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葭 第1章 明月

钟宝葭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她没上过学，她妈也没上过学，取不出来这么有文化的名字。

而且她家里头也没人姓钟，至于她爹是谁从娘胎里出来就不知道。

十三岁那年钟宝葭跟她妈一起去给他们镇上有钱老爷家里洗衣服的时候，被老头子看上，差点花了十块大洋把她买了。

她妈原本都答应了，钱也收了，结果临了又突然后悔了，连夜带着钱跟她一块跑了。

母女两人跑到隔壁镇上，她妈难得相当大方的给了她一块大洋让她出去买点吃的，等再回到客栈的时候她妈已经不见了，行李东西也都没了。

钟宝葭知道她妈是不要她了。

这些年来她妈好几回都想把她丢了，从小时候开始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不听话就丢给路边的人伢子，也能换几块钱。

钟宝葭不怕被卖给人伢子，因为她听有人讲说，谁谁谁被卖到了有钱人家里做丫鬟，又怎么被家里的老爷少爷看上，然后就飞上枝头变凤凰。

钟宝葭长得美，随她妈，光是凭着姿色完全可以当画本子里的那些穷丫头飞上枝头。

所以钟宝葭一直在等着自己被卖掉的那一天。

卖给老爷做小的其实也可以，最起码不用再跟着她妈一块挨饿，也不用捡着那些打补丁的衣裳穿。

老爷虽然年纪大，但她在府里洗衣裳的时候看见那些姨娘，各个吃的好穿的好，头上戴着的些簪子吊坠也好看。

她心里羡慕的很。

要不是她妈忽然把她带走，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老爷家里享福了。

钟宝葭虽然被丢了，但也没怎么伤心。

从小天天挨打挨骂长大，钟宝葭对她妈也没什么感情，想着手上还有一块大洋，她心里盘算着是现在赶回去给那老头当姨娘，还是继续怎么着。

但前天晚上赶了一晚上的夜路，她这会儿又累又困直接就着自己买回来的馒头吃完倒头就睡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

她揣着兜里剩下的点钱，打算先回家。

结果前脚刚刚出来，外头迎面就开始有人在打枪，是山里头的土匪又来了。

钟宝葭抓了两把土，脸上抹了黑，跟着人群一块跑。

“砰砰——”

天空中放了两枪。

“再跑全部打死。”

骑着马的土匪头子举枪在身后，声音冽得像冰石头。

钟宝葭不敢再动了，跟着那群人一起被土匪带走了。

一群人都挤在板车上，都不敢说话，颠簸了一路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等从麻袋里放出来的时候，钟宝葭发现他们是在一艘船上。

早前就听说了九邬山上的土匪开始抓人卖，钟宝葭没想到是真的。

她跟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一块挤着。

白天时候那个放枪的土匪过来，一个一个检查她们，快轮到钟宝葭的时候她把手伸到后面的水里，悄悄抹掉了脸上涂上去的东西。

等那土匪头子掰着钟宝葭的脸看的时候，目光果然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会儿，但也没说什么。

钟宝葭也不着急。

她知道自己长得美，很少有男人能够抵抗她这种长得漂亮，还看似有点小聪明的蠢女人。

船上摇摇晃晃了一晚上，酸水吐的到处都是。

钟宝葭也不嫌恶心，她小时候有一回被她娘揍，为了不被揍，躲到了馊水桶里头，浑身臭的比这儿可厉害多了。

隔天她们到了一个码头，钟宝葭跟那群姑娘一起被按人头一个个卖掉。

轮到她的时候，昨晚那个高高大大下巴上有一块疤的土匪头子把她给单独拎了出来。

钟宝葭没被卖掉，被土匪头子带了回去，成了压寨夫人。

在九邬山上待了几年，那土匪头子一直没碰她。

可能是因为她年纪还小，没怎么长开，也可能是因为他对她还有别的安排。

钟宝葭在山里那五年度过了自己人生十八年来最舒服的五年，不用挨饿受冻也不用干活。

土匪头子还从山下抓了个账房先生到山上，钟宝葭平常闲的没事就往账房先生那儿跑，也跟着学了几个字，还给自己改了钟宝葭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她从账房先生的本子上瞧见的，账房先生说是他随便在报纸上抄写的名字。

钟宝葭觉得好听，就顺手拿来当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游斐回来照常带着一身血的往她房间里跑。

游斐就是五年前把她拎在马上带回来的那个土匪。

最开始钟宝葭以为他既然是土匪头子肯定是叫什么很土很难听的名字，没想到他名字还挺好听。

后来她才从山寨里其他人口中知道，游斐原来是老寨主从山下掳走的，原本家里也是有钱的地主，还是读书人，但一家几十口都被老寨主给灭了，老寨主没有儿子，又瞧他聪明机灵年纪小才带了回来，当亲儿子一样养了十年。

十年间二人当真是比亲父子还亲，寨子里上上下下都对当年灭门的事情瞒得紧。

游斐也对老寨主孝顺。

前两年游斐在老寨主六十大寿的时候一刀把他的头割了下来，之后就成了新的寨主。

游斐年纪其实也不大，也就比钟宝葭大四岁，才刚刚十七岁。

寨子里的人都怕他，因为人人都记得老寨主的头被他拎在手上的那画面。

只有钟宝葭不怕他，她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没见过游斐割人家头的样子。

钟宝葭拿着自己下午跟账房先生学写的新名字给他看。

“还是你原来的名字好听。”

游斐把她那纸条往边上一丢，如此说。

钟宝葭给他倒茶捏脚，笑嘻嘻的讲，

“我喜欢这个名儿，跟你的名字配。”

她这几年惯会在游斐跟前装乖讨好，整个山寨里没人敢惹她，都知道她是未来的寨主夫人。

游斐没说话，只文绉绉的擦自己的枪，又看了眼她纸上的名字，

“哪儿配？”

钟宝葭没什么文化，这几年虽然跟着账房先生学着识字算账，但其实也就是个半吊子，当然讲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她又惯用以前那招，往游斐腿上一坐，抱着他的脖子讲好听的话，

“不知道，就听着配。”

游斐用拿着枪的手捏她的后颈，枪似乎前不久才打死过人，枪口还有点烫，游斐的手也常年握枪，带着厚厚的茧。

钟宝葭这几年被他养的细皮嫩肉的，一捏肉就红，但她也不娇气，也不怕游斐手上有枪，还往他跟前凑。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这几年她问过不少这种话，每回游斐都不怎么正面回应。

钟宝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回回都问，一副很期待想跟他成亲，当压寨夫人的样子。

“下个月怎么样，你满十八。”

游斐这回说。

钟宝葭抱着游斐的胳膊收紧了点，露出个灿灿的笑，欢欢喜喜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啊！”

——

农历三月十六是钟宝葭的生辰。

以往这些日子，根本没人记得。

她八岁之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过生辰这个说法，直到有一回邻居家里的小儿子过生辰煮了个长寿面，钟宝葭馋的不行，回去也跟她妈说要过生辰，然后又讨了一顿打。

她第一回过生辰是上山那年。

游斐让人给她买了新衣裳，还煮了一大碗长寿面，有荷包蛋，还有好几块肉。

钟宝葭吃的满嘴油，然后就跟游斐说，等她大了要给他当压寨夫人。

游斐当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念头，但估计看着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跟自己说要当他的压寨夫人也觉得好笑，挺难得的笑了，说了好。

每年钟宝葭生辰游斐都会空出来一天时间单独带着她下山去过生辰。

今年也不例外。

下山陪钟宝葭过生辰的时候游斐都不当土匪，也不骑马，而是打扮的像个教书先生。

两人到了常去的裁缝铺里先订做了一身衣裳，又去了茶楼里吃饭听曲儿。

晚上到了时间该回山上，钟宝葭忽然挺羞涩的不愿意走，说自己在新开的大饭店里订了一间房，要游斐一起去那边歇脚，等明天天亮了两人再回去。

这暗示意思再明白不过。

游斐也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怎么回事，仍旧拒绝了。

钟宝葭气哭了，红着眼睛赖在路边不愿意走。

来回的客人都瞧着两人，游斐被她闹的没办法，同意了去她订的饭店里休息一晚。

到了饭店，钟宝葭一进房间门就搂着游斐。

十八岁的女孩身体柔软，面颊水灵，嘴唇也像是沾了蜜一样。

游斐再冷硬铁面的人也多少有些扛不住。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钟宝葭看他没什么反应，眼泪晶亮亮的挂了一脸问。

游斐没说话，转身去拿桌上冷掉的茶水灌。

钟宝葭期期艾艾的坐在床边，看着他灌掉一整壶冷茶，原本伤心的表情下有不易察觉的狡黠一闪而过。

“你先去洗澡，等……”

游斐站在桌边说，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人也有点站不稳了，瞧着床边的钟宝葭视线也变得有点模糊不清。

钟宝葭穿着一身新衣裳，眼睛还在伤心的眨啊眨似乎是在掉泪，又瞧着似乎像是在笑，又叫他，

“游斐，”

她站了起来，朝着他走过来，

游斐闭上眼睛倒在了沙发上，听见她低低柔柔的声音靠近，像以往搂着她脖子撒娇时呼出来的气息，

“你把我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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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