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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春山 第4章 疫病(1)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4 13:22:38 来源:文学城

“沈师弟,退后半步,让我来探脉。”

沈照微将身子稍稍侧开,让出了老者颈侧的位置。

“此病不能用温补之类的药。”

沈照微盯着老者抽搐的手指,低声说道。

“他经脉损坏及重,若是灌温补的药力,经脉承受不住会直接破开。”

堂内的差役和两名临时请来的老大夫都愣在原地。

一名手里还捏着两枚银针的年长大夫,闻言眉头紧皱。

“小仙师慎言!此人气血两虚,四肢厥冷,我看分明是恶寒入骨的脱阳之症。”

“若不用参姜汤好生滋补回阳,人立时就要咽气了!”

沈照微没有争辩大夫的医理,只是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老者右侧颈脉处。

“你摸这里。”

沈照微抬头看向那位老大夫。

老大夫迟疑了一下,在陆清晏肃正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两指搭了上去。

只按了不到两息,大夫的脸色就变了。

指下的脉搏跳得极快,急促如擂鼓,但每一次撞击都浮在皮肉最表层,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流的余劲。

更古怪的是,老者颈侧的皮肉底下泛着一股不寻常的灰败干结,绝非寻常风寒失血该有的湿软。

“怎么会跳得这般……”

老大夫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颤。

“他这不是脏腑生病散了气血,是体内的生气被什么东西顺着经脉硬抽走了。”

沈照微收回手,扶着膝盖站起身。

动作稍快了些,他眉心微拧,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滞涩,随即被他平复下去。

谢停云上前一步,手中的知止折扇顺势在老者胸口上方三寸处虚虚一拂。

折扇骨条微颤,将老者胸腹间杂乱翻腾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半成。

“老人家,先平躺,莫要搬动他。”

谢停云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老妇人,声音温和却极稳。

“去倒半碗温水来,掺两分粗盐,先润润他的唇舌。”

老妇人被他这副沉稳的模样镇住,慌忙擦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往屋角的水缸跑去。

陆清晏此时也走进了隔间,目光在沈照微苍白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

“沈道友方才说,这不是疫病?”

沈照微迎上陆清晏探究的目光。

“若是时疫,毒气必由口鼻入脏腑,肺脾先溃,舌苔必定厚腻发黑。”

“可这位老伯舌质淡白,牙龈萎缩,所有的亏损全在周身大脉上,这是气血外泄之兆。”

陆清晏立刻看向身后的文吏:“取册子来,把沈道友方才指出的症状单列一栏。”

文吏不敢怠慢,连忙翻开簿册提笔记录。

前厅的喧闹声却在这时传了进来。

“放开我!我儿子快不行了,神祠的杜执事说了,今日午时有祈福祭仪,只要赶去受了香灰水,神明就能庇佑消灾!”

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在门口与守门的差役推搡。

那少年软绵绵地挂在汉子背上,双腿垂晃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慢着。”

谢停云迈步走出隔间,叫住了正要拔刀呵斥的差役。

他几步走到那汉子面前,目光落在少年干瘪凹陷的双颊上。

“这位大哥,神祠离义庄有三里地,正午日头正毒,你背着他走过去,他撑得住么?”

汉子眼眶通红,咬牙道:“撑不住也得去!前街的王家去拜过了,听说喝了神水能自己走两步!总比在这干等死强!”

“他现在连抬头都费劲,经不起日头晒和颠簸。”

沈照微的声音从谢停云身后传来。

“你若是真想救他,将他平躺在竹榻上,解开领口的盘扣,让他把这口气喘匀。”

汉子看着沈照微眉间那一点鲜红惹眼的朱砂痣,又看他一身粗布病容,眼里露出几分狐疑。

“你又是谁?也是治病的医官?”

“我们是栖衡宗受官署之托下山排查的弟子。”

谢停云适时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在汉子眼前晃了晃。

“这位大哥,人既已经到了义庄,便先歇下一刻钟。若按我们说的法子处置不见好转,官署决不拦你去神祠。”

陆清晏也在一旁点头:“先放下来,本官在此作保。”

有了官府和仙门弟子双重保证,汉子脸上的凶狠终于垮了下来,化作一片惶恐无助。

他依言将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回廊下的竹榻上。

沈照微走上前,俯身挽起少年的袖口。

少年的手臂同样枯瘦,肘窝内侧有一小片青紫色的瘀斑。

“昨夜他可曾大量出汗?”沈照微问。

汉子一愣,连忙回忆:“出!后半夜被子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喊着冷,身子却烫得吓人。”

“今早起来,是不是连碗里的稀粥都咽不下去?”

“对对对!喝一口吐半口,整个人就软了!”

沈照微转头看向谢停云:“发热是虚火浮越,汗出是因为气血固摄不住。这时候再背着他去顶头晒日头、吸香火尘气,只会让他身上的水分和阳气泄得更快。”

谢停云当即吩咐随行的外门弟子:“取避暑的清凉膏来,化在井水里,用湿帕子敷在他颈侧和腋下。再取一钱炒麦芽煎水,温服两口润嗓。”

外门弟子立刻应声去办。

汉子蹲在竹榻旁,看着湿帕子敷上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儿子喉咙里那股粗重的呼噜声竟然真的渐渐低了下去,原本紧绷青紫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下来一些。

“真……真管用了?”汉子呆呆地看着。

“只是暂缓了他奔波折腾的消耗。”

谢停云站在一旁,手里摊开一本新的记录册。

“这位大哥,你坐下,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想清楚了再答。”

汉子抹了把脸,连连点头:“仙师您问!只要能救娃,我什么都说!”

“他是哪一日开始觉得身上没力气的?”

“五天前,那天他下地除草,回来说肩膀酸,我还骂他偷懒。”

“去神祠求过几次符,或者拜过几次祭仪?”

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道:“前天去了一次,领了道黄符贴在门框上;昨天……昨天听说病情加重,我又带他去神祠的大殿里跪了半个时辰,求了一杯神水喝。”

谢停云笔尖微顿,抬眼看他:“昨天跪完回来之后,他可有好转?”

“喝了水的时候,精神头确实足了些,还能自己走回家。”

汉子声音低了下去。

“可到了后半夜,就突然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

谢停云在纸上稳稳落笔。

他将页面划为左右两栏,左边写上“五日前初感酸痛,三日前求符,昨日午时神祠跪拜饮神水,后半夜病情骤剧”;右边则空了出来,标注为“家属口述待查”。

沈照微在一旁看着,目光在“神水”和“跪拜”两个词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碗神水,是什么味道?”沈照微突然开口。

汉子挠了挠头:“闻着有点甜,像是掺了蜜,但喝下去嘴里发苦,舌头发麻。我当时尝了一小口,胃里烧得慌。”

沈照微低头思索了片刻,对谢停云低声道:“不是寻常井水,里头多半混了透支气血的燥烈草药,或者是激发灵力残存的符水。”

谢停云微微颔首,在右侧添上了几笔批注。

这时,陆清晏拿着几卷旧账册走过来,神色严峻。

“谢道友,我核对了前五名死者的脉案和家眷口供。这里头有三个人,在咽气的前一天,都曾被家眷抬去神祠参与过清吉祭仪。”

“那另外两人呢?”谢停云追问。

“另外两人中,有一人是卧床不起,其妻代去神祠求了转厄符烧灰冲服;唯独有一位孤寡老人,未曾去过神祠,但他在义庄里停尸的时间最长。”

陆清晏指着其中一行记录。

沈照微凑近看了一眼那份脉案,目光落在孤寡老人的死因描述上。

“他生前住在哪一处?”

“城南柳树巷,离神祠的后墙只隔一条水渠。”

陆清晏答道。

沈照微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波澜,但他克制住了,没有立刻断言什么,只是对谢停云道:

“师兄,先按现在的法子,把堂里所有病患的处置改过来。”

“第一,不论家眷如何央求,严禁再给重症者灌发散回阳的烈药,改用清淡的米汤掺微盐微糖,保住肠胃。”

“第二,所有原本打算今日去神祠参加祈福的人,全部扣留在此处歇息,绝不能再让他们顶着日头往外走。”

谢停云合上册子,看向陆清晏:“陆查验官,官署可能下这个严令?”

陆清晏只思忖了一瞬,便断然道:“能。救人要紧,出了岔子我担着。差役听令,把守义庄前后门,未得谢仙师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将病患抬离义庄!”

命令一下,前厅原本骚动的气氛顿时被强行压了下去。

随行的栖衡宗外门弟子开始按照沈照微提供的方子,分发温水与清润的药汤。

不准大动,不准受热,不准服用烈药。

这一套规矩看似简单得甚至有些简陋,但一个时辰过去,义庄内原本此起彼伏的惨痛呻吟,竟然真的慢慢稀疏了下来。

先前抽搐的老者在喝了三次淡盐水后,四肢终于不再剧烈打颤,微弱的鼾声响了起来,竟然睡着了。

那个被父亲背来的少年,额头的滚烫也退了大半,嘴唇虽然依旧干裂,但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看人。

两名老大夫站在廊下,面面相觑。

“怪哉……真没用参附汤,人倒反而挺过来了?”

年长的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沈照微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先前的轻视与不忿。

沈照微靠坐在正堂门边的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

这一上午他虽然没动用气力,但穿梭在各处病患之间核验脉象、比对症状,内府的经脉难免又隐隐泛起酸胀。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只温热的茶杯,杯底沉着两块晶莹剔透的灵石碎屑。

“喝两口,里面化了半钱养脉草的汁子。”

谢停云顺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中的知止折扇轻轻展开一尺,挡住了外头吹进来的细微穿堂风。

沈照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润微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股郁结的冷意顿时消散了不少。

“多谢师兄。”

“你这一套应对确实见效了,但治标不治本。”

谢停云看着院子里稍微安定下来的难民,压低声音道。

“他们体内的气血只是暂时止住了外泄,若是找不到那股抽力的源头,只要他们再动用气力,或者……再去碰那神祠的东西,随时还会垮下来。”

“我知道。”

沈照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

“方才核对的那十七个重症者,发病的轻重,和他们去神祠的次数几乎完全合得上。去得越勤,身子垮得越快;没去过的,只要离神祠够远,症状就轻许多。”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冷冽的锋芒。

“神祠在借着驱疫的由头,从这些人身上榨取气血。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阵法,但这绝不是天灾。”

谢停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正色道:“没有拿到铁证之前,切莫在人前这般说。杜崇礼在商镇经营了七八年,这里的百姓信神祠胜过信官府。若是打草惊蛇,他反咬一口说是我们阻碍神祠救人,局势会瞬间倒戈。”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嚎声。

“让开!快让开!赵家婶子快不行了!”

几个壮汉抬着一副简易的竹架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义庄大门。

竹架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鼻孔和嘴角甚至渗出了丝丝黑血。

谢停云和沈照微同时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了暂缓挪动么?”

陆清晏厉声斥责。

领头的汉子满脸大汗,带着哭腔喊道:“官爷,不是我们要挪动!是杜执事方才在神祠门口亲自布施,说赵家婶子诚心可嘉,特意赐了她一道‘灵宝驱厄法印’!”

汉子指着妇人胸口处贴着的一道暗金色符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杜执事说,印法一加,沉疴立解!可谁知道……谁知道刚贴上去不到半炷香,婶子惨叫一声就吐了血,整个人就缩成这副模样了!”

沈照微快步上前,一把揭开妇人胸口的黄符。

符纸揭开的瞬间,一股极淡却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散了出来。

妇人胸口的衣物已经被灼出了一个窟窿,皮肉上一片焦黑,整个人气若游丝,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溃散。

谢停云将手中的记录簿猛地合拢,眼中温润之色尽褪,换上一片凌厉的冷肃。

谢停云转头看向陆清晏,声音清冷而果断:

“陆查验官,此事不能再等,必须即刻动身去神祠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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