栽倒。
这次燕明狮没有急于求成,躲到了翻倒的车后面。
剩余的两个北荻人反应过来,也不顾这些老使臣了,骂骂咧咧从两侧包抄过来。
燕明狮在燕家军中所学也就这几招,再多也没有,他还没学到被合围之后该如何顺利脱身,北荻人的刀已经从左右两边劈开风砍了过来!
刀锋擦着燕明狮肩头过去,割破了他的狐裘,第二刀紧跟着落下来,他根本来不及站稳,只能就地翻滚,脸擦过地面利石,痛得他不得不清醒,不得不抖。
“燕二公子小心啊!”老使臣们已经得以脱身,再不敢耽误,边跑向盾阵边喊。
北荻人又追了上来,只是靠得太近了些,两柄刀竟碰撞在了一起,燕明狮瞅准机会,趁其中一人收势不及,反手一刀,从下往上,没入那人的下颌。
拧身,躲开。差点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臂发着酸,短刀几乎要握不住。
没想到这么费体力。
余下的这个北荻人显然被激到暴怒,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孩子,杀得他们如此狼狈!提刀就砍,燕明狮举刀格挡,哪还有力气,短刀直接脱手!根本来不及捡,就地滚着,刀又连着砍在他脑袋旁边好几下。
见砍不到他的脑袋,北荻人一脚踢向燕明狮的膝盖——但他没踢中燕明狮,旁边扑过来夺刀的燕小四被踢飞了出去,像一只被甩出去的布袋,重重撞在翻倒的车轮上,发出一声闷响,头往旁边一歪,不动了。
“小四!”燕明狮的呼吸就在这一刻被截断了!
警示里,燕小四也是这样,也是这样!
燕明狮脑子嗡嗡乱响,两行热泪从全是黄泥的脸上滚落下来,面前的人已经重新举起了刀,朝他脸上劈下来!
再无他法,燕明狮只能扯下狐裘用力一甩,缠到北荻人的手臂上,凭最后的力气挡刀。
就在他力竭撑不住的那一刻,北荻人的刀在空中顿了一下,有机会!燕明狮奋力抬腿,踢到刀柄,刀落地削掉燕明狮的发丝。
北荻人整个人往前一倾,从肩胛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箭羽,栽倒在燕明狮身上,口中温热而发腥的血喷了燕明狮满头满脸!
燕明狮喘着粗气,用了好几下劲,才把尸体从自己身上掀开,一脱身连刀都忘了补,只记得跑到燕小四身边,伸手探了他的脉搏。
有心跳!黄泥泪变成了血泪,燕明狮蹲下,把燕小四背上肩,软软的身子很沉,跟宿醉的二皇子完全不同的沉,只能往前用力一拉,燕小四双手终于顺利在他身前搭好。
血泪顺着下巴,吧嗒吧嗒滴在燕小四手背上,指尖微微一动,燕明狮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这才往盾阵的方向走。
盾阵已经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圈,里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吼。
燕明狮背着燕小四,好不容易挤进盾阵里,还没站稳——
“殿下!殿下——!”然后是一片更乱的喊声,“军医,军医何在!”、“殿下被射中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