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怀里捧着给方生的鹅蛋,头上带着斗笠,小步子跟着几人急匆匆往后头赶。
驴子本想跟着巫恒一起,可已经被拴在棚中,它疑惑的哼哧几声,定定瞧着几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愈来愈模糊。
没走多远便到了那孟老头的家门口,与此地其他房屋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墙体是土石堆的,最上头是茅草,他家也没有圈什么院子,正对的外头便是大门,仅有这一连屋子,瞧着窗户,这一连里边又分了三个小隔间。
门木头颜色有些发褐,抬头去看右边屋顶果然是塌了一块。
刘老翁拍了拍门,“老孟,我们来给你补屋顶了。”
这屋门也没关紧,他拍了两拍便显出一条缝隙,几人在外头将积在斗笠上的雨水抖落了些,便往屋里去。
内里光线昏暗,锅碗瓢盆都摆在地上,有一口大锅张着,放在漏雨顶下,外头下着大雨,里头下着小雨,叮里咣啷好不热闹。
角落有灶,灶也设的矮矮的,旁边矮木凳上坐着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捧着一只碗,里头的粥已经干成了块儿。
这粥结成块不是因为太浓稠,而是因为放的时间有些长。
老人筷子用力插了几插,将那成块的粥捣碎,往嘴里扒。
刘老翁凑近了,大声道:“老孟!我们来给你补屋顶!”
孟老头有些疑惑的抬头,见几人,匆忙起身,因腿脚不便,他起的十分缓慢,“啊,刘老哥,你怎么来了啊?”
刘老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个年轻孩子来帮你修屋顶啊,这雨越下越大,我们惦记你。”
孟老头看了看屋中另外几人,两个生面孔没见过的,还有一个便是邻里的方生,孟老头叹了口气,“唉,这又麻烦你们了。”
方生挽了挽袖子,去将外头的茅抱来,“这还说什么麻烦,待晴日了,我再来给您加固一下。”
巫恒与白斩尘也去帮忙,这塌了的洞底下木骨架还在,好修补,只是怕淋了会腐,晴日再修整是应当的。
孟老头瞧着巫恒的背影,见那男子扎了个高马尾,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恍惚,嘴中忽然说道:“萍儿也走了许多年了吧。”
巫恒借着梯在房顶,本该将手中茅草递上来的方生手中一顿,低声应着,片刻之后才将手中的茅草递了上去,巫恒细细将其铺上。
孟老头的眼神不好,腿脚不好,还有些聋,但是嗓门大得很,他叹了口气,“天家是对的,就该将那些搞歪门邪道的妖士都打杀了,省的常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巫恒问道:“什么事?”
方生重复着递茅草的动作,沉吟许久,才道:“已经过去多年了。”
雨下的不大不小,砸在茅上,溅到四周,表面物什上泛起层层不休的雨碎沫,这面容老实的男人声音也低沉,修补间隙,口中诉出的回忆也将几人的思绪带回了多年之前。
得偿县,距皇城隔却一州二乡,乘马来去不过三四日,却也仍是靠天吃饭,行商的少,种地的多。
有一年的过活实在是艰难,天不下雨,河也干涸,虽家家仍有存粮,可水少也算是灾年,那年秋日,田地里几乎颗粒无收。
方生牵着自家骨瘦如柴的羊,换了崔家的女儿作媳妇。
得偿两年无雨,其妻两年无孕。
得偿年轻人,也多往旁处去。
谁也不会将无雨与无孕两事联系在一起。
但是第三年春,下雨了。
崔萍也怀孕了。
这对方生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那年初秋,得偿县来了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他在路上遇见了怀孕的崔萍,指着她的肚子,说怀了个妖精。
说这两年不下雨,都是她肚子里的妖精在作怪。
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若是生下来了,那这个孩子定然会坏了一方风水,为祸、作乱。
乡亲们与方生交好的,自然帮着方生。
可灾年缺水死了爹娘、死了孩子的,却是对疯道之话深信不疑,他们说啊,都是崔萍肚子里头的孽种作怪,叫这天不下雨,地里干旱,白白害死了他们的爹娘孩子。
这番疯言疯语自然惹了方生发怒,他老实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跟人较劲,要跟人拼命。
他好不容易才娶着个老婆,好不容易才有个后,凭什么叫他们空口污蔑,他老婆也是个老实人,凭什么天有灾相,要将那脏水泼在一个妇人身上!
那群死了爹娘死了孩子的,纷纷躲了起来,却还是指指点点。
是啊,他们失去了至亲,如今有了那么一个可以叫他们发泄的突破口,那自然谁也不想放过这发泄的机会。
他们说,都怪这妖精,先吸了两年的天赐雨露,修了道行,才跑到你媳妇肚子里呢!
他们说,要不是那小妖精,我爹娘也不会死!
他们疯了一样,仗着人多,拥护着那疯子道士,推搡着,挤开了方生的家门。
他们要证明,方生媳妇怀的就是个妖怪。
于是他们将孕七月的她开膛破肚,把那血淋淋的胞胎取了出来。
胎儿吓人,可人胎就长那个模样,带头闯进来的反倒想转头就跑,可人乌泱泱的挤在一起,退也退不出去,众人瞧着那具女尸惊惧,他们荒唐的又将矛头对准那个疯道士。
他们把抠挖她肚皮沾了血的手藏起来,擦干净上头的血。
他们说,是这个疯道杀了她。
前一刻还被众人簇拥追捧如天之日月的疯道,下一瞬便成了有目共睹铁证如山的杀人犯。
这疯子道士太该死了。
他真不是个东西。
他们怒发冲冠,将那哈哈大笑的疯道掐的喘不上气,终于人群中有声大呼,“报官了!有人去报官了!”
这消息好像洪水猛兽,冲得他们连忙撒手怏怏而去,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或怜悯的妇人听见婴孩啼哭,惊道,“天哪,天哪,孩子还活着!”
他们又争先恐后的要救他。
哈哈,这户人家原本男人身子强健,女人健康柔美,还有一个即将出世、马上就要使其成为三口之家的婴孩。他们夫妻熬过了旱灾,家里才翻新的房子,男人用篱笆圈了一小块地,作他们的院子,近日家中还抱来了一只小小的黑犬,愿它往后能与婴孩玩乐。
眼下这一家子遭了难,那群人的怨一下子散了气,他们忍不住在心里道,真可怜啊。
官差来了,带走了疯道,县太爷知道了缘由,审了两审,便将其处死,人都说,杀得好啊。
要不是这疯道,方家媳妇怎么会早早的就那么死了呢。
好在孩子还活着,真是奇了,七月的血胞剥开,里头的婴儿隔了半响才哭。
人都说,就算方家媳妇被妖怪占了肚子,但是上天可怜她,可怜她死得这样凄惨,所以把她真正的孩子还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顺着茅草往下落,房顶补好了,巫恒肩膀也被淋湿了。
白斩尘在下头扶着梯,心中暗暗念了句慈悲,有些不忍的看向那叫方生的。
巫恒却是认真看了一眼方生。
天很暗,但仍能瞧见五官。
初时,乌江畔碰见的那只男鬼,便叫方生,鬼称其妻为萍儿。
若是只有方生两字相同,那也算是平常,毕竟天下同名者无数,可其妻名字里也有个萍字,又是两只羊做的聘礼,巫恒不免往深处想。
可这人的面容与那鬼魂长得并不一样。
老刘头招呼着三人进屋,自己将屋里的锅碗瓢盆收拾着,刚刚方生将曾经的事又讲了一遍,瞧着他脸上也带着丝阴霾,脸上带着一丝涩生生的笑,说这天气,“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唉,夏天就是这样,阴一天,晴一天。”
“下了雨吧,感觉心里头也跟着不得劲,要是晴天了,太阳出来了,那心里头就跟着一起敞亮了。”
老刘头脸上又挂上淡淡的笑来,将碗里盆里接了的雨水端到门口,一下子泼了,“人活着就得看开点,老一辈的都说,一生里发生的事,都是定好了的,老汉觉得这并不是束缚,而是在告诉我们,想干什么就大胆的去干,无论怎样,它不是注定好了的吗?老孟啊,等雨停了,咱们哥俩去愿河钓王八啊!方生你也别老是蹲在后山了,跟着我们一起去散散心。”
孟老头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自顾自大声叹了一口气,扶着身边的矮板凳站起了身,往内里的床榻边走去,光线昏暗,地上除了接水的锅碗瓢盆也没有旁的阻隔,凳子、桌子,都少得可怜,挨着墙摆。
巫恒攥了攥袖上的水道:“钓鱼的常见,钓王八的不常见。怎么个钓法?”
老刘头笑道:“你们是外地人,这个不知道也是正常,我们得偿县附近的河叫愿河,里头传说有一只千年大王八,人在河边垂钓,钓百次,就有一次能钓到鳖。”
白斩尘的衣摆已经被淋湿了,黏糊糊的贴在小腿上,他觉得有些难受,便使了手轻轻将那块衣料扯了扯,听老刘头这样说,白斩尘也忍不住道:“这样一听,能钓到也是巧合了。”
方生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讲了一遍,又复沉默了,捡起放在门口的柴,已经淋湿了大半,欲往家走,还未与几人告别,老刘头又将鹅蛋送上,“方生啊,拿着这蛋,回去给孩子吃。”
方生点了点头,也未再与老刘头客气,接过鹅蛋与几人告别之后便往家走,老刘头见屋顶确实是不漏雨了,也安心了些,帮着老孟头将门关好,带着巫恒与白斩尘回家。
沉闷的奔雷偶尔照亮脚下的路,泥泞的很,两边长着草还稳固些,乡间小道踩上去便打着滑下陷,路上老刘头还未住嘴,气氛却没有在老孟头家时那样沉闷。
老刘头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愿河里的王八,是成了精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