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恒 第4章 第 4 章 老头

张山一把推开那张谄媚的脸：“不过得等晚点。我回寨里打理马厩，喂了马……天黑之前，务必替你打回去。”

钱六叹了一声：“胡子打发你伺候畜生，是想让你坐冷板凳的，没想到你倒干得高兴。”

“他懂什么，马有灵气，比有的人可爱多了。和它们待着，我乐意。”他在马厩自得其乐。

钱六佩服得五体投地：“还得是我山哥境界高。”

张山嫌烦：“刚刚还‘山爷山爷’地喊呢，滚滚滚，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套！真要谢我，就赶紧还钱，答应绣绣的针线都让你霍霍没了。”

“山哥，山哥，诊费我凑齐了立马还你。”钱六拍胸脯保证。

张山“呸”一声：“老子信了你的邪！上个月酒钱你还没还呢！”

钱六连连称是：“嘿嘿，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还！”

两人边说边朝山上走去。

“就是他！举粪叉那孙子！”吕茂一个箭步窜出草丛。

这窝劫匪，还真让陆仁找着了。

顾平章赞叹：“二哥这身本事，堪比军中密探！”

陆仁佯装谦虚：“小意思，小意思。”

林昭贞竖起大拇指：“小仁，厉害啊！”

“……”陆仁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烟消云散，抿嘴，闭眼，生无可恋，“说好的，别叫我小仁。”

几人哈哈笑出声。

往山上走了大半时辰，陆仁抢过林昭贞手里插满绿叶细草的斗篷，问：“我看看！你编了拆，拆了编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细细的藤枝编织成斗篷雏形，渔网似的到处是洞眼，细长的草或绿或黄，沿洞眼缠绕填充，还插了好些叶子。

林昭贞略微迟疑：“吉利服……”

吕茂也来扒拉两下：“一路上就薅叶子捣鼓这什么吉……绿油油的，没看出来哪里吉利。”

“穿上它，能和周围树林草丛融为一体，敌人很难发现我们，大吉大利，今晚……”林昭贞忙捂住嘴巴，眼珠转了转，没继续说下去，只让陆仁穿上试试效果。

陆仁欢欢喜喜罩身上，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最后往灌木丛里一趴：“怎么样，能看到我吗？”

顾平章绕着转了一圈：“果真与周围草木浑若一体，如同深潭潜蛟，若是穿上它埋伏偷袭，那可有意思了！”

男人们开始挑选藤条学着编，有林昭贞的经验在前，这次很快编成了。

“你眼睛进沙子了，一直揉？”墙上一个年轻人问同伴。

同伴用力眨巴眨巴眼，看向不远处几片深草地：“那里，怎么在动……”

入眼处，不过寻常草木随风摇晃。

年轻人盯了半响，扭头问：“酒藏哪儿了？”

“啊？”同伴此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堆杂草灌木，怎么会动？我看你是偷摸灌了酒，醉得不轻。”年轻人催促：“快，分我两口。”

同伴偷摸从一个隐蔽墙洞里取出小小的瓦罐：“就这么一罐了，给我留点儿。”

山风卷着落叶掠过石墙，几簇杂草丛正顺着墙根缓缓挪动。

林昭贞几个穿着吉利服，便是贴到石墙底下，也没有被放哨人察觉，不多时便摸清楚里面的情况。

几人无声无息下了山，纵马赶往镇里采买物资。

她去药堂收了点耗子药、麻沸丸和一些外伤用药，往自制的医药箱里一放，药味犹在衣襟，林昭贞已经让顾平章叫去了成衣铺。

陆仁见她出现，抱起柜上几套衣裳便放进了试衣间。

“试衣服？”她连连摆手：“成衣多贵啊，还是扯了布自己做划算，我……”

“自己做未免太费事，再说大嫂的手艺……”顾平章上下打量她的衣着,针脚疏密不均，缝得歪歪扭扭，宛如蜈蚣四处乱爬，实在不忍细看：“还是买成衣吧，不然就让裁缝量身定制，等过段日子来取。不过我们得快点了，怕误了大事。”

陆仁打开怀里的小包袱给她看：“你看，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有新衣服了，剩你一个女人没有，让人知道非骂我们苛待长嫂。大哥给你买礼物去了，你快抓紧时间去试试吧。”

林昭贞应了：“那行，先买成衣。谢谢你了，三弟。”

“不必客气。”顾平章指着几块门板搭成的换衣间：“有两套挺不错的，给你放里面了，试试看喜不喜欢。

试衣间布帘微动，林昭贞已换上新衣裳走了出来。

她生得一副好模样，当年小小年纪便被地主老爷惦记上，如今步入双十年华，正是蜕去青涩，走向成熟的年纪。青涩和成熟互不相容，却又聚于一身，矛盾中蕴藏着的和谐，更加撩人心弦。平日粗布罗衣，素面朝天，就已经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眼下换了身粉红衣裳一衬，犹如一颗散发果香的水蜜桃，饱满多汁，甜腻诱人。

陆仁本来百无聊赖歪坐在椅子上拨弄桌上兰草，听见声响朝试衣间看去，瞬间直了身子：“大嫂穿这身真漂亮，怕是出去转上一圈，山雀都得被迷得往树上撞！”

她那一双桃花美目当即弯如月牙：“油嘴滑舌，你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我说的可是老实话，不信你问问三弟？”陆仁将顾平章推到她跟前。

顾平章稳住身子，耳尖微红：“……大……再试试那套天水碧的吧。”

“好，这，这就去……”林昭贞小鱼似的溜进试衣间。

陆仁那张小圆脸忽作老气横秋状：“三弟，你嘴这样笨，怕是娶不上媳妇儿。”没听见人吭气儿，遂安慰道：“别伤心，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等我们有了出息，还怕没有女人？你说是吧，三弟……三弟？”

“……二哥说得是。”顾平章掩下眸中情绪，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林昭贞出来时换回了原先那套打满补丁的衣裳：“三弟好眼光，我穿着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都包起来，当见面礼了。”任是林昭贞再三推辞，顾平章仍将两套新衣都买了下来，“再推辞可就见外了。”

镇上人来人往，但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还算平整干净。

叫卖声，打铁声，声声不息。

“陈田，你这老小子，看到我，你躲什么，干什么亏心事了？”

吕茂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一个干瘪老头，惊得老头双腿发抖，颤声道：“我……我能干什么亏心事，都是左邻右舍的，你别胡说！”

“那你躲什么？”吕茂总觉得这邻居不对劲。

“大哥，怎么了？”顾平章出了成衣行便看到这一幕。

老头见他们人人多势众，索性往地上一滚，三两下已浑身灰土：“哎哟，摔死我了！诸位乡邻……”

人们纷纷围上来看热闹。

“死老头……”吕茂骂到一半忽然噎住。

陆仁轻车熟路将他拽出人群：“人多眼杂，先离开这里。”

镇外。

吕茂骑在马上，越想越气得慌：“你们干嘛拦我？死老头肯定有问题！”

顾平章解释道：“大哥莫非忘了，今晚咱们另有要事，镇里人多，闹大了不好收场。万一再引起官府的注意，今后可就不妙了。”

“算你们有道理。”吕茂泄了气。

“行了，快些跑，要赶在张山出来打水前埋伏好。”林昭贞举马鞭戳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盒：“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玩意儿？”她接过来一看……

“胭脂！我看窑……镇上的女人用这个，说涂在脸上嘴上显气色。”吕茂眼巴巴地催她涂上。

陆仁唯恐天下不乱，跟着瞎起哄。

林昭贞余光扫到含笑不语的人，暗自轻咬下唇，收了胭脂，马鞭一扬，一人一马窜到最前面：“再磨蹭，张山该打完水了。”

顾平章紧随其后，吕、陆二人也不甘落后。

马蹄声惊起林间鸟，山道上激起尘土扬。

栖姥山有条小河自山顶顺流而下，山寨每天派人来这里打水，此时林昭贞和顾平章三兄弟一样，身裹吉利服，猫在河畔坡上，只等瞅准时机朝水桶里投药。可惜她准头不好，几次擦着桶沿而过。

吕茂急得额角青筋直跳，最后捏着拳，咬着腮帮子，学陆仁那样绝望地闭上了眼，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跳起来。林昭贞满头大汗，抬眼向伙伴们求助，没想到吕、陆表情扭曲地紧闭了双眼，只有顾平章始终留意着她。

顾平章当即送上一个安抚的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说：“稳住，你可以的。”

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两次，总算中了。

明月攀上枝头，山寨的喧闹褪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如雷劫降世，吕茂踹门时惊起的夜枭都比盗匪醒得还快。

陆仁灵巧地夺了放哨人的哨子，抖开三节棍打得对方嗷嗷叫。

顾平章剑未出鞘，仅靠一双扫堂腿便横扫数人。

有个脖子吊着胳膊的瘦汉抬脚朝吕茂踢来，正是昨晚劫道的钱六。吕茂挺起胸膛硬扛下，以万夫莫当之势揪住对方高高举起往石墙上一抡，让张山飞身挡了一记，才没有当即血溅当场，只是着地时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张山？是条好汉！”顾平章抽空喝了声彩，一时不察挨了一个光头肌肉大汉重重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