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葭 第5章 明月

钟宝葭住进周公馆的时间算起来也有将近快小半个月，但见着周太太的面拢共其实也就一回，还是最初谈租房的那回。

小苏跟苏太太带着她进门去。

屋子里黑黝黝的，大中午的没开灯也没拉开窗帘，瞧着有点瘆人。

钟宝葭从小跟着她妈没到处少跑，也见过不少深宅大院里的像周太太这样的人，大多是一些失宠的可怜大太太，被家里头的姨娘骑在头上。

但周公馆里既没有老爷，也没个少爷小姐，唯一当家作主的也是周太太。

钟宝葭想不出周太太这般的原因，几次想跟小苏和周管家他们打听，但又怕被周太太知晓生了气，到时候撵她不让租住。

周太太跟第一回见面时候一样坐在轮椅上，瞧着钟宝葭进来没什么遮掩的皱了皱眉，

“你进来做什么？”

小苏和苏太太把东西摆好，小苏似乎是有点怕周太太的，但苏太太倒好，只是很熟稔的给周太太膝盖上盖着的毛毯换了条新的，不急不缓的解释，

“缺个人搭把手，钟小姐上来帮个忙。”

周太太脸上有怒意，但居然也没发作，只冷哼了一声，

“搭完手就出去。”

钟宝葭对她这态度倒是也不恼不气，开门见山的讲出来自己的打算，

“周太太，我想同你谈一笔生意。”

周太太根本没听的意思，

“我没什么生意好同你谈的，出去。”

钟宝葭微微笑了笑，

“周叔可能已经同你讲过了，我是想借用您曾经的生意搭把手，再重新让周公馆像以前一样。”

小苏在边上端着清水盆，愣愣的看钟宝葭。

苏太太完全当没听见，拧了干净的帕子给周太太擦手擦脸。

周太太听钟宝葭讲的话，原本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在听见后面那句，让周公馆像从前那样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笑。

钟宝葭不卑不亢，平平静静的瞧着周太太，迎视着她的目光，再继续摆自己的条件，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周管家帮忙重新跟以前生意搭上手，所有的钱都是我来出，人你若是愿意可以让以前的工人回来，若是不愿意我再重新招人。”

周太太擦完了脸，苏太太蹲在地上给她喂燕窝粥。

她一双眼睛冷冷的瞧着钟宝葭，露出讥讽嘲弄的表情，似乎是觉得她这话相当儿戏可笑。

“你带了多少钱来上海？够你这样玩多久？”

“这个您不用操心。”钟宝葭也不生气，像是丝毫没听出来周太太言语里的嘲讽意味，仍旧相当淑女的微微笑着，“我也没有在玩，若是运气不好全赔光了，那就算我倒霉。”

周太太没有再说话，也终于收起了自刚才就颇为嘲弄的笑意，推开了白瓷碗，一双眼睛像是终于落在了钟宝葭身上似的，上上下下的扫视打量了她几瞬。

“好，这笔生意我同你做了。”

周太太也摆出来自己的条件，

“若赔了你收拾东西立刻走人，惹出任何祸端也跟我周公馆没有任何关系。若是赚了，这得来的钱财，我要同你对半分。”

钟宝葭也点头，

“好。”

——

“钟小姐，你要做什么生意？”

一下楼，小苏就迫不及待地追上来问。

钟宝葭知道她好奇，笑着道，

“赔本生意。”

小苏撇嘴，

“你们都瞒着我。”

钟宝葭捏捏小苏的脸，

“走，跟我去顾师傅的裁缝铺一趟。”

出了门，司机阿宏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钟宝葭跟小苏上了车后座。

“苏太太没跟你讲？”

钟宝葭从包里翻出来前两天买的水果糖，往小苏手上塞了两粒，自己剥开一块橘子味的放进嘴巴里。

“没有。”

小苏摇头，

“我姆妈从来都不跟我讲这些。”

钟宝葭看了小苏一眼，心里其实有点羡慕，苏太太不跟小苏讲这些是想让小苏好好上学，免得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头。

“以前一直没问，但今天周太太那边既然都松口了，那我也就问问你。”

钟宝葭丢了颗糖给前面开车的阿宏，

“你也是，有什么知道的一块告诉我。”

小苏看着钟宝葭，多少猜到了点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周太太为什么会坐轮椅？”

钟宝葭点头，

“不止这个。”

周公馆里为何如此冷清，整个公馆从外头看着气派的很，还是在地段最贵最好的法租界，但周家却拿不出来钱，以至于要把房子租给她。

小苏跟阿宏都是熟悉周家的人，虽然不比周管家和苏太太知道的多，但也多少把事情给钟宝葭讲清楚了些。

周公馆的主人原本是周太太的父亲，周家就只有周太太一个女儿，原本的周先生是入赘周家的，周老爷去世后就把家里的厂子和公馆都留给了周太太，周太太和周先生最开始也恩爱，但一直没能生育，后来周太太又出了场车祸，直接就坐了轮椅，生孩子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周太太觉得愧对丈夫，结果周先生在外头养了人，外头的人有了身孕后跑到家里找到周太太，周太太伤心之下登报跟周先生离了婚。

最开始的时候周先生是不同意的，也不承认自己在外头养了人的事，说是诬陷，但周太太心意已决，也没听信周先生的解释，后来离了婚，周先生从公馆搬了出去，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尸体，已经死了。

周太太这才得知先前找上家门来的女人是竞争对手的厂子那边收了人的钱故意挑拨关系，周太太受到打击，一病不起，厂子的生意也被人截的差不多了，之后就把厂子关了。

这些年下来，因为解散厂子分给了工人不少钱，加上家里也没收入养着一大批佣人，慢慢的就成了现在这样。

钟宝葭在车上把周家过往的事情也算了解的七七八八，跟自己想象的差不多，但也有点出入。

出入就在于，周太太的老公居然不是负心汉，而是个真痴心人，也难怪周太太对底下厂子的生意就吃冷了心，也不再管，怕是这些年都没从当年的事情中走出来。

车子开到了裁缝铺，钟宝葭跟小苏进了门去找顾师傅。

衣裳是钟宝葭前段时间订做的，按照家里的尺寸，给小苏和苏太太，还有阿宏周管家都各自订做了一套新衣裳。

小苏瞧见有自己的份也是满心欢喜，拿着衣裳先进了里头去试。

钟宝葭在店里闲逛着，顾师傅拿了几件的新的布匹和衣裳款式给她看。

“这是金丝莉电影里的新洋装。”

钟宝葭喜欢金丝莉的事情顾师傅知道，有了模样款式特地第一个拿出来给她瞧。

“还有旗袍，钟小姐要不要也看看？”

顾师傅又拿了件旗袍样式给她看。

钟宝葭不爱穿旗袍，她有点过于的瘦，旗袍穿在身上显得她干瘦干瘦的，让她想到自己以前在镇上吃不饱饭时候的样子。

“前两天金丝莉小姐特地到我这里来订做的。”

顾师傅拿着旗袍新样式给她看。

钟宝葭低头拿起来看。

“顾师傅。”

裁缝铺外头传来汽车声，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上次订做的旗袍好了没好？”

金丝莉跨进门，跟钟宝葭视线对了个正着。

“你不是，”

金丝莉瞧见她，眼睛亮了亮，没跟钟宝葭说话，先转头朝着裁缝铺外头喊，

“表哥，你的密斯钟在这里呢！”

顾师傅拿着金丝莉订做的样式又收了起来，转身去给她拿做好的旗袍。

钟宝葭款款地站在屋子中间，视线打量着金丝莉，心里想这金丝莉本人跟电影上差距还是挺大的。

不像电影里总是扮演着千金大小姐或者是身世悲戚但傲骨的舞女，金丝莉本人瞧着颇为开朗，有点像小苏，这会儿身上穿了身西装和小马甲，戴着顶西式的帽子，看着像是要外出的样子。

虽然前两天的时候在车上就知道是她，但那会儿天黑没看清，现在倒是瞧得清楚。

“钟小姐。”

赵沪生原本不打算进来这裁缝铺，今天是宗孝厉开车来赵府，两人约好一块去西山打猎，金丝莉一看宗孝厉来就非要跟着一块去，路过这裁缝铺又说自己订做的旗袍好了要下车去拿。

原本都有些不耐烦了，但一听见钟宝葭在，他立刻就觉得值当了。

钟宝葭看见赵沪生，也矜持的朝着他微微点头。

“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赵沪生留过洋自己也帮忙家里头打理生意，原本不算嘴笨，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钟宝葭就心脏狂跳，恨不得满头冒汗，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胸腔里头滚了一遭，脱口而出的也只是这种过分死板的见面话。

钟宝葭在外头装淑女很是在行，对着赵沪生这样不加掩饰对她有好感的少爷更是知道怎么应对，

“我陪着家里头的妹妹来拿订做的衣裳，是没想到会碰到赵先生。”

金丝莉已经拿了自己的旗袍，瞧着这两人还在那客客气气的，忍不住为自己的表哥着急，

“钟小姐，你何时有空啊，我表哥想邀请你去府上喝喝茶。”

赵沪生一看金丝莉开口，就怕她又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立刻拉了她一把，眼神警告地看了看她，又对钟宝葭道，

“丝莉的意思是邀你府上一叙，上回我们在凯司令的时候就聊过。”

钟宝葭笑，

“我知道。”

她心里清楚自己那点从电影里头学来的大小姐做派有多水，尤其是赵沪生他们这种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真上海公子小姐面前，所以秉承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

“钟小姐，我们准备去西山那边打猎，你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去？”

金丝莉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好看的人，她一瞧见钟宝葭就喜欢，心里想着自己跟宗孝厉一对儿，钟宝葭跟赵沪生一对儿，两对一起去西山正正好。

钟宝葭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跟他们一起去，想着要如何拒绝才好，恰好小苏试完衣服从里头出来。

小苏心里正欢喜着，一看裁缝铺里忽然多了几个人，当下就有点愣了愣。

钟宝葭看见小苏，立刻朝着她走过去，

“怎样，新衣裳试的可还喜欢，哪里有不合身的地方让顾师傅给你改改。”

金丝莉和赵沪生一看钟宝葭是同人一起来的，就知道这西山打猎是不行了，面上都不禁流露出一丝失望来。

“我带着家里的妹妹出来的，不好丢下她一个人走，下次我去府上做客的时候再一起。”

赵沪生当然不会让钟小姐为难，当下立刻就喜笑颜开，

“那就说好了。”

钟宝葭点头。

顾师傅把钟宝葭订做的几件衣裳都装好了，给她递过来。

钟宝葭要去付钱，被赵沪生抢先一步先付了。

她也没跟他计较，这点做衣裳的钱对赵沪生这样的大少爷来讲也算不得上，只口头上道了谢。

几个人一起走出裁缝铺，门口停着各自的两辆汽车。

钟宝葭的那辆汽车是托着周管家买的，不过很普通的汽车。

但赵沪生他们的那辆汽车，则是一看就知道非同凡响。

上回夜里也是因着在电影院门口见过一眼这辆汽车，所以钟宝葭从狠了狠心支出一笔款让周管家买了汽车。

今天这白天再一看，尤其是跟自己的那辆汽车一对比，更能看出这车的好，怕不是抵得上整个周公馆了都。

钟宝葭多看了两眼那车，这次又瞧见了那天晚上车里开车的那个男人。

白天要比晚上看清楚的多，但车窗半开着，只露出上半张脸，能瞧见车里人锋利的下颔线条和鼻梁，长相看着过分的立体深刻，不太像是中国人，倒有点像她在俄国餐厅里见过的西洋人的模样。

宗孝厉坐在车里等人，也听见声音从裁缝铺里出来。

他原本没什么兴趣，但想到上回赵沪生说到那个钟小姐时候的模样，还是侧转过头往车窗外瞧了一眼。

这一眼刚好就跟钟宝葭准备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钟宝葭心口稍稍惊了一下，车里的男人正面看起来完全就是中国人的样子，只不过有些相当的英俊，皮囊好看到简直有些过分了。

不过眼神却并不属于是什么小白脸的眼神。

凛冽而冰凉，带着一股很沉定的气场，叫人不怎么敢去直视。

让她想到许久未见的游斐。

总之这是一个很危险的男人，她最好需得离远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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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