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坐的是主位,面前茶喝了半盏,看样子真像等了有段时间。
燕明狮一抬眼,目光对上沈让之,沈让之赔笑,低声哄劝,“坐下再说。”
三人把从军营里直接出来的燕明狮拱到了二皇子身边,两人一对比,穿着打扮竟有些像出门游历的世家公子和陪同小厮——一个锦衣华服,一个布衣素袍。
两人倒各自不觉反差明显。
二皇子点点桌子,含笑,“军营里累不累?先喝口茶,我还没叫他们上菜。”
语气温和,可燕明狮听着,总觉得很像老虎关心兔子逃跑累不累,极其不自然地端起茶盏,喝了口,涩得很,“真没想到今日这么巧,二皇子也得闲。”
“不巧,我来这儿,是专程等你的。”
燕明狮又看了一眼周瑾青,周瑾青低着头,不与他对视。
“这事儿你也用不着怪他们三个,他们也是关心你,才接了我的委托,说起来,倒比我这个未来‘东家’还关心你。”
未来东家,这话说得太满,太自信,燕明狮垂下眼帘,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想起警示里二皇子的结局,他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只能继续喝茶借此隐藏情绪:“同窗之情,我感念在心,二殿下的关照,我亦感念在心。”
“哦?我关照你什么了?说来听听。”
是他想要二皇子的“关照”,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待在二皇子身边,从而切断温子然接近二皇子的机会,行了吧?燕明狮心中腹诽。
“二殿下给了我作画的机会,让我虽未陪猎,仍然在围猎场之中崭露头角,这便是对我极大的关照。”
功劳全加诸二皇子身上。
坐享其成的二皇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温情点,在燕明狮看来更怪异,“明狮,你人才丁点儿大,说话办事已经如此老成,寻常人想抓你的把柄,真的很难抓。”
燕明狮低头不语,心想,那你可不是寻常人。
他不接招,二皇子也不为难他,始终记住今日是来给甜头的,抿了口茶,等他缓过这阵子。
两位经事人都不开口,旁人更不敢吱声,雅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好一阵,二皇子待不住了,“行了行了,我今日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手底下就缺你这样的能人,明狮,你可愿意加入我的阵营?”
来了,但好突然,这种事他得三请三拒才不算趋炎附势,开口推辞道,“二殿下抬爱,我……惶恐,但我出身武将之家,粗鄙之人,恐难担大任,不堪为殿下所用。”
二皇子“嘶”了一声,“你粗鄙?说出来自己信不信的?该接受就接受,皆大欢喜的事,你又何必费劲推辞?大家都省去些繁文缛节,只须回答愿不愿即可。”
“我……”
二皇子摆了摆手,有些不耐,“既是不愿,我也不勉强你,今日就当我没来过。”起身要走。
“明狮!”“别犯傻,快说句话表个态呀!”沈让之、周瑾青一左一右,疯狂作揖告罪,恨不能替燕明狮把“愿意”从喉咙里掏出来。
燕明狮完全没想到,二皇子如此心急,竟然打算直接略过仪式,他要是现在不答应,二皇子身边那个位子——温子然就要填坑,大家一起一步一步走上不归路了。
他不能让温子然来填这个坑。
“我……谢过二殿下赏识,我自是很愿意的!”
二皇子坐回去,笑意加深,“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这才是聪明人所为。”
雅间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沈让之长出一口气,周瑾青擦了擦额角的汗,陈少游悄悄挪了挪屁股,把坐麻的腿伸直了些。
二皇子已经得偿所愿,懒得多耽搁,“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几个同窗好好叙叙吧。”他眯了沈让之一眼,沈让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燕明狮何其敏锐聪慧,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心中发毛,脚步却不慢,跟在二皇子身后,又抢先一步替他开了门。
哪成想二皇子还有交代,“对了,明狮,你若有难处,尽管派人来找我便是,我在城里有处宅子,沈让之熟门熟路,很好找。”说完这才离去。
燕明狮走回来,落座。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让之惴惴发虚:“明狮……二殿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燕明狮不冷不热反问他。
沈让之急忙辩解:“我不知道啊!我统共就去过他那儿一次,真真的!他当时可是跟我说得千好万好,什么来日他当了……哎,总之就是许诺!当时我想着确实是这么回事,就脑子发晕答应他把你找出来了。谁知他在你面前又是另一种说辞?!我要知道他这样对你,我,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到军营把你带出来啊!”
周瑾青帮腔:“大家都知道,二皇子确实炙手可热,基本就是他了。因此让之一说,我也没往深处多想。”
“明狮,”陈少游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得罪二殿下了?看着他不像真心想收编你。”
他们都看出来了,燕明狮能不知道?燕明狮心情并不美丽,“我都让他在皇上面前大大长了脸了,哪里得罪他了?”
“那他这是?”陈少游追问。
周瑾青想了想,斟酌道,“只怕问题还是出在你跟八皇子也走得很近这事上了。”
“说到这个,我以为……”沈让之指指天,咂舌,“一心属意二皇子呢,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只是没想到二皇子居然打算明着来……”
四人家里都有人在朝中,这番讨论太过敏感,燕明狮不想提,“说来吃饭的,饭菜呢?”
燕明狮这一问,总算把凝滞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瑾青先回过神来,连声招呼伙计上菜,“虽然二皇子说是他点的菜,实际上都是我们三个点的,应该有不少合你胃口的。”
沈让之和陈少游点头称是。
燕明狮看着满桌的珍馐,却再没有半点胃口,堵得慌。
都是二皇子闹的。
本来,他想跟周瑾青这种心中有主意的,说说军营里的事,说说他是怎么从“燕小四”变成“燕二公子”后,大家都不跟他亲近了,可现在——他怀疑这个人已经是二皇子的人了,即便是二皇子走了,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还是有可能传到二皇子耳朵里。
他还能跟他说什么?
心里更堵了。
但有一件事,还得从他们三个嘴里了解。燕明狮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食不知味地嚼着,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去了军营,如今书院谁是第一?”
沈让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面前的都是馊菜,皱着鼻子,“你提那穷酸鬼做什么?”
看来真是温子然,“随便问问。”燕明狮说。
沈让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还是赶紧回来吧,夫子夸他两句,他倒好,还觉得夫子‘夸不到点子上’。”沈让之学温子然的语气很传神,捏着嗓子,“‘学生这篇策论,论的是边患,夫子夸的却是文字构整,不知学生的论调哪里不如之前的第一,还请夫子指点一二’,你说气不气人?”
周瑾青摇了摇头,陈少游也跟着叹气。
“他一介穷书生,家中无人做官,哪里就知道内中关窍所在?”沈让之相当看不起。
燕明狮也觉得温子然确实清高,确实太急了些。正因为急,才容易被人利用,去搭二皇子这条炙手可热的捷径。
“别说他了。”沈让之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扫兴。”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甜点是桂花糯米藕,切得不够齐整,糖浆浇得也不够多。
燕明狮没动筷子,他想母亲了。
何必还待在这儿跟沈让之他们虚与委蛇?看他们小心翼翼得陪笑,听他们杞人忧天言不由衷的话,他该回家陪母亲才是。
“我吃好了,横竖请了一日的假,”燕明狮放下筷子,站起来,“干脆回家看看。”
沈让之举着筷子:“这就走?”
“嗯。”
“你没骑马,我送你——”周瑾青跟着站起来。
“不用,饭后消食,又不远。”
沈让之还想留他,被周瑾青拉住了。
下了楼,燕明狮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说明月楼离家不远这话也不假,上次他就观察到,后门有条小路,穿过去,就能拐到回将军府的大路上。
小路很窄,抬头却能看到上次他爬过的高大的树,看着看着,没留神,就听到有人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他……胆子不小……”接着不以为然的哼笑。
这声音——燕明狮浑身一僵。刽子手。打死他都不会认错。
怎么又遇到他!上回不知原因为何只是把他掐晕,这回……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这把怕是要糟。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燕明狮人立马无法动弹,明明声音在前头,怎么刽子手神出鬼没,又绕到了他后头!!!
他的手脚为什么使不上力气,练得有模有样的卸力技巧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燕二公子?”
燕明狮热泪猛飙,脖子咔咔响着,回了头,呜——
赵奉站在他身后,不是刽子手,是赵奉!
“还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赵奉朝前方小路看了一眼。
前面说话声音戛然而止,燕明狮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我……抄近路回家,小赵将军怎么在这儿?”
赵奉还没答,燕明狮已经脸色发白抓住赵奉手臂,“小赵将军,你有没有兴趣到我家吃个便饭?”
“你家?”
“嗯嗯嗯,你/马栓哪儿了,是不是在外面?”燕明狮踉跄着拖着救苦救难及时雨赵奉往后退着走。
赵奉咽了口口水,“是在外面。”
燕明狮衣袖仓促抹了把脸,有了赵奉的陪伴,感觉边退边没那么怕了。
蓝绿色眼睛在阴影中凝视了许久他们退出去的路,“他发现了,这事得抓紧办了。”
刚才燕明狮没来得及听到的另一个声音,否则他也应该耳熟,出了声,“早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