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天边染开一片橘红,云霞漫卷,金红交错。
街上摆摊的摊贩都开始陆续收拾售卖的货物,准备回家吃饭。
俞柔看着摊位上的绣品有些惆怅。
今日的收益不好,只卖出去了两方帕子和三个荷包,心情有些许低落。
隔壁摊位的米糕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吸引了她的注意,肚子里的馋虫适时地发出了声响。
俞柔拨弄着掌心的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隔壁的大婶买了一份。
“姑娘,你的绣工是我见过最好的,去中街卖的话,生意兴许会更好些。”大婶收下她的铜钱,好心提醒。
“中街税费太贵了,我付不起。”俞柔淡笑回复。
接过大婶递来的包好的米糕,热乎乎的,俞柔打算回家再吃。
她是个孤女,父亲在她幼年就去世了,后与母亲相依为命,前两年母亲也因病离世,只剩下她一人。
母亲曾是大户人家的绣娘,手艺精妙。
俞柔自小耳濡目染,绣出来的帕子、荷包、鞋面,比起其母当年的手艺还要好上几分。
她每日在巷东街尾那棵老槐树下摆绣摊,离她家也近,赚些碎银,勉强糊口。
就在她准备收拾收拾收摊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路过,停在她的摊位前,仔细挑选着她的绣品,挨个拿起来细看。
俞柔跟她一一介绍:“荷包和鞋面都是十文钱,手帕和香囊七文钱,璎珞十五文,护膝二十文。”
那妇人没接话,自顾自的挑选,最后问到:“这些都是你自己绣的?”
“是的,您喜欢哪个我给你包起来。”
那妇人拿起绣有并蒂莲的荷包,夸赞道:“布料普通,绣工倒是不错,针路也工整。”
“我是城南刘员外府上的管事,我们府上正缺个绣娘,你有没有意向?月钱可以商量。”
“多谢嬷嬷好意。”俞柔笑着摇了摇头。
她曾听母亲讲过大宅院的事,很复杂。
“你考虑考虑,刘府家大业大,月钱方面不会亏了你,还有吃有住,不比你摆摊风吹日晒强。”那妇人再次劝说。
“不了,谢谢嬷嬷。”俞柔再次拒绝。
妇人叹了口气,最后大手一挥,“你给我全都包起来吧!我都要了!”
俞柔有些吃惊,以前听娘亲讲过富人一掷千金的故事,没想过富人家里的管事也这么豪气。
“好的,这就给你包起来。”
俞柔喜出望外,手脚利落的将绣品全部整理打包好,八块绣帕,五个璎珞,六个鞋面,四个荷包,五个香囊,两对护膝。
“一共二百九十六文钱。”
俞柔说着将包好的包裹双手递给那妇人。
那妇人从钱袋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俞柔,语气爽快:“不用找了。”
“多谢嬷嬷。”俞柔接过银子,眉眼弯弯,喜悦藏也藏不住。
“你回去再好好想,要是反悔了,你就来刘府后门报我的名,大家都叫我樊妈。”樊妈接过包裹,再次强调。
“多谢樊妈,真的不用。”俞柔再次拒绝。
樊妈也没坚持,拎着包裹惋惜的走了。
绣品都卖完了,俞柔现在两手空空,钱包鼓鼓,心情大好。
路过经常去的茶摊,一碗茶水一文钱,俞柔要了一碗,适才买的米糕正好就着茶水吃掉。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同样歇脚的几个大叔大婶在议论。
“听说了吗?胡员外要娶填房,聘金给一百两呢。”
“城西卖米面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
“那胡员外六十多了吧!一把年纪,后院妾室成群,可就是没有亲生的儿子。”
“是呢是呢!我侄儿在他家做过力工,听说他原先是入赘的,先头的原配夫人不能生养,过继了一个,前几年原配去世了,原本老实憨厚的人突然就变了,不仅把过继的那个儿子赶出去了,还从烟花柳巷赎了好几个女子回来做妾,谁成想这些年一个都没生下来,如今想娶个妙龄良家女子做正房,生个儿子,继承家业。”
“真是造孽,谁家舍得把女儿送进那虎狼窝。”
“虽是虎狼窝,可那虎狼窝里有金山银山。”
“金山银山又如何,自己的骨肉难道不比那金山银山重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俞柔在一旁听着,并不感兴趣。
米糕吃完了,那些人还在继续讨论,喝完最后一口茶,付了钱就回家了。
到家后,俞柔就把院门茬上了,还在里面上了一把锁,又搬起旁边两根粗木头抵在门上,做完这些才放心进屋。
她家的院子小,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右侧有一口水井,门口角落原本是种了一棵桂花树的,只是被砍了,留下半个树桩,上面长出了新的枝桠,每每等枝桠长到墙高的时候,俞柔就会拿起柴刀砍掉那些枝桠。
“嘭——嘭——嘭——”
俞柔正准备去厨房烧热水梳洗,一阵粗重的敲门声响起,俞柔瞬间警惕起来。
“俞柔!开门!”
“死丫头躲在里面做什么!”
俞柔心头一沉,是俞四夫妇!她的堂叔堂婶。
压下心头的惊慌,俞柔走到门边,却不敢打开,只隔着门板冷声道:
“堂叔堂婶,这么晚了,你们来做什么?”
“柔丫头,我们找你有点事,你把门打开。婶子进去同你说。”
“死丫头,快给老子把门打开。”
俞柔冷笑,这夫妻俩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我已经休息了,四堂叔四堂婶请回吧!”俞柔冷声拒绝。
“死丫头,让你开门就开门,哪那么多废话。”俞老四暴躁的在门上踹了一脚。
“小柔,婶子同你叔找你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你叔给你找了门好亲事,好姑娘,你先把门打开,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说。”俞四媳妇好声好气拍了拍门。
“开门。”旁边俞老四则很不耐烦的催促。
俞柔没搭理,俞四是她父亲的堂弟,好吃懒做,嗜赌好酒,一肚子歪心思,俞柔的爹娘在世时便从不与他来往。
当年,俞柔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灵堂上醉酒闹事。
她与母亲相依为命那几年,俞四还时不时上门来找她们母女的麻烦,抢夺她们东西,最后告到族中长辈面前俞四才收敛一些。
再后来,俞柔的母亲过世,俞四又趁机拿走了她家好几样像样的摆设,族里的人也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愿为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去招惹这个无赖。
这些年来,俞四更是时不时来找她的麻烦;俞四媳妇每次过来,看见满意的荷包绣帕就直接上手拿;俞柔反抗过,可她不是俞四夫妻的对手,惹怒了他们,来的就更勤了。
俞柔小心的再次检查了门锁和门栓,又用力压了压抵着大门的两根木头,确认安全后,俞柔不在跟他们纠缠。
“既是好亲事就给堂妹吧!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劳堂叔堂婶费心了!”
俞柔说完就进屋了,不再搭理这对无耻的夫妇。
门口传来俞四的叫骂声和用力拍门的声音,俞柔索性把屋里的门窗全部关上,摸黑来到屋后的灶房烧热水。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许久才消失,对此,俞柔已经见怪不怪了。
上一次他们想给她做媒,是想把她嫁给俞四媳妇的娘家侄子。
一个得了花柳病,全身溃烂,久病在床的人。
那段时间,俞四媳妇天天上门烦她,俞四也跟着威逼恐吓,俞柔那些天随身带着剪刀,都做好跟他们鱼死网破的打算了,结果没两日,那人直接发病死了,俞四夫妻俩才消停。
本以为尽力避开就行了,没成想第二日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俞四夫妇俩个就开始用力敲门了。
听着门口叫门声,俞柔并不想理会,转个身又继续睡了,直到俞四夫妇的声音吵醒了周围的邻居,有些脾气爆的出来理论,跟俞四吵了起来,门口乱糟糟的,俞柔才起身,梳洗穿戴整齐后才慢悠悠的开门。
俞柔打开大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邻居,俞四夫妇双嘴难敌群嘴,已经落了下风,见俞柔这么晚才开门,害他们被人奚落,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这个死丫头。”
俞四怒气冲冲的就要冲上来打她。
“你敢。”
俞柔这次不让着他了,就在他抬手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大声呵斥,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抵在俞四的喉咙上。
周围的人都被这阵势惊着了,谁也想不到平时柔柔弱弱的俞柔今日这般豁的出去。
俞四跟俞四媳妇也吓到了,俞四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被俞柔狠厉的眼神和抵在脖颈间的剪刀吓愣神了。
还是俞四媳妇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把俞四往后拉了几步。
就在周围的邻居的想上前劝说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柔丫头,把剪刀放下。”
来人一老一壮,俞柔都认识,老的那个是俞四亲爹,八十多了,也是俞家的族长,壮的那个是他的长子俞大。
“爹啊!你可来了,这丫头要杀我啊!我好心上门给她说亲,她要置我于死地啊!”俞四一见自己老爹来了,立马哭嚎着扑上去。
俞老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厉,俞四立马就焉了,话到嘴边也憋了回去。
俞柔警惕着看着这一家子,在她心里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么多年俞四无赖耍浑,他们一家全都视而不见。
“对不住大家伙了,这一大早我家这个混账就把大家吵醒了,我代他向各位街坊四邻赔礼了。”俞老头拄着拐杖态度诚恳的向周围的弯腰揖礼。
周围的邻居见此都散了。
俞老头转身对着俞柔道:“柔丫头,不请伯祖进屋去坐坐吗?”
俞柔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对方毕竟是大了她两倍的长辈。
俞柔让他们进院后,让他们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又进屋给俞老头和俞大倒了茶水,俞四夫妇俩俞柔没搭理。
俞四媳妇本想进去俞柔的屋子,被俞柔提前一步当着他们的面把房门锁了。
“你……”
俞四刚想开口骂,就被俞老头一个眼神打断。
“伯祖,您今日前来可是有事,总不会是为四堂叔四堂婶欺我之事来主持公道的吧!。”
俞柔无视掉俞四,不想同他们虚与委蛇,直接问道。
“我们哪有欺负你,我们作为长辈关心你还有错了。”
“就是就是,我们那都是关心你。”俞四媳妇连忙帮腔。
“够了,你们俩住嘴,听爹说话。”俞大训斥道。
俞柔对俞大的印象,一次是在她父亲的丧礼上,一次是在俞四上门欺负她们母女的时候,母亲带着她跪在俞老头面前求一条活路。
最后一次是在她母亲的丧礼上,这个人不同于俞四明面上的无耻,而是和俞老头一样,给自己的无耻裹上了一层公正无私的华丽糖衣,实实在在的伪君子一个。
“我且问你们,为何一大早来找柔丫头,还惊扰四邻。”
俞老头一掌拍在石桌上,严肃的质问俞四夫妇。
“爹,我们是好心,有一件大好事要急着堂侄女,这才心急了些!”俞四狡辩。
“是啊!我们都来了好几日了,谁知堂侄女她架子大。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成天不见人,好不容易今天赶了个早,谁知道,堂侄女就要拿剪子要人命啊!”
俞四媳妇说完竟掩面哭了起来。
俞柔冷哼一声,懒得同他们争执。
“唉!,你父母走的早,我弟弟这一支,只留下你一个孤女,人情礼数方面难免失教,老朽虽有心教导于你,然,年老体迈,心有余而力不足,将来嫁做人妇,兴许会学的周全些。”
俞老头满是遗憾的缓缓说道,眼里的算计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正是呢!”
俞四媳妇拍手叫到,挪步走到俞老头跟前,一脸谄笑:“爹,我们正有一桩好亲事要告诉堂侄女,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没错,爹,那人可是大户人家,家财万贯,田宅铺面样样都有,人品贵重,德才兼备,堂侄女要是嫁给他,定能跟着耳濡目染,学会有才有德。”俞四赶紧上前补充。
“果真有如此的好亲事?”俞老头惊讶的接话。
“是啊!这人就是那城西的胡员外,几年前刚死了原配,又没有子嗣,多可怜一人,堂侄女一嫁过去,就是原配正室,再生个儿子,就能继承万贯家财了。”
俞四媳妇说的两眼放光,仿佛那沉甸甸的银子在向她招手。
“倒也是个好去处!”俞老头深思的抚摸着胡须。
俞柔看着眼前这一家子道貌岸然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做作演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呕”的一声,毫不避违的当着他们的面一阵干呕。
见她这样,俞老头和俞大忍不住不满的皱眉。
“长辈跟前,成何体统。”俞大板着脸申饬。
俞柔怒极,反唇讥讽道:“既是个好去处,大堂叔四堂叔怎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享福,你们一家人,老的小的,为了贪图那一百两银子,都来我这儿惺惺作态,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你们忽悠,举头三尺有神明,午夜梦回,就不怕我祖父、爹娘上门找你们。”
“放肆。”俞大气的拍桌而立,“果真是失教。”
“爹,你看呐,这我们好心都被她当成驴肝肺了。”
“爹,你可是族长,赶紧拿个主意吧!我都跟胡员外那边说好了,三天后上门相看,这丫头再不嫁人,怕是要反了天了。”
俞四不停的催促拱火。
俞柔气的眼泪都出来了,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家人。
“唉~,家门不幸,若是再放纵于你,九泉之下,我如何去见我那弟弟,如何去见侄子侄媳妇。”俞老头痛心的摇头叹息。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左手的拐杖狠狠敲击在地面,
“俞柔,身为俞家的族长,你的伯祖父,我怜你失亲可怜,不计较你忤逆犯上,你的婚事由我做主,三日后,胡员外上门相看,此事就此定下了,若是他看上你,你就给他作妻,若是没看上,你就给他为妾,这两日就在家里反省自身吧!”
“老四,把大门锁上,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