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木与芸草 第45章 极夜新年

新年，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回老家。越过重重时区，航班把他们送到北极圈里的特罗姆瑟。

一出机舱，极地的寒气扑面而来，冷意钻进衣领，却又奇异地让人清醒。漫长极夜笼罩整座小城，一天只有短短一两个小时幽蓝的暮霭，其余时间，天地沉在温柔浓稠的黑夜里。柏桢订了峡湾边上一栋原木小民宿，木头墙壁厚实温暖，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细密好看的冰花。推开窗，就能望见峡湾静静铺展，岸边林木堆满厚厚的积雪。

除夕的傍晚，屋子里暖烘烘的。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台面上摆着从国内随身带来的火锅底料、丸子和蔬菜。抽油烟机低低转动，锅里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白雾袅袅升腾，在玻璃窗晕开一片片朦胧水汽。

没有家族宴席，没有走亲访友的应酬，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祁芸蜷在灶台边的吧台上，看柏桢低头摆弄锅具。他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的皮肤。

柏桢侧过头，眼里盛着浅浅笑意：“饿了？马上就好。”

“不饿，就是觉得这样安安静静过年，挺好。”祁芸弯起眼睛。

晚饭吃得很慢，两个人分吃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偶尔碰一碰玻璃杯，轻声闲聊。窗外风雪簌簌落在木屋外的松林，遥远城镇零星灯火，隔着峡湾遥遥闪烁。

等到夜深，极光预报的窗口期来临。他们裹上层层叠叠的防寒衣物，厚厚的羽绒服、防风冲锋衣，围巾绕住脖颈，只露出半张脸，跟着向导驱车离开城市，驶向远离光污染的峡湾旷野。

车子停下，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绵软的声响。旷野中间燃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火苗噼啪跳动，空气中漫开松木燃烧的淡淡香气。同行的游客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低声说笑，手里捧着热可可，满心期待地仰望夜空。

北风不算柔和，吹在脸颊上微微刺疼，呼吸出来的热气，一出口就化作一团团白雾，睫毛很快凝上细碎晶莹的白霜。祁芸不自觉往柏桢身旁靠过去。柏桢见状，拉开宽大冲锋衣的下摆，把她整个人兜进自己的衣服里面，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共享同一份暖意。

不知守候了多久。

漆黑遥远的天际，先是一缕极淡的嫩绿色微光悄然浮现，一开始微弱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道光亮慢慢舒展、蔓延，一点点晕开柔美的粉紫色，流动的光带横亘整片夜空，像一匹不停翻涌舞动的绸缎，漫过沉沉的天穹。极光的柔光倾泻而下，落在皑皑雪地，落在冰封的峡湾水面，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一层朦胧梦幻的色彩。

周遭响起游客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祁芸看得怔住，呼吸都放轻，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柏桢外套的衣襟，眼底映着流转的绿光，亮晶晶的。

“向导跟我们说起过一个说法，”她仰起头，温热的气息扑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声音轻轻软软，“一同看见极光的情侣，永远不会分开。”

柏桢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极光变幻的光影，在他眉眼之间缓缓流动。他抬起手，指尖拂开她被寒气濡湿的几缕碎发，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目光认真而温柔。

“嗯，我们不会分开的。”

他说得十分笃定。眼前这一刻太过完满，雪地、长夜、漫天流动的极光，怀里是自己喜欢了许多年的人。这份幸福厚重又璀璨，美好得有些不真切。

为什么人总会在极致幸福的时刻，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念头？好像这流光般的美好，生来就容易消散。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柏桢没有细想，把心神落回怀中的祁芸身上。

祁芸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耳朵贴着他的衣服，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旷野的风穿过松林，篝火持续噼啪作响，旁人的欢笑声远远飘过来，却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还记得大二跨年夜的晚会吗？”祁芸轻声开口，语调浸在回忆里，带着甜甜的暖意，“那时候你在台上唱《我们的明天》。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我就站在人群里面望着你。”

“我记得。”柏桢的声音低沉柔和，胸腔微微震动，“那时候我其实早就看见你了。”

祁芸嘴角漾开浅浅的笑：“后来到了你大三生日，学校那条梧桐大道上，你跟我表白。我点头答应你的瞬间，你直接把我抱起来转圈，风刮过来，树叶沙沙响，我整个人晕乎乎的，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些属于校园的片段，隔着漫长岁月，在此刻北极的极夜之下，一一鲜活重现。

柏桢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冻得微凉的额头。

“那我再唱一遍那首歌，唱给现在的你听。”

凛冽的北极晚风之中，他清润干净的嗓音缓缓响起，没有伴奏，歌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祁芸耳朵里。

“一个人走到终点

不小心回到起点

一个新的世界

此刻我才发现

时间没有绝对

我看着

没剩多少时间能许愿

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

我问着

还有多少时间在眼前

以为多一天

能实现我们的预言。”

歌声悠悠散开，融进风雪。头顶的极光依旧缓缓流淌，绿与粉紫的光不断变幻，覆满整片旷野。

一曲唱毕。祁芸抬眼仰望漫天瑰丽的光幕，伸手环住柏桢的腰，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真希望可以把今晚完完整整收藏起来。”她小声呢喃。

柏桢收拢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手掌一下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好好记在心里就好。记住今晚的风雪，记住这片极光，记住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相依伫立在雪地，什么都不去预想，什么都不去思虑，完完全全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时刻。

时间静静流淌。十几分钟过后，天幕上流动的光带慢慢褪去光彩，一点一点消散，重新归于墨色的长夜。只剩下漫天繁密星辰，静静垂落在雪原之上。

篝火依旧燃烧。旧的一年悄然落幕，崭新的新年，已经降临在遥远的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