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斩尘自然认为这老翁是在开玩笑,“这世上并无妖精鬼魅,河里的鱼鳖成精更是无稽之谈。”
说也奇怪,白斩尘本就是僧人,吃斋念佛,他坚信世间有神灵,有佛神,可他并不信鬼怪妖魔。
他完全把神佛当做一种精神寄托,那是好的,是向上的,是可以将自己的希望期待信任的寄存在祂们那,一个完美的信仰容器。
但是妖魔鬼怪不同。
那些是坏东西。
坏东西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
与白斩尘想法一致的人多得很。
所以这个世上神庙很多,鬼庙很少。
但是有的人又怕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个世上很多人,又希望天上有神,地下也有鬼,那样死也不可怕了。
但是谁也不知道死了能不能去地府,谁也不知道死后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于是,神话里,有诸天神佛,也有漫天鬼怪。
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说不定呢。
身边也可能鬼挤着鬼都挤不开呢。
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半个鬼影。
所以他们自然觉得,鬼神不过是人为捏造。
所以,他们只信好的,不信坏的。
老翁哼哼一笑,“没见过的人,自然是不信。”
巫恒道:“这样说的话,老伯你见过那鳖精?”
脚下路泥泞,早已入了夜,房子长街也只是能瞧见个虚影,刘老翁拖了个长腔,吊人胃口,“嗐——说起来那也是多年前了,我还是个孩子呢,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回想起来,也是离奇。”
三人回到了刘老翁的住处,院子里的驴瞧见几人回来,高兴的打着哼,鹅子也叫,嘎嘎哼哼的吵作一团。
白斩尘跟在最后头,随着一起进了屋,将头上戴着的雨笠摘下,问道:“怎么个离奇法?”
刘老翁家进了院,里头家畜还有棚子遮阳遮雨,正中的便是客堂,两侧想是卧房,西南角似乎是茅房,上头无顶。
进了屋,这地面略比外头高了一层,若是不注意的话,还真容易在这门口绊脚。
刘老翁身子骨硬朗,连忙将方桌旁的板凳从底下掏了出来,让两人坐下休息。
昏暗的光线中,刘老翁摸摸索索,将火石寻了出来,燃了一支蜡烛。
“怎么个离奇法?光说那鳖精,听这两个字儿是不是就想象到了一个面貌丑陋的妖怪?”
刘老汉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啊,那鳖精变化,变化的是个美人啊,头发又黑又亮,盘着个圆花髻,穿着一身黄绿色的裙子,折低边,转圈花边包腰。”
巫恒觉得屋里边有些闷热,拿着那顶斗笠朝着自己扇着风,这屋里头就只有一个窗户,窗户也关着,门也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只有那么一点。
“不过我就只是隔了老远,见了那么一面,唉,这东西也讲究一个机缘呀。”
白斩尘本不信这些,但是现下确实没有其他可以解闷的东西,便也听的专注。
白斩尘道:“那你当时见到那只鳖精,周围还发生了什么?”
刘老翁站起身去寻壶,“那年下了一场大雨,愿河水涌了出来,河边种的树都泡在里头,有的河段边上的树都被风刮倒了。”
巫恒见刘老翁泡茶,连忙摆手道:“老伯,不必泡茶了,我喝水便好。”
刘老汉啧了一声,“我这都泡上了,你还不喝,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巫恒只好接过,“没有那个意思。”
刘老汉又一阵忙活,弄了几个饼子,叫他两人吃,“我继续说呀,有的河段树都被吹倒了,连根拔起了半杆,那个时候,我和村里其他孩子都喜欢去踩那倒在河上的树,好像桥一般。”
“站在上头,扶着侧边的树枝,荡了悠悠,摇摇晃晃,别提多好玩了,下头的鱼也多,瞧的清楚,只是可惜呀,我小时候有一个玩伴,他走的远了些,树梢枝头脆,他掉到了里头。”
白斩尘低着眸子,心中默念一句佛号。
巫恒道:“既然左右都是树枝,他没有第一时间抓住吗?”
老刘头叹了口气,“哎,那个时候才几岁呀,七八岁?估计是吓坏了,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他直直的往水底下沉,好些人去捞他,也没有捞到。”
巫恒道:“该不会是那鳖精作乱?”
实在是奇怪,巫恒去了一趟丘朝,又来了这荀朝,身上都是没有法力,半点灵力都用不出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丘朝时,也能见到怪异东西,如今在此地,虽说还没有看到什么妖精鬼怪,但这里从老人口中听说的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我觉得吧……”刘老翁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那些畜生成精,肯定是想吃人的,你想想那鹅吃草吃鱼,它下蛋。”
“蛋好吃,鹅肉也好吃。”
“那驴子吃草,吃的还多,他又能拉东西,又能跑,驴肉还卖的贵呢,又贵又好吃。”
“那吃肉的,狗呀、熊啊,虽然熊我没吃过,但是人家那些有钱的老爷都吃什么熊掌?那熊可是吃肉的呀,那么一看,他吃的东西越多越杂,那肉就越好吃。”
巫恒瞧着刘老翁,他一双小眼睛被那一支小蜡烛映照的闪闪反光,瞧着他这副精明的模样,似乎讲话也格外有道理了一般。
“人是不是吃的东西最多也最杂的?那妖精肯定觉得人肉更好吃呀,我觉得我那玩伴,肯定叫那鳖精拽到水里给吃了。”
白斩尘道:“你是先见到的鳖精,还是你的玩伴出事之后才见到的鳖精?”
刘老翁道:“他出事之后才见到的。”
“愿河河水滚着绿波,我们得偿的青壮,水性好的都趁着早上太阳初升,下水去寻,下游也派了人去蹲守,寻了许久都一无所获。”
“这事拖着拖着就没了信,众人也不再寻找,我那朋友的双亲给他立了衣冠冢。”
“那些日子天一直都阴沉,因为出了那样的事,村子里大人都不让孩子带去河边玩了。”
“可是越是管,孩子越是要逃出来,我就叫着那老孟头儿,因为别人都不跟我去,要么是自己心里害怕,要么就是当年大人管着不让他们出去。”
“唯独这老孟头儿,家里头只有一个婆婆。当年他有个外号,叫屁蛋,我便唤他,去愿河耍呀。”
“他就跟我去了。我们在那儿玩了个尽兴,天打雷了,老孟头也要回去,他在远处等我,下起了雨,我被石头绊了一脚,听见有人在笑。”
“回头看,瞧见了一个很好看的女人,我凑近了想去看仔细的时候,老孟头喊了我一声,我再去瞧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荡开,我仔细看,里边有个很大的鳖。”
“可惜,我跟别人说都没有相信我的,就连老孟头儿也总是嘲笑我,你们看吧,今天我跟他说我去钓鱼,钓个鳖,钓个鳖精,他也爱答不理的,装聋作哑。”
巫恒杯中的茶水已经被他喝尽,“有没有可能啊,就你刚才讲的那些,如果是真的的话,有没有可能那只鳖精也想吃你?”
老刘头乐呵呵的摆了摆手,“这事不大可能,它都成精了,还如何吃不得一个小孩呢?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
巫恒道:“有一种妖怪是画地而生,也就是说它行动之间有一个框做约束,不能离开那个地方,但是可以吸引其他生灵入它的框。”
白斩尘双手捧着杯,“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刚才老伯说的也就能解释的通了。”
刘老翁借着那一点豆火去瞧巫恒,“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居然还懂这些?”
巫恒将壶中水又倒了些,面不改色道:“这些也是听城中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子里不都那么写吗?”
刘老翁呵呵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修行者,这些年官府抓的严,也没有什么行家,要不然真想请教请教啊。”
巫恒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就算是心中臆想,平日里也离着河边远一些,求个心安。”
老刘头反倒是有些落寞,“其实那么多年我就想让旁人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我胡说八道,哎。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孩子也早些休息吧,只是住在我这儿,有些委屈你们了。”
巫恒笑道:“是我们叨扰您才对。”
这刘老汉家,客室左侧是卧房,右侧堆了许多杂物,里头还正好有一张榻。
他有个侄儿,每逢节时侄儿会带着孩子回来看看。
所以这榻,不大也不小。
房中很是潮湿,窗户关的极紧,泛着一股潮闷的木腥气,白斩尘与巫恒挤在那张榻上,若是侧着身子,便不算挤。
似乎白斩尘已经习惯了与巫恒同床而眠,或许也是今日多劳累,他很快便睡着了。
夜里,雨催着凉来。
身前很是温暖,他便往那点温暖的地方去。
巫恒本在脑中一遍遍想着那些法诀与阵法,尝试着在指尖凝聚灵力。他正为自己调动不了任何灵力而懊恼时,那人迷迷糊糊的往自己怀里挤。
泛着凉意的脸颊蹭在他的脖颈,巫恒微微怔了怔,手臂轻搭在他腰上。
“……”
身前人离得极近,纵是睡了,也能听见他年轻的心跳。
昏暗里瞧不清他的脸,巫恒微微叹了口气,那会还感觉屋里闷热,如今窗缝里透进风来,又觉得有些凉。
巫恒被睡着的白斩尘紧紧拥着,柔软的怀抱很舒服,叫他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