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玥的数据恢复工作持续到了下午。
孙凝在办公室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只出去接了一杯水。
手机上的陌生号码没有回复,那行“你是谁”的消息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显示已送达但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她每隔一段时间会看一眼屏幕,但每次都只是锁屏放回桌面。
三点左右,秦玥发来一条消息:“来三楼,声纹对比有结果了。”
孙凝放下水杯起身出去。网安总队的办公室里亮着几盏灯,电脑屏幕上的界面和之前不太一样,秦玥调出了一个音频波形分析窗口。她把耳机递给孙凝:“从厂房地下室电脑硬盘恢复出来的文件中,有一段音频文件,格式是录音。录音时长大约四分钟,内容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我们在恢复数据的同时对这段录音做了声纹分析,然后和物证科主任审讯时的录音做了交叉比对。”
孙凝接过耳机戴上。秦玥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一段录音,背景音很干净,几乎没有杂音。
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正在描述某件事物的处理步骤。语气平淡,像是在读一份操作说明。录音的清晰度很高,应该是用专业设备录制的。
“然后把标记好的物品按照顺序摆放在指定区域。清理完成后确认所有步骤都执行完毕。”
这段话结束之后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同一个声音又开口:“下一个环节,由指定人员确认接收。”声音依然平稳。
孙凝听完之后摘下耳机:“这个声音和物证科主任的审讯录音对比结果怎么样?”
“比对结果显示,”秦玥调出了两张声纹图谱并排放在屏幕上,“两个样本的基频、共振峰模式和声学特征并不完全匹配。差距在可辨别的范围内,不是同一个人。”
孙凝看着那两张图谱上线条分布的差异,录音里的声音和刘建国的不一样、与陈磊的也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尚未出现在嫌疑人名单里的新声音。
“但这个声音,”秦玥说着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和你在第三起命案现场通过共情——我是说你当时听到的那个特征描述,声学特征有明显的重叠。尤其是语调和节奏感的部分,比对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孙凝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在第三起命案现场确实有过一次共情画面里的声音体验。
在周远航的房间里,她听到过那个人发出声音,急促的、压低音量的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某种极其有限的语言表达。虽然只是一两个词,但音节的长短与频段特征和录音样本中的语调高度一致。
“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匹配度,在声纹分析里属于什么级别?”
“属于高度可能区间,不足以作为法庭证据,但在调查方向上可以作为确认依据。这个录音样本很大概率就是你的目标对象。如果他的声音特征和你在共情中感知到的特征吻合,那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确实在厂房的地下室活动过,因为录音是在那台电脑的硬盘里恢复的。”秦玥说道。
孙凝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两张声纹图谱上高低起伏的线条。
录音样本的声音平稳、冷静、没有多余的音节和语气词。说话的节奏均匀,像是事先背过或者反复练习过。这个人和她在共情画面里看到的那只戴黑手套的手一样,稳定、从容、有秩序感。
“这份录音是在什么时候录制的?”
“元数据显示是大约两个月前。录音文件的创建日期和系统里一份目标更新记录在同一天。”
“目标更新记录的内容是什么?”
秦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文本文件:“内容是第一批目标确认名单的更新记录。其中提到了六个名字,和周远航、李建明、林秀兰、赵明国等名字全部包含在列表里。录音的创建时间和这份更新记录的修改时间相差不到两分钟。”
孙凝盯着屏幕上的那行时间戳,录音是两个月前录制的,讲话的内容是在描述操作流程,语气像是指导新加入的执行者。
如果这个声音属于那个戴黑色手套的执行者本人,那他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在系统里被录制了音频样本,可能是用来给其他环节的人员做操作培训。
“秦玥,这份录音能和其他人的声音做对比吗?比如张启明、陈磊、刘建国、吴正刚,或者任何我们调查过程中接触过的人。”
秦玥点了点头:“可以,已经排除了陈磊和刘建国的匹配。张启明的声纹样本我手头没有,他没有留下过正式的录音记录。吴正刚的声纹数据我只有一段很短的电话录音,比对结果也是不匹配。”
孙凝靠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六个人名出现在录音的同一天更新记录里。
那个执行者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录好了这段描述操作流程的音频,准备用于某个目的。
他不只是执行者,还在系统内部承担了某种培训指导的职能。录音里的语气平稳、清晰、带着几分指导性的耐心,和他作案时的冷静不同,但节奏感和控制感是一致的。
“这张声纹图谱,能用来建立一个搜索模型吗?如果在其他案子的监控录音或者公共数据库里有匹配的声音,能不能自动识别?”
“理论上可以,”秦玥说道“但需要足够长时长的样本才能做高效搜索。四分钟的录音长度完全够用。我可以把声纹特征提取出来建一个模型,然后在内部系统和部分公共音频数据库里做模糊匹配搜索。但这个过程耗时比较长,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开始做吧,如果有任何匹配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玥点头,已经打开了新的操作界面开始建模。孙凝从网安总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正在从明亮转为昏黄。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把刚才听到的录音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短,像是刻意控制着语言的长度和复杂度,不提供任何不必要的背景信息。
她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那段声纹比对结果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字:“录音样本——两个月前。描述操作步骤。语调平稳,无情绪波动。与共情画面中的声音特征匹配度高。声音主人同时在系统内承担培训职能。”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录音里描述的操作步骤足够详细,听起来像是在向一个新人解释如何完成某道程序。
如果系统内部存在培训机制,那就意味着执行者可能不止一个人。
那个戴黑色手套的男人可能是第一批执行者,也可能是唯一负责现场操作的人,但他既然能录下指导性的音频内容,说明系统内有至少两个人懂得如何执行这些步骤。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秦玥发来的一条简短更新:“模型已经建好了,正在跑第一次搜索。估计明天中午之前能出初步结果。”
孙凝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录音里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平稳、清晰、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她试着把那个声音和蛇形纹身的画面叠加在一起,两只手都属于同一个人。
明天中午之前,声纹模型的搜索会给出结果。
如果那个人的声音在任何一个公共数据库里留下过记录——教育系统、社保系统、或者过去的其他案件卷宗——模型就能识别出来。
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直接锁定执行者身份的一条路。
她睁开眼睛坐直,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沿着楼梯走下大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六点二十分。
夜班的人员正在交接,她穿过大厅推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风过去了,然后走下台阶往停车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