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点,警局院子里停了五辆车。
许铭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工业区周边的建筑平面图,正在和技术科的人低声讨论排查路线。
秦玥从网安总队那边带来了实时信号监测设备,准备在排查过程中捕捉任何潜在的信号源。
孙凝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院子里灯光明亮下那些正在准备工具和器材的身影。
出发前许铭走到她旁边说了一句:“你跟着第二组,走工业区西侧。”
孙凝点了点头,她对工业区那片的地形已经比较熟悉了,西侧靠近主干道的方向有几栋废弃的办公楼和平房,之前没有仔细看过。
如果赵远航的落脚点不在厂房内部,那周边的那些建筑是下一个最有可能是他藏身地的地方。
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分散进入工业区。
路灯稀疏,大部分路段完全依靠车灯照亮前方。
孙凝所在的第二组沿着工业区西侧的主路缓慢行驶,车灯扫过路边的建筑外墙和倒塌的围墙,在黑暗中投出晃动的光影。
车在路口停下来,孙凝推开车门下车,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向前方一栋三层高的废弃办公楼。
楼的外墙大面积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基层,一楼的窗户全部用砖块封死了,只留了几条狭窄的通风缝。
二楼的窗户有些还挂着破旧的窗帘,布片在风里轻轻摆动。
入口处是一扇对开的铁门,门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
孙凝推了一下铁门,门没锁。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站在门口用手电向里面扫了一圈。
一楼是个大厅,地面铺着碎瓷砖和散落的石块,灰尘厚厚地积了一层,空气中有股霉味和旧纸箱的气息。
她走进去,脚步踩在碎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电光扫过墙角时,她注意到大厅尽头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几扇门。
大部分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间门是关着的,门的颜色比其他的要深一些,像是被人重新刷过漆。
孙凝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扇门的把手,转动,没有锁。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铁锈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大约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墙角堆着几个塑料储物箱,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
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地毯边缘压着几本书。
手电光扫过折叠床旁边的墙面时,孙凝停了一下,墙面上贴着几张照片和几张用图钉固定的纸片。
她走近去看,照片的内容全部是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地点。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警局门口的台阶,她认出了那个角度——和地下室里被取走的那张照片几乎一样,从同一栋建筑的同一扇窗户拍下来的。
其他的照片里有一些她在养老院死亡名单上见过的面孔,周远航在养老院里坐在长椅上的背影,林秀兰站在公交站牌下的侧影。
每一张照片都有对应的文字标注,有的是姓名,地址,还有是一段简短的状态描述,和地下室里墙面的布置方式几乎完全一致。
孙凝站在那面墙前,手电的光照亮那些照片和纸片。
她看清了其中一张照片上的面孔后,呼吸放轻了,那是她自己的照片,拍摄角度和地下室那张不同,是在警局停车场拍的,照片上的人正在拉开车门,侧面对准镜头。
照片旁边贴着一张白色纸片,上面用同样的打印体写着:“鸢尾花-07。状态:确认中。”
确认中。它已经不再是“待确认”了,而是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片,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
身后传来脚步声,同组的另一名警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孙警官,这边没有其他发现了,你那间屋里有情况吗?”
孙凝没有移开视线:“有,把许队叫过来。”
几分钟后许铭到了,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和纸片,然后停在了那张写着“鸢尾花-07”的白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前把那几张照片和纸片取了下来放进了证物袋里。
“这个地方是他日常落脚点之一,墙上的照片和地下室的布置风格一致,说明这个房间也是他经常使用的地方。”
许铭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墙角那几个塑料储物箱上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里面放着一摞文件,大部分是打印纸和文件夹,抽出最上面的那份,翻开,看了一页之后表情沉了一下,递给了孙凝。
孙凝接过来看,是一份手写的计划表。
表上列出了十几个目标的姓名和对应的日期,从几个月前一直延续到未来的某个时间点。
未来的时间点里还有三个日期没有填写姓名,只写了“待确认”。
而已经完成的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和养老院以及别墅区的两起命案的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他提前计划好了所有的作案时间。”许铭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低沉的起伏,“这份计划表上的时间跨度至少还有两个月。”
孙凝把计划表合上放回证物箱,直起身,计划表上的“待确认”三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那些空白的日期像是预留好的位置,等着被填上新的名字。
而她自己的照片挂在同一面墙上,标签是“确认中”。
技术科的同事进来开始对所有物品进行登记和封装。
许铭和孙凝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黑暗中只有手电光在晃动,空气微凉,带着夜晚特有的寂静感。
“计划表上还没有写名字的那三个日期,”许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他还在本市,他就一定会按照计划继续执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下一个日期之前找到他。”
孙凝点了点头,她站在走廊里,手电光扫过脚下的地面,尘埃覆盖的瓷砖表面有几道新的鞋印,脚印的尺码和她之前在厂房侧门看到的那个匹配。
赵远航最近还来过这里,在这间房间里待过,在墙上的照片和纸片前停留过。
“这批物证全部带回局里,墙上的照片、计划表、所有文件,全部做痕迹和DNA检测。”
孙凝退出了那栋办公楼,站在夜里的工业区空地上。
头顶的天空没有星星,云层低垂,把远处城市的天光遮住了一部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隔着手套和布料,隔着重重阻碍,赵远航的指纹、指纹的走向、按压力的习惯,在同一份计划表、同一面墙壁、同一把椅子扶手上留了无数遍。
那些痕迹像是无声的签名,证明他在继续着他认为必须完成的事。
她走回车上,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窗外夜色漆黑,远处的废弃厂房轮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了。
………………
车辆发动,缓缓驶离工业区,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办公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尽头。
孙凝靠着座椅,视线落在前方,那些计划表上的名字和未来的空白日期在她的意识边缘徘徊着没有靠近。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低而平稳,车轮碾过路面上疏松的碎石,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等着回到警局之后那些物证被分析出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