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左右,秦玥的排查结果有了突破。
她调取了城东那扇门周边两条街道的监控画面,发现赵远航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左右放完信之后,步行穿过了两条巷子,在街角的一处公交站台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上了一辆夜间公交车。
公交车行驶的方向是城西,沿途经过的站点包括了工业区外围的几个停车点。
“最后一站是工业区外围那条主干道的终点站,”秦玥在电话里说,“他下车之后步行了一段距离,消失在监控范围外。那个方向有三条岔路,其中一条通向工业区的北侧边缘,那片区域有几栋废弃的宿舍楼。”
“那片宿舍楼之前排查过了吗?”孙凝问。
“排查过,但没有进去细查,只看了外部。现在需要重新做一次。”
许铭很快组织了第三组人手,规模比前两次更大一些,人员分成了三队,准备在天黑之前完成对工业区北侧那几栋宿舍楼的全面搜索。
孙凝在出发之前从办公室里拿了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把手机和手电筒装进了外套口袋。
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摸到手机边缘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微麻,但很快消退了,她没有在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扣好。
车队在傍晚时分到达工业区北侧。这片区域比西侧更荒凉,路面已经严重开裂,野草从裂缝中疯长,两侧的宿舍楼都是四层高,外墙大面积脱落,窗户全部被拆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夕阳的光线从楼群之间斜射过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孙凝跟在第二组后面,沿着其中一栋楼的侧面通道往里走。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碎玻璃和瓦砾,踩上去发出脆响。
她绕过一堆废弃的钢筋混凝土块,走到一栋宿舍楼的入口前时,脚步停了一下。
入口处的台阶上有几处灰尘被踩过的痕迹,脚印很新,尺码和她在厂房侧门以及修理店后院里见过的脚印吻合。
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脚印周围的地面,能看到脚印从台阶延伸进门内,只有进去的方向,没有出来的方向。
然后站起来,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我这边有发现。A栋入口,有新鲜脚印。”
对讲机里传来许铭的回应:“不要进去。等我到你那里。”
孙凝站在入口外的台阶旁等着,手电的光没有关,一直照着门口的方向。
三分钟后许铭带着另一个人赶到了,和孙凝一起站在入口前。
许铭也看到了那些脚印,他用手电照着地面沿着脚印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消失在了黑暗中。
“跟紧我。保持距离,两个身位。”他侧身进入了门内。孙凝跟在他身后两个身位的距离走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手电的光束切割开黑暗,照出两侧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和散落在地面的碎砖块。
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但在这层气味之下还有一丝其他的味道。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自然光,像是灯光。
许铭伸手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扩散。
门内是一间比之前发现的两个落脚点都要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台灯和几把椅子。墙边放着几个大号储物箱。
赵远航背对着门,正蹲在其中一个储物箱前翻找什么东西。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身。
许铭和孙凝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凝住了。
大约两秒后,赵远航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和额头和证件照上的面孔能对应上。
他没有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赵远航,”许铭的声音平稳,“把手放到我能看到的位置。你已经被包围了。”
赵远航没有动,站在原地又站了两三秒。然后他慢慢地把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左手腕上,袖口下方露出了蛇形纹身的一角,蛇头向上昂起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两个警员上前用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孙凝站在门口,看着赵远航被带出房间的过程。
他被带出房间的过程中视线一直在前方地面,微微侧过头朝孙凝的方向扫了一下,短暂但明确的。
站在门边,隔着几步远,和他四目相接了那么不到一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被风干的木头。
孙凝在那间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离开。其他人已经开始对房间里的物证进行登记和封装。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台灯下的桌面——一块纸板,纸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结束。最后一个。”
和计划表上那行手写字是同样的笔迹。她把纸板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处被按压过的痕迹,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留下的
她放下纸板,转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外走。
从废弃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照在宿舍楼的入口处,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明亮的地面。
赵远航已经被押上了车,车门关着,车窗深色,看不到里面。她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感觉到右手手指的麻感又一次出现了。
这次比之前都更明显,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整个手掌,再到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路灯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种麻感比之前更持续、更清晰。
她慢慢握了一下拳头。能感觉到肌肉在收缩,但触感反馈比平时慢了一拍,麻感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逐渐消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灵活,没有阻碍。
她走到车边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抓到了,赵远航现在在车里,在几米之外,隔着车窗和夜色。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送风的细微气流声。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垂在膝盖上,那阵麻感已经完全消退了。
车子发动了,驶离了工业区,后视镜里那几栋废弃宿舍楼的轮廓在逐渐后退,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右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感到任何麻木或者无力感。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再出现,也不知道如果它持续得更久会怎样。
但在现在这个时刻,车正在开回警局,赵远航坐在前面的车里,她的手里没有拿着任何物证也没有接触任何人的皮肤,手的情况就只是它自己的状态。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街景从荒芜的工业区逐渐过渡到有亮着灯的居民区和店铺的道路。
车驶过中环路的一个路口时她认出了那个健身中心,门口有人在进出,灯光亮着,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她收回视线,靠着座椅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