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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做梦。”陈时轻声说。
他在说什么?颜玉书没听清,微微睁大了眼有些迷茫地看着陈时。
两人此时在落地窗旁的一方小桌前坐着,中间隔着不过两三掌的距离,近得伸手就能触碰到,远得又隔着五年的时光和一段藏在心底,从未释怀的过往。
陈时没再重复,他盯着和刚刚拒绝搭讪者那副疏离冷漠模样不同的,在他面前总是用这种无辜眼神看人的颜玉书,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漂亮的眉眼,贴在脸颊边柔顺的长发和潋滟的唇。
颜玉书抿了抿唇,陈时的目光好像都带着灼意烫得他想逃,他无法与之对视,只好垂眸,将视线落在桌面的浅色木纹上,随着微微低头的动作,耳后的长发垂落,将他的侧脸掩埋了大半。
漫长的五年,漫长的沉默后,陈时终于开口,他的眼神停留在颜玉书小巧挺翘的鼻尖,他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却字字清晰震耳欲聋,他说:“玉书哥,我们复合吧。”
陈时似蝴蝶振翅般轻巧就说出来的话,在颜玉书这里却掀起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龙卷风,颜玉书的睫毛骤然一颤,空气好像都安静了,咖啡厅里稀疏的对话声,金属勺子触碰餐碟的清脆声,机器打磨咖啡豆的嘈杂声,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心跳也停住。
当然只是一瞬。
下一秒心脏被卷碎,窒息般的酸涩袭来,他分不清陈时这突如其来的复合,是被他莫名分手狠狠伤害后依然五年未改的真心惦念,是久别重逢的一时冲动,还是作弄他的玩笑。
他猜不透,也不用猜透,残忍的不是任何一种猜想,不管陈时真心与否,他都再也没有回头的资格了,他早就身不由自,深陷泥沼。
阳光依旧温柔地落在颜玉书的发梢,为美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从僵硬中解脱,很慢地笑起来,冰霜融化,万物复苏,他的笑如同春色乍开,艳得惊心动魄。
颜玉书拿起咖啡轻啜了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流淌进胃里,好像也很快被消化,因为冷意蓦地传到了四肢百骸,他垂下眼,额前几缕发丝滑落扰了春意,他收起笑,连带收起所有的情绪,只余一身克制到极致的清冷。
陈时很耐心地等待着。
他很自然地就把话说出来了,颜玉书会怎么回答?当初分手的原因是什么来着?好像没有原因,在他爱得热烈的时候,颜玉书突然说分手消失,他回想两人从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点细节,他分析自己是哪里有问题,他在无数个熬到天明的夜里反复审视自己,没有答案。
沉默半晌。
这场煎熬的对峙有了回应。
颜玉书抬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拒绝道:“抱歉,我已经结婚了。”
说完他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端着那杯可能加错成多冰的咖啡,端坐着,虚虚看向窗外,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飞驰而过的汽车。
透亮的玻璃上映出人影,不算清晰又很清晰。
记忆里的陈时就长得很帅,骨相优越五官也标致,深邃立体的眉骨下是双狭长的眼,应该也不算狭,眼睛还挺大的,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时会鼓起浅浅的卧蚕,显得阳光少年感十足。
他鼻梁高挺精致,带有微微驼峰,喜欢像小狗一样用鼻尖蹭来蹭去,被捏住时会张嘴咬人,咬人的嘴唇也很好看,上薄下厚,唇线清晰,咬完又得逞的笑,恣意地显出来右边那颗浅浅的小酒窝。
面前的陈时变化很大,锋利的轮廓清晰的下颌线,收起笑容后显得格外冷淡,高挑挺拔的身形带来的不是以前温热的安全感,而是逼人的压迫感,一种已经锁定猎物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比如刚刚。
但他以前在自己面前总是笑着,颜玉书想,带着自己打游戏胜利时笑着讨要奖励的吻,想要得寸进尺时撒娇的笑,第一次喘息着叫他哥哥时害羞又像得到期待很久的礼物的笑,更多时候是像小狗看到主人一样,只要看到颜玉书就忍不住笑起来。
十八岁的陈时,少年意气风发,桀骜又赤诚,鲜活热烈像春日的阳光,像纯白的洋桔梗,他所有的纯粹的滚烫的爱都给了颜玉书,他嚣张地和颜玉书说一辈子,他充满期待,期待未来更好的生活,期待和颜玉书携手的岁岁年年。
颜玉书不去看玻璃上陈时现在的表情,层层枷锁捆住他的手脚,他连一丝回望的资格都没有,怀念亦是逾矩,冷淡当盔甲,也是他的囚笼,他的难过悄无声息。
不知觉间,身侧的气息骤然逼近,像夏日雨后果园的味道,一种清新的酸甜果香和木质陈韵混在一起袭来,是青柑的气味,那种青皮被挤压瞬间乍开的辛香,清新又霸道,好像融合了少年的陈时和现在的陈时的味道,颜玉书的鼻翼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陈时探身靠近颜玉书,高大的身影紧贴着他,将咖啡厅的光亮与所有退路尽数隔绝,压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带着积压五年的不甘,牢牢将颜玉书锁在方寸之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分手为什么消失?为什么结婚?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颜玉书好像十分厌恶地偏了偏头:“请和我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玉书哥。”陈时低沉平静嗓音贴着颜玉书的耳畔落下。
“为什么分手?不喜欢了。为什么离开,在那呆腻了。为什么结婚?想结就结了。”颜玉书看进他的眼里,很淡然地说。
“玉书哥原来是这样随性的人吗?好吧,那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婚?”
“不喜欢就分手,腻了就离开,结婚了可以离婚再结婚,玉书哥,我长得还行工作也不错有一点存款没有不良嗜好,你对我也知根知底,如果有二婚打算的话,要再考虑考虑我吗?”
反应过来陈时在说什么的颜玉书眼底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慌乱,他瞳孔微微扩大,平稳的呼吸乱了节奏,整个人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脊背不自觉绷紧,他努力控制住才没有一脚踢翻桌子。
陈时什么意思?
颜玉书怔住了,长睫急促地颤动,脑海里一片空白。
陈时鼻尖几乎贴上颜玉书的发,嗅到淡淡的茉莉茶香,他磨了磨牙,有些疯的神态被压住了。
他退回到座位上,微微垂眸,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高大的身形在此刻显得落寞可怜,他嗓音低沉好似裹着五年的思念,可怜地说:“玉书哥,我真的好想你,我找了你五年,这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你啊。”
你信吗?你在乎吗?
声音好像有些哽咽,颜玉书彻底僵住,他闭了闭眼不由得抓紧了椅子扶手,隐忍的痛苦缠满四肢百骸,不能挣脱的身不由己,进退两难,颜玉书无法开口也不能开口。
沉默,久久的沉默。
杯壁结成的细密小水珠不堪重负,嘀嗒落下,砸在颜玉书柔软的裤腿上,沁出一个湿润的不规则圆,而后剩下的水珠也沿着轨迹流淌,似要全部落下才肯罢休。
陈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随意的凉薄,撕碎了方才所有的深情,那些浓稠的思念祈求和深情眨眼间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一场表演。
陈时恢复了从容的姿态,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整个人一副捉摸不透的散漫,他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好吧,我开玩笑的。”
什么?颜玉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能发出声音,那几个字轻得像风,却把他砸得支离破碎,心脏好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意跄入泪腺,他强忍着,这才对,陈时应该也恨他,才会这样一见面就戏耍他,应该的。
陈时无辜地笑了笑,“玉书哥没生气吧。”
“嗯,没有。”
颜玉书再也不会对陈时生气。
颜玉书松了一口气,手垂了下来放在腿侧,藏在风衣里隐隐发抖。
他磨着舌尖的伤口,铁腥味不再让他反胃反而是安心,他在心里想:陈时大笨蛋。
陈时看着颜玉书不再说话。
颜玉书又侧身看向窗外,长发遮住他苍白的眉眼,咖啡留在桌上,慢慢积蓄起小水洼,高峰期的爆单结束,店员送来陈时的四十号单,是和他一样的,大杯拿铁少冰不另外加糖。
最终这杯咖啡也没喝,一直保持在店员放下的位置,冰块在咖啡液里浮浮沉沉,新积蓄的水洼流淌到旁边,和另一个小水洼一起汇聚成伤心太平洋,两杯咖啡静静地立在桌上。
时针不紧不慢走过三圈。
叮叮,颜玉书的手机有信息进来。
汪金叶:校长我们结束啦!
颜玉书:好,我在门口。
颜玉书起身,椅子挪动时发出吱呀一声,陈时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移动,从拿着手机的手,到细瘦的腰到纤长的脖子,到即将说出告别话语的双唇,那里有颗唇珠,圆圆的咬起来很柔软。
“我有事先走了,很高兴再见到你,再也不见。”真话混着假话,颜玉书不等陈时回复,自顾自讲完就快步走掉,到吧台,拿起预定好的切片蛋糕开门离开。
颜玉书不明白陈时在想什么,但陈时在那句疑似报复的玩笑后,就坐在这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三个小时。
算了,谢谢上天让他再见到陈时。
但最好以后再也不见。
五年再见,咫尺距离,流泪的两杯咖啡和两颗真假难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