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更漏敲了三下,不急不慢,像是催命的鼓点。
白日里高大肃穆的宫墙到了此刻全被夜色泡软,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越奚杪死死盯着案上那尊火凤珊瑚,它断了一小截,从枝头齐齐断开,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砖地上,在微微烛火下闪烁着刺目的血红。
“完了完了完了……”
霁月宫宫女小琪瘫在地上,风雨透过纱窗打进来,浇湿了她带着压抑的低泣:“杪杪,这可是皇后所赐的,贵妃会打死我们的,一定会打死我们的!”
越奚杪的心也在擂鼓,但她没有瘫下去。
她弯腰捡起断枝,指尖抚过断口,平整得像刀切,不是自然断裂,像是有人动过。
但她没时间想是谁。
虽说骊贵妃素来与皇后针锋相对,素来将此物弃置不理,可如今皇后圣眷正浓难以抗衡。
今夜是她和小琪在偏殿值夜,明早贵妃要是看见这珊瑚,按她那脾气,她们俩非脱一层皮不可,运气不好,可能就是两条命。
小琪已经开始哭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哭声把其他人引来。
“麒角胶。”越奚杪她强压下心底惶然,忽然抿唇开口。
“什么?”
“西域进贡的麒角胶,先帝只赏过太后和淑太妃。若是用它修补,断口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小琪瞪大了泪眼,声音抖得更加厉害,还带着苍白的哑:“可太后那边……”
“太后那儿没办法。”越奚杪打断她。
去求太后?她们连宝慈宫的门都进不去。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斜斜地扫进来,冷意激得她打了个颤。
“淑太妃的逐华宫或许有。”
小琪彻底白了脸:“可那里……那里闹鬼啊!”
越奚杪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截断了的珊瑚枝,慢慢藏进了袖中:“小琪,你先不要声张,我去去就来。”
宫里的夜,总是比外面更冷。
越奚杪冒着小雨,裹紧斗篷往逐华宫去。一路上薄风渐凉,冷冷清清难见人影。她不敢停——前路是未知凶宅,却是她和小琪唯一的生路。
到了宫墙外,她咬咬牙,顺着大树翻了进去。
刚落地,一只黑猫从脚边蹿过,无声无息,惊得她后背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淑太妃是当今陛下生母。对陛下虽无教养之德,却有生育之恩,所以她的遗物依生前陈列,皆还保留在此。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越奚杪潜进寝殿,借着微光翻找。
麒角胶……麒角胶……
她轻手轻脚翻遍妆奁匣屉,一边在心里喃喃:太妃,奴婢无心扰您清静,麒角胶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可她越找越慌,妆奁里没有,衣柜中没有,书桌架子上也没有。
她直起身,手心全是汗。
兴许麒角胶早就用完了,兴许太妃早已赏了别人。她怕是要白冒这一趟险,回去和小琪一起等死。
她正彷徨着——
“哒。”
极轻极细的一声,从殿外的廊下传来,那不是风声,也不是猫弄翻了东西,那是脚步声,越奚杪顿时浑身僵住。
“哒……哒……”
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踩在她心尖上,越来越近。
越奚杪连呼吸都不敢了。她环顾四周,没有第二个出口,只有那座绘着寒梅的紫檀屏风。她闪身躲到后面,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殿门,被推开了。
她心里忍不住发怵,既害怕撞邪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又担心自己擅自闯宫败露。
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没什么好下场。
很快有两个男子走了进来,越奚杪悄悄透过屏风去看,进来的是一高一低两个男人,高的那个身姿挺拔势若修竹,行走间步履生风。
矮的那个则恭谨地微弓着背,透过屏风隐约看得出是个太监。
这二人应不是鬼了。
但又能是谁呢?居然大半夜跑到这比冷宫还渗人的地方来。
越奚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静静地看着二人动作。
只见那太监挪了下凳子,态度毕恭毕敬,开口却让人惊出了冷汗。
“陛下,先坐下歇会儿吧。”
陛下?!
屏风后的越奚杪瞳孔骤缩,差点没站住。
老天——来的人居然是皇帝?!
她死死捂住嘴,心脏擂得像要撞破胸腔。等那阵眩晕缓过去,脑子才勉强转起来:也是……这皇城里头,三更半夜敢往淑太妃宫里跑的,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有谁?
可她来不及细想。
她现在是一个擅闯先妃寝殿、意图偷盗御赐贡品的小宫女。
只要被发现,就是死罪。
她下意识往屏风更深处缩了缩,连呼吸都收成了细细的一线。
月光下,皇帝简泽瑜眉宇间攒着不耐,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心情不佳:
“崔悦卿怎么回事?还敢让朕等。”
越奚杪心里一跳。崔悦卿——御医署的御医,给骊贵妃瞧病她见过几次。只这段时日皇后久病不起,如今他转门只伺候皇后一人,不知为何陛下会在这里等他。
皇帝身边跟着的是宦官头子福睿,最亲近的心腹,他躬着身子,语气恭敬:“想必在路上了。”
一刻钟后,殿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悦卿一进门就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有声:“臣万死,竟让陛下久等,还请陛下治罪。”
“朕没时间治你的罪。”
简泽瑜连眼皮都没抬,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疲倦和不耐,“赶紧起来!”
崔悦卿谢恩起身,一路小跑赶来,他还有些微喘,额头沾有薄汗。
“朕让你准备的东西?”
“陛下放心,臣亲自去办的,万无一失。”
简泽瑜微微颔首,随即开口关心:“皇后如何了?”
崔悦卿语速平缓小心,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又咳了血,实在治无可治。陛下,并非微臣不尽心力,只是这病来得太过怪异,不到一个月人就垮了。今天臣离开时,娘娘还在一直呓语,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帝年轻的面容没有多余的表情,垂着眼睫看着崔悦卿地上的影子:“皇后病重又挂念国丈,朕打算明日就召魏居安进宫侍疾,他爱女心切,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听到此,越奚杪满头雾水,圣上无非是关心皇后病情,打算让魏相进宫陪伴。
这样的事,何必跑到此处密谋?
还不待她想清楚,简泽瑜又言:“你要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放心,皇后的侍女灵月是臣族妹,明日她会亲自呈吃食给魏相,当中掺有□□、蟾酥等物,都不益于魏相的心疾。”
崔悦卿眼珠一转:“依臣看,皇后娘娘如此痛苦,倒不如早点上路少受些罪,也好断了太后的念想。”
旁边的太监福睿跟着接茬:“皇后本就是魏相的心头肉,他爱女过甚天下皆知,明日众目睽睽之下,魏相痛失爱女,心疾复发暴毙,想来不会有人怀疑。”
简泽瑜手指扣着桌面,周围突然静得渗人,许久才听到他的声音:“魏相结党把持朝政,太后又一心干预立储,朕岂能容忍?但愿魏皇后不要怪朕心毒,谁让她……谁让她是太后跟魏居安的女儿。”
此话如惊雷在地。
越奚杪听明白了,皇帝要杀皇后!皇后是太后之女!太后跟魏相有私!
这简直是惊天的秘密!
她猝不及防被这秘密砸中,难以自控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没有多大动静,但在这死寂的逐华宫,实在清晰得很。
“谁?!谁在那!”
福睿先叫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炸开。
崔悦卿满脸错愕,慌乱地看向皇帝,生怕筹谋已久的事情败露。
简泽瑜倒依旧淡定,只是眉眼缓缓侧敛,冷眼如霜。
越奚杪死死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了。她感觉那道目光隔着屏风,已经把她刺穿。
今夜,她必死无疑了,可她才十七岁。
福睿抬步就要冲过来——
“站住。”
简泽瑜抬手制止,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人钉在原地。他转头看向崔悦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办好你的事,下去吧。”
崔悦卿明显犹豫了一下,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躬身退下:“是,臣告退。”
那道殿门合拢的声音,像丧钟。
简泽瑜缓缓站起身,他的靴子踩在砖地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越奚杪的心口上。
福睿挡在他身前:“陛下当心,还是让奴婢过去。”
简泽瑜却自忖难有人能近身伤他,依旧信步往前。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越奚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眶已经红了。她抬头,正对上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
“你是哪个宫的?面生得很啊。”
话刚落地,简泽瑜就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那寒光一闪,直直映在了越奚杪脸上。
不知是那光太刺眼,还是恐惧到了极点,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急忙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陛下……奴婢在霁月宫做事,骊贵妃向来不让奴婢近前伺候,所以陛下没见过奴婢……”
简泽瑜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窈窕的身段上扫过,唇角微微上扬,说出的话却让人骨头发寒:“倒是像她的作风。不过——”
他顿了一下。
“你也没机会伺候她了。”
此话杀机已现。
越奚杪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求生。
她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跪爬上前,一把抓住简泽瑜白锻金绣的下袍,死死攥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求陛下饶了奴婢!”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今夜贵妃的火凤珊瑚断了,奴婢斗胆来求太妃的麒角胶,奴婢什么都不会说的,求陛下开恩!”
福睿吓得脸都白了,冲上来就要拉她:“好大胆的丫头,竟敢玷污陛下——”
简泽瑜抬手,止住了福睿。
他的龙袍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攥得皱巴巴的,她不肯松手,抬头看他,泪还粘在眼睫上,满眼的恐惧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倔强。
这里的光线比屏风后面亮些。光线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简泽瑜微微眯起眼,这才仔细打量起越奚杪的面容。
待看清后,皇帝神色凝滞心随一动,忽然想起件很久以前的旧事,然后难得地生出了恻隐之心。
刚才他以为是骊贵妃遣她过来探密的,可这宫女胆怯,加上面容美丽,骊贵妃心窄善妒,不可能重用她。
“你叫什么名字?”
越奚杪嗅到了一丝生机,急忙回答:“奴婢越奚杪,奚落的奚,杪秋的杪。”
“奚杪?怎会取这样的怪名字?这杪字很少见,奚字也不好。”
“清风裹奚叶,杪秋洒千里。”越奚杪赶紧解释名字的出处,可皇帝只是一脸淡漠看着她,越奚杪便小声补充:“是辛极庄的诗……”
简泽瑜这才微微点头,心想:名字少见,今日的自己——也少见。
“福睿,查她是不是霁月宫的宫女。要是所言非虚,就放她走吧。”
他转身要走。明日还有头等大事,不想在这儿耽搁。
福睿却没动,满脸不赞同:“陛下,就这么放了?就算不杀她,也得等明日事成之后啊。”
简泽瑜脚步微顿,淡淡地侧颜一瞥,眼风轻飘飘落过来又收回,像刀子划过又不见血。
“她没胆子添乱。”他语气平淡,“留到明日,反而惹骊贵妃疑心,多余生事。”
说罢,抬步便走。
越奚杪如获大赦,赶紧伏身叩谢:“奴婢谢陛下,奴婢谢陛下——”
声音还在殿内回荡,简泽瑜已走到门槛前。
皇帝又忽然停下了。
越奚杪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提。
他没回头,却像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挑衅:“越奚杪是吧?”
“……是……奴婢。”
“你谢得太早了。”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来,月光勾出半张龙章凤姿又凉薄冷淡的面容。
“逐华宫早没了麒角胶。”
越奚杪心里咯噔一下,跪着的膝盖跟心脏一起发麻。
“但朕可要提醒你——”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若林雨鸢因为那珊瑚打了你板子……”
“那朕,也会要了你的脑袋。”
话音落下,他大步跨出门槛,再没回头。
此言一出,越奚杪吓得直接跌回到地上,刚放回肚子的心脏又重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