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恒 第3章 第 3 章 追踪

“差不多熟了。”

林昭贞空时就持了铁勺收集滴落的油脂，凑满一勺，放火上煎辣，“呲”一下淋入用盐、辣椒面、野蜂蜜和姜末、野葱等香料混合而成的调料中，拌匀时调料爆出奇香，再凑满一勺，再淋，每一回都激发出不同的风味。取来野猪毛做的刷子，蘸了调料涂到兔肉上，那肉香，愈发勾人心魄。

顾平章拨着火堆，火星飞溅：“大嫂这身做菜的本事……”

“跟王瞎子学的。”她脱口而出，顺手把鸡屁股扔给守在树林边淌口水的，隔壁陈田家养的老狗。

马蹄声如骤雨疾风，踏碎了寂静的夜。

“遇到劫道的了！”吕茂拎着酒坛坐在火边，牛皮纸包渗出卤汁，在粗布衣上洇出油地图：“那厮举着粪叉要我识相点。”

“然后呢？”林昭贞见他没受伤，放下心来。

他猛灌口酒，掏出一个钱袋：“我说，老子识你老娘！下马跟他们比划了几下，反倒赚了二两碎银。”

“难怪大哥迟迟未归，原来顺手劫了盗匪！”顾平章拍手称快，袖中忽“当啷”落出一块铜制小牌子。

林昭贞眼明手快，脚尖一挑，素手一伸，牌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当当落入掌心，“连湖织造局”五字在火光里明灭。呵，一心剿匪的绸缎商，哄鬼呢。

绸缎商家的公子觑着她手里的牌子，“呃”了几声，欲言又止。

“三弟收好。”她笑了笑，将牌子交还给他。

顾平章接住，手指无意识地在牌子尚温热的地方摩挲几下，再放回袖中时耳尖微红。

吕茂不识字，手舞足蹈讲着如何收拾的那两个盗匪，陆仁忙于清点银两，都没有在意这段插曲。

酒酣耳热。

三个男人赤膊纳凉。

林昭贞脸蛋微红，把衣领扯歪开了些往里扇风，热意一减就合拢衣领，目不斜视去收拾碗筷。

陆仁取了雷丸粉冲水喝下，想到这是她辛苦找回来晾干磨粉才得的，便鞍前马后帮忙去了。

夜色渐浓，几人在屋前切磋拳脚，林昭贞在旁看得认真。

吕茂鼓起的肱二头肌像挂着两条茄子，配上方方正正的脸，很不好惹的样子。

陆仁瘦弱些，其实单论身手，他比吕茂好很多，只是输在力气上，加上一张圆脸没有威慑力，硬生生练出庙会卖的鬼面馍似的邪笑，用以唬人。

最要命是顾平章，小头阔肩，窄腰长腿，汗珠顺着肌肉（和谐）沟壑汇聚流淌，消失于裤腰之中，那起伏有致的线条，勾勒出阳刚的美感与力量。

“大嫂来比划两下？”陆仁起哄。

吕茂嗤笑：“就她？挨她一拳，像被小猫挠了一记，我出拳都得收着力，怕一不留神把她拆了，没劲儿。”

顾平章不甚赞同：“大哥，可别小瞧了大嫂。以后我们要成大业，少不得打打杀杀，若是大嫂也学得一身本事，不说助我们一臂之力，遇事至少能保住命，免得我们在外面闯荡还要担心大嫂的安全。至于功夫嘛，差点就差点，慢慢练，总能有所得。力气小，也有力气小的打法。再不济，借点奇淫技巧傍身也就是了。”

“还是弟弟们会想，哪像这个大老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成日里看不起人。”林昭贞撇眼看了看吕茂。

“不如让我试试大嫂的萧箭？”顾平章如愿取了萧箭，嘴包住吹口一吹，一只灰耗子插着竹箭从窗台掉了下来，抽搐两下，呜呼哀哉。

这一招讨了个满堂彩。

陆仁大叫：“看见没，看见没！大嫂，以后射不中可不能赖我了！”

“大嫂力气小，没有习武功底，要尽量避免和人近身缠斗，能借萧箭远远地偷袭最好，若实在拉不开距离……”顾平章两指弯曲，朝自己双眼一点：“往人眼珠子招呼。”

林昭贞不是学武的料，好在顾平章有耐心，加上陆仁插科打诨调节气氛，吕茂虽不耐烦，倒也当了半天陪练。练“猴子偷桃”时，差点把吕茂的裤腰带扯断，气得方脸大汉边提裤子边骂：“你练这哪是防身术，分明是拆家术！”

陆仁咧嘴坏笑：“大哥老家都快让你拆了。”

“叫你胡说！”林昭贞一把拧起陆仁耳朵，疼得他哇哇怪叫。

“快、准、狠，大嫂，这招漂亮！”顾平章微笑点评。

得三位高手悉心指点，最终林昭贞学了几招空手道：扬沙土、揪耳朵、插眼睛、踢裤（和谐）裆，以及终极杀招撒毒粉——毒粉还没备好，全仰仗顾平章日后资助。

夜色正浓，雾气渐生，几人围着篝火休息。

顾平章拍去衣摆沾的松针，篝火在他眸中跳成两簇金苗：“大哥今日遇劫，依我看，是天赐良机。”

吕茂举着酒碗，酒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什么鸡啊鸭的？说人话！”

他无奈而笑：“我们正想闯出一片天地，这帮盗匪就出现了，不如就拿他们来练练手，如何？”

吕茂拳头一握：“正好占山为王，以后不再受那些地主山主的鸟气！”

“还能劫富济贫！”他补充。

陆仁半躺的身子支棱起来：“我看行！”

三兄弟一拍即合，当场制定降匪计划。

林昭贞听着不对，酒碗往地上一放：“我当真有什么计划呢，就上去硬拼？莽夫！三个人就敢往土匪窝里冲，要是有个万一呢，等着我给你们收尸？” 碗底残余的酒液溅出，零星几滴溅上顾平章的手背，激得他手指微微卷曲。

“你这婆娘说的什么屁话。”吕茂不服气。

顾平章拦住他：“大嫂有何良策，不妨说给我们听听。”

陆仁附和：“是啊，听听大嫂怎么说。”

“先去探清楚情况再说。”

次日一大早，四人骑马来到吕茂遇劫那处，陆仁东看看西闻闻，走几步趴地上薅土，再走几步钻草丛捏草，忙得不亦乐乎。

“二哥在干嘛呢？”顾平章觉着有趣。

吕茂道：“这是他的独门跟踪术，我们跟着走就行了。”

林昭贞背着手，饶有兴趣地围着陆仁转，让他教教自己。

陆仁正撅着屁股查看杂草，抬头嬉笑道：“哪有先生弯着腰教，学生负手而立的道理？”

林昭贞放下手，动作变了又变，总感觉怪怪的，最终无奈恢复原样：“我都习惯了，你多担待吧。”在现代查房时大家都背着手，被患者投诉像领导视察，可手垂着像无业游民，放身前像在致哀，揣兜里显得冷漠，便还是背手了。

陆仁从善如流：“好好好。要说这里头的学问，说难也容易，说容易也难。刚才打斗的地方线索很乱，像这些崭新的马蹄印，朝向我们家方向的一排马蹄印肯定是大哥留下的，根据马蹄的形状、深浅，将大哥的痕迹剔除，剩下的……”他朝顾、吕招手，“走这边！……剩下的便是盗匪的了。马蹄带起泥土，分布与行进方向恰好相反，加上伸向路中央却被人带落的树枝，路边落下的东西，比如，嘿嘿，他们下来放水排污那些玩意儿，顺着走，就能找着他们了。”

眼前出现几座大山，其中一座半山腰近山顶处，树木秃了一圈，用石块围了一堵墙，墙上扯了红布，上书“栖姥山寨”，墙内依稀能见一片屋舍坐落其间，几颗大树零星矗立。

两道人声自林间传出，林昭贞四人忙将马牵到远处藏好，又跑回来钻进灌木丛躲起来。

一个公鸭嗓音响起：“张山，那老头手艺行不行啊，我这胳膊总觉得不得劲儿啊。”

那个叫张山的人答道：“不是已经能动了嘛，你刚刚连抬都抬不来呢。”

“倒也是。都怪那方脸煞星，以后再撞上他，我非宰……哎哟！”声音近了，是个枯瘦中年汉子。

张山身穿灰衣，头发毛躁，正在数着袋里的铜钱，抽空看了对方一眼：“你还是悠着点吧。钱六，干咱们这一行，成了吃香的喝辣的，输了老实认栽，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手里真闹出了人命，说不得什么时候落官府手里，判你个斩立决。”

钱六瘦削的身子打了个冷战，梗着脖子嘴硬：“老大都不管，怕什么。胡子杀人越货，混得可比咱们好，就连跟他屁股后面打杂的麻子，也比咱们滋润，昨天麻子也受伤了，直接去城里看的大夫……你看你，那三两铜板有什么好数的。”

张山将钱袋揣回兜里：“杀人得来的好处，享得了一时，能享得了一世？你要眼馋，跟他们混去。”

“我……我干不来。别说杀人了，杀猪我都干不来。再说我手里连把刀都没有，就得了一把破粪叉傍身，傻不拉唧的，那味儿……”钱六支支吾吾：“张……山哥，山哥，咱两是好兄弟不？”

“有屁就放。”张山随手拔了根草叼嘴上。

“这几天轮到我打水了，山哥你看我这胳膊……”钱六凑近嘿嘿地笑。

“行了，行了，交给我了。”张山偏头，离他远了些。

钱六欢呼：“山哥，山爷，整个寨子属你最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