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葭 第3章 明月

“钟小姐，我帮您。”

钟宝葭把行李箱从饭店房间里推出来，小苏立刻上前帮忙她一把拎起来。

她来的时候行李不多，但这大半个月购置了不少衣物首饰，收拾起来竟也有满满一大箱子。

小苏力气大，很快就帮忙提着两大箱子去了饭店外头。

黄包车候在门口，一见着小苏出来立刻眼力劲儿十足的上前帮忙拎了上去。

到了周公馆那边，苏太太早已经跟公馆里头的管家在候着。

这管家是钟宝葭托苏太太去请的，周公馆落魄之后没钱再给佣人付工资，遣散了不少人，好在这管家是原先的老管家，也没费多大功夫。

“钟小姐。”

苏太太和管家一起上前来帮忙拿行李箱。

钟宝葭跟小苏往屋里头走。

周太太几乎从不下楼，平常都是小苏跟她母亲上去帮忙送饭伺候，钟宝葭的条件摆出来后周太太也没拒绝。

钟宝葭的房间在二楼最大的一间房。

小苏在此之前已经帮忙收拾好了，只用把箱子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一下就能住。

钟宝葭往床上一躺，从琉璃雕花窗往外看，这才又想起了自己前两天收到的那张请柬。

“小苏。”

钟宝葭翻了个身起来，

“你认不认得会洋文的先生？”

小苏是在女子学校念书的，学校里平常也学洋文，但只有部分同学学，小苏不是这个专业的，但这一问她确实也认得会洋文的同学。

“我有个同学是念这个的，原本家里头是打算送他出国留学的，但没钱，就留了下来。”

钟宝葭闻言眼睛一亮，

“你哪个同学？能不能请他到我们公馆来教我学洋文？”

钟宝葭不算聪明，但她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学。

跟着账房先生学认字，学算账，跟着电影里头的女明星学交际学打扮。

那位赵少爷的请柬上洋文不认识，那她就去学洋文。

小苏有些为难，但想了想还是一点头，

“好，我去问问他，但他不一定愿意。”

“没事，你去问问，不愿意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钟宝葭从包里头翻出来两颗巧克力，剥开往小苏嘴巴里头塞了颗，

“我们晚上去看电影，今天有金丝莉的新电影上呢。”

巧克力在嘴里头又苦又香的，小苏却舍不得吐出来，眼睛闪闪的望着钟宝葭，点头说好。

——

金丝莉是当下上海滩最火的电影明星。

钟宝葭的八颗牙齿笑就是跟她学的，几件洋装也是让裁缝铺里的师傅照着金丝莉在电影《海上花》里头演的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样子做的。

若是说影迷，整个上海滩，钟宝葭也是排得上号的。

到了影院里头，金丝莉新电影的海报挂在门口，钟宝葭在海报前头停了几秒，转头问小苏，

“我跟金丝莉谁好看？”

小苏很明显的愣了下，看看海报又瞧了瞧钟宝葭，很是诚实的说，

“钟小姐最好看。”

钟宝葭露出个很是满意的笑，

“我也这么觉得。”

二人进了电影院，里头观众早已经坐满了。

两个人去了位置上坐下，电影从放映开始到结束，钟宝葭都看的相当认真，视线没从前头的投影上挪开过。

金丝莉在这部电影里头演的是个舞女，能学习的东西并不多，但舞步还是可以学学的。

电影散场，钟宝葭跟小苏一起出去。

外面停着一辆看着很气派的汽车，钟宝葭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密斯钟。”

就这两眼的时间，车门忽然从后头打开，跳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

钟宝葭倒是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但看样子，对方似乎是认得她。

小苏也好奇的看了看，还挺警惕的往钟宝葭边上站了站。

“我是赵沪生。”

赵沪生也瞧出来钟宝葭似乎是对自己没什么印象，很是绅士的拉开点距离，自我介绍道。

“我前几日让家中的司机给你送过舞会的请柬，钟小姐没来。”

钟宝葭听见个赵字当下就猜出来对方是谁了，但在脑海里搜了一圈后她发现自己对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我记得请柬，但我们认识吗？”

钟宝葭望着对方。

这位赵少爷长相确实比较普通，钟宝葭想自己没印象应该也挺正常。

赵沪生闻言低头有些羞涩的笑了下，

“钟小姐不认得我很正常，上周在凯司令门口，我见过钟小姐。”

凯司令门口。

钟宝葭住在和平饭店期间，每天的行程都很规律，定期会去一趟凯司令买蛋糕。

但她自己其实并不怎么爱吃蛋糕，每回买完蛋糕都会分给凯司令门口那些卖报纸的小孩子。

赵沪生这样一说，钟宝葭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她微微笑了笑，并不怎么亲近，但也露出几分友好的意思。

赵沪生原本就对钟宝葭一见倾心，所以才特地托人去打听了她，派了家里头的司机去送请柬，昨天的舞会没等到人，他今天还又跑了趟凯司令，但都没见着，没想到会在电影院门口见到，肯定不会放过这机会。

“不知道钟小姐能否留个电话，改天想请你再一起吃个饭看电影。”

钟宝葭留电话只有留周公馆的电话，好在小苏在，她看了看小苏。

小苏把公馆的电话报过去。

赵沪生露出笑，

“钟小姐这是要回去？我这边有车可以送你。”

钟宝葭看了眼跟前的那车，才发现车里似乎还有人。

司机那位置的车窗半开着，隐隐能瞧见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穿着黑色西装，靠着车座椅背在抽雪茄，倒不太像是司机的打扮，面色不可测，瘦削冷峻的侧脸无端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冲击。

“沪生，还不走？”

车里头有人催促。

是个年轻女人，听着很是耳熟。

正是刚刚才看完的电影女主角金丝莉。

“钟小姐。”赵沪生见她迟迟没应声，又问了遍。

“不用了，我还打算再逛逛。”

钟宝葭拒绝了赵沪生的邀请，但心里也对赵沪生的身份有所抬高。

能跟上海滩当下最红的电影明星金丝莉乘坐同一辆车的，恐怕这位赵少爷也不是一般人。

“那好，改天再见。”

赵沪生不舍的跟她挥手道别，拉开车门上了车。

钟宝葭看见那车调转车头。

电影院门口的灯光不够亮，但钟宝葭还是看见了开车的人。

相当英俊的一张脸，像是香烟盒子上的男星，比男星更甚。

钟宝葭第一念头想的是，自己肯定是没见过这个人。

不管是在电影还是街头的画报上，只要自己见过这样的脸，肯定能记得。

——

跟小苏一起回到周公馆，苏太太已经炖好了甜汤在等他们。

钟宝葭边喝甜汤边给了苏太太一笔钱，用来他们平常的开销和工资，想了想又托周管家去给自己问问有没有会开车的，她也打算购置一辆汽车。

周管家办事效率相当快，隔天一大早就给钟宝葭带来了消息，说他认识个人有办法弄到汽车，又把自己的侄子介绍过来给钟宝葭开车。

周管家的侄子是先前给租界里其他人家里开车的，钟宝葭把工资往上加了点，联系好了人去看车，花了几天功夫就把车的事情给办了下来。

赵沪生的电话也刚好在车子开进周公馆后打了过来，约她去凯司令喝咖啡。

钟宝葭不喜欢咖啡，她喝了睡不着觉，但上海人都爱喝咖啡，她来了不久后便也跟着喝，喝了一段时间后居然还有点上瘾，不喝就觉得没什么精神，所以每天早上都会让苏太太给自己煮一壶咖啡。

钟宝葭原本没想好要不要答应赵沪生去见面，因为她请的教洋文的先生还没来，万一到时候赵沪生又跟自己讲洋文就不好办了，自己这密斯钟的千金身份可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但想到那天开车的那个人，还有金丝莉，钟宝葭又觉得就这样拒绝了赵沪生多少有点可惜。

自己想要在上海站稳脚跟，赚大钱，多少还是得结交一些像赵沪生这样的人。

她在电话里答应了赵沪生去凯司令喝咖啡的要求，但约了礼拜六的下午。

小苏说的那位洋文老师在钟宝葭把上课的工资提高到一个月十块大洋后终于松动了些，答应来周公馆。

钟宝葭让苏太太把书房收拾了出来，也跑到书店去买了几本洋文书回来。

小苏下午把她那位同学带了回来，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学生，年纪瞧着比小苏大不了多少，看着清贫，但确实傲气，钟宝葭买的书他看也没看，把自己带的几本书边都起了角的破书拿过来。

“我教学生习惯用自己的书。”

“这是梁季衡。”小苏在边上介绍道，“这是钟小姐。”

梁季衡似乎颇为看不上钟宝葭这样的暴发户样式，神情冷淡，朝着钟宝葭稍稍点了下头。

“梁先生坐，我没学过洋文，以后就麻烦你多上点心了。”钟宝葭温温柔柔的笑。

梁季衡看她态度友好，刚开始来的那股别扭劲儿才稍微消了些，小苏看着两人相处合适了，这才放心出去。

一堂课下来钟宝葭就没听明白几句，这梁季衡估计是家里以前有点底子，又确实洋文水平不错，对钟宝葭这样愚钝的学生很是头疼，面色也越来越差。

不过钟宝葭向来是尊重老师，也没同这吊书袋子的先生计较，瞧着他脸色越铁青她问的越是频繁。

她这个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向来不耻下问，以前在土匪窝里头都没怎么，更不用说是来了上海。

由于钟宝葭的相当谦虚好学，加上梁季衡被她折磨的脸色都白了几个度，等待礼拜六之前，她已经先囫囵的学会了几句常用的洋文，足以应付基本的社交。

礼拜六下午，钟宝葭精心打扮一番准时赴约凯司令。

赵沪生大概对她很是倾心，加急学的几句洋文一点也没用上，赵沪生又邀请她改天去府上玩。

钟宝葭给自己捏的身份是周公馆的远房亲戚，正儿八经的留洋千金，赵沪生似乎也没半点怀疑，聊天的时候一直讲的都是他自己的家庭和留学经历，似乎是很迫切的想跟钟宝葭结识。

钟宝葭倒是半点没透露出自己的信息，赵沪生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颇为不舍的送了钟宝葭出门，看她坐上汽车离开，还站在原地望着她车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