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花而眠 第1章 阮寻001

“吃饱了就出发吧。”母亲这么说。

她吞了口馒头，从**的头发丝中抬头看，母亲裂开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木渣子和血泥，三根手指落在她额头上，摸了又摸，又轻轻地拍在她后脑：“要享受富贵了。”

她从喉咙里挖出一团黏糊糊的馒头举给母亲，啊啊地招呼母亲吃。

母亲一边按着她手腕一边扭过头，沉默了好长时间，叼走了这块馊馒头塞在腮帮子里，嚼了一半，眉头皱起，眼泪从一只眼睛里流下来。

母亲不再看她，把她的脸托着给门口的人看：“她叫阮寻，今年九岁了。”

门口的人已经站了约莫有一辈子那么久，枯槁的男人，手指头敲着门框，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阮寻。

阮寻望着男人，知道他是来买自己的，低头从身上找了会儿馒头渣，放进嘴里。找到了五颗馒头渣，她吃得很仔细，直到嘴里一点味道也吃不出，她慢慢站起来，回头看看母亲，母亲推她肩膀，她倒退一步，落进了男人的手里，男人手中银光一闪，她就变回了原形。

她是一只灰色的瘦狐狸，皮毛上**的，沾着血，蹭到男人的裤腿上。他裤腿上有沾血的皮毛，阮寻打了个冷颤。

男人把她四只脚捆在一起，用绳子倒吊在腰间。他腰上的皮带挂着三只狐狸，其中一只像是死了，还有一只也和她一样倒吊着，偷偷睁开眼看她。

男人从胸口的衣服里拿钱，一张，两张，三张，阮寻看见自己卖了三百块，不知道这是什么价格。腰带上另一只狐狸也是灰色，有点羡慕地望着那三百元。

母亲不依，抓住男人的肩膀，指着阮寻带血的爪子说：“她虽然说话笨，但身体健康，走到蓝城也不用担心半路死掉。”

于是又拿到一张，一共四百块。

男人拎着她走，母亲忽然后悔了，把四张钱往男人手里塞：“我不卖了，我不卖了，把她还回来吧——”

母亲哭着，男人踹母亲，母亲弓着腰趴在路上。阮寻咬男人的手，但男人手上缠着细细的银链子，她的牙齿碰到银链子就无法咬下去，银链散开，是一条长鞭子，在她腰上抽了一记。

母亲爬起来拽男人的裤腿，男人终于出声：“她是去享福的，比饿死在这里强。回去吧，拿着钱，给你家几个小的买点东西吃。”

母亲在地上捡皱巴巴的钱，团在手里，又从四张里面拿出一张，伸长胳膊往阮寻眼前放。

男人拽了下阮寻的尾巴，避开了这张钱：“到了蓝城，进了大户人家，用不完的钱，你拿着吧。”

阮寻就这样以四百块的价格当了奴隶。

男人是专门做奴隶生意的，名字叫百索，手上缠着专门辖制妖族的训诫索，训诫索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每打一下都很痛——百索经常打她。

百索带着三只狐狸招摇过市，从封锁区出来，到达人族的地界之后，经常有人以为他是个普通的猎人，来询问狐狸怎么卖。

死掉的那只狐狸留下了宝贵完整的红色毛皮和一颗二品内丹，还没到蓝城就卖掉了。百索还剩下两只狐狸，都是灰扑扑的，他尝试着把她们从腰带上解下来，用训诫索在后面抽打，叫她们自己走路。

另一只狐狸，没有自我介绍过，阮寻不认识他。他总是找机会逃跑，一开始他想要和阮寻一起逃跑，但阮寻不逃。他就自己逃走，失败了三次，被百索打得很惨。

后来百索就不放他下来走路，只让阮寻走。阮寻走路时看见倒吊着的同伴，他恶狠狠地盯着她。

百索有时候去上茅厕，就用训诫索把两只狐狸捆在树上。两只狐狸单独相处，他说她告密，是叛徒，故意咬她的尾巴，用爪子挠她的眼睛。百索出来之后看见阮寻皮毛被割坏了，就更加用力地打他，后来就不给他机会和阮寻单独相处了。

去蓝城的路很漫长，百索有时候觉得很无聊，他就开始捉弄两只狐狸。他有时候故意走得很远，躲在角落里看两只狐狸，看着公狐狸跑得更远，然后掉进他早就安排好的陷阱里。阮寻就一动不动，坐在原地，饿了的时候去咬路过的松鼠，兔子，每次都扑得很准，把猎物咬死了，叼回百索离开她的地方吃。

公狐狸知道了自己逃不出百索的手掌心，他开始寻死。他尝试着咬自己的尾巴流血而死，但百索不允许他伤害自己的成色，把他看得很紧。公狐狸开始绝食不吃东西，于是他的食物都被阮寻吃掉了，阮寻的皮毛渐渐养好了，像一团灰色的蓬松的云，她开始换毛了，每天都呛得百索咳嗽。

公狐狸变得更加瘦了，他终于要死掉了，他很高兴。

百索意识到他没办法把这只狐狸带到蓝城了，决定在一个小镇上把他卖掉。解开训诫索的辖制，公狐狸变成了竹竿一样细长的少女，阮寻惊讶地张大嘴巴。后来她听百索说，那个少女是她们家乡的一个战士，所以体型很大很壮，原本是可以用来做战奴的，如果顺利到达蓝城，能够卖出十万块的价格。

少女被拴着走在街上，百索叫卖说这个妖仆贱卖，只需要一万块。

有一个叫做妓院的地方想要买下她，但她们出五千块，百索非常生气，在门口和人吵架，最后也没有卖掉，他不肯降价，离开小镇后，百索用训诫索用力地打她。阮寻坐在旁边，百索手里的银光不停地落在少女的身上。

后来百索累了，少女也昏倒了，被百索一掐，变回了狐狸的样子，拴在腰带上。

后来少女的皮毛和一品内丹卖了两千块，后来只剩下阮寻和百索一起走了。

因为她几乎不说话，百索把心事说给她听，还给她吃很多馒头。

百索路过她们村子，看见她矫健地用爪子撕碎了鼹鼠才决定买她，能成为人族的奴隶是一件幸运的事情，百索说她“很幸运，很知趣”，百索说人族和妖族的战争开始了二百年，那么多妖族都灭族了，狐族却很幸运，因为狐族多美人，人族愿意和狐族一同生活。百索还说阮寻有成为家用奴婢的潜质，要是她能说会道就好了，能够卖出五万块的价格。

人们千里迢迢地运输妖仆，有很多种功用，最贵的是灵奴，体质特殊，能够采补天地灵气供给修真的主人。战奴是比较贵的那种，能够为主人战斗。有一种见不得人的奴仆分为三六九等，满足人们宣泄**的需要。

百索看了看阮寻：“家用奴婢是最好的，只需要干杂役，只有大人物有这样的手笔，有着用妖族做普通奴婢的排面，如果你遇到好主人，就能过富贵的生活。”

在路上，百索实在很无聊，但是阮寻不逃跑，他不知道怎么捉弄她，她挨打也不吭声，像个傻子。

百索很快就找到办法让阮寻起反应，他骂阮寻的母亲，用很多肮脏的言语，阮寻就会生气，去咬他，抓他，这样他就有理由用训诫索打她，一边打一边故意说，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你母亲把你卖了，你的三个妹妹就可以跟母亲撒娇吃好吃的。如果封锁继续下去，你母亲还会一个一个把孩子卖掉的。

阮寻后来也习惯了，他骂人的时候阮寻一动不动，百索终于累了，驱赶着她继续赶路。

离蓝城还有三天路程。阮寻想起自己应该已经十岁了——妖总是长得很慢，因为妖会有很长的时间来活。但她感到自己在这漫长的一年内长大了。

到了蓝城，百索带着她去见了几个负责采买奴婢的婆子，大家发现她不会说话，就不肯给百索好价格。

百索越来越没有耐心，被越来越多的人拒绝了，百索又不擅长应付讲价的人，脸色发青。阮寻看着百索的脸色，预感自己要被打死了，阮寻想，自己死去之后的皮毛应该不如另外两只狐狸贵，心里慢慢升起一种悲哀，很快又觉得很值得，这么一个便宜货害得百索多给她吃了一年的馒头。

百索忽然踹她一脚，问她为什么要笑。阮寻才感觉自己笑了，她拿着一个馒头吃，她一边吃，百索一边扇她的后脑勺，她狼吞虎咽，一口一点头地把馒头吃下去。

百索把她放在了奴隶市场，那里是一片很大的平地，每个奴隶都拥有一个巨大的笼子，有许多个像百索一样的人，手上缠着训诫索，训诫索只需要一万块就可以买到，每个妖都很怕训诫索。

阮寻的笼子上有一把锁，锁头和一个号牌挂在一起，阮寻不认字，从笼子里伸手拨着看，笼子前面有很多个人在路过。

有一个人在阮寻的面前停留了很长时间，是一个瘦削的女人，外衫披在肩头，阮寻继续用手指摸号牌上的字，女人轻轻捏住她的手指。阮寻缩回手，女人指了指号牌：“这个写的是，狐狸的狐，下面写着，一万五千。”

阮寻张大嘴巴指指喉咙里，又摇摇头。

“你不会说话？”

阮寻点头，转过身看笼子角落里的木屑。

过了一阵，百索来告诉她，她被买走了。

百索很得意地托着锁，眯着眼把钥匙插进去：“她很识货，她没讲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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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阮寻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