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信很简短,“夫人,我们快马加鞭,已赶过行程一半,勿念,珍重-子淮。”且惠看了又看,这才将它收了起来,这回的信,不用再将它烧掉了。
院内一片寂静,檐廊下的灯笼歪挂在一旁,灯火熄灭,连影子都藏了起来。顾逸辰老早在后门等着,才看到小翠鬼鬼祟祟的跑出来,他不明所以,这是在太傅府,还当是林府啊,她这幅样子出来是在做什么?顾逸辰看了看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应该死命跟大人争取贴身出去才是。
他一把将她抓了过来,“上马。”
“啊啊啊”小翠叫着被他抓上去,“我不会骑马!”风声将她的呼喊盖过,顾逸辰无法,舍弃了自己的马,坐在她后面,嫌她啰嗦,蹬了马腿一脚,这下她结结实实的趴在马背上,吃尽了灰尘。
镇前街死寂一片,两人将马拴在路边,顾逸辰拉着她钻进一条背阴的黑巷,墙头上长着枯草,积雪融化的脏水顺着墙角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两人七拐八拐的才来到了屋后,“从这里爬进去。”
小翠捂着嘴巴,“我想吐。”这下顾逸辰的眼睛瞪得老大,直接将窗户打开,“晚点城外把守的官兵就会回来,赶紧的!”小翠只好捂着嘴,由着他托着自己从窗户外丢进了屋内。
张承等了她许久,见到声响,便点燃了屋内的烛火,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翠儿?”声音像飞过枝头沙哑的乌鸦。
小翠从地上抬起头,“你,你会说话了!”她从地上跳起来,凑到他跟前,摸着他的喉咙,看起来比他好高兴。
张承不好意思,他的嗓音很难听,见她并非是嫌弃的样子,点了点头,“会说一点点了。”他比了下,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小翠拉着他坐了下来,“别着急,我就说这大夫医术高明,假以时日,肯定能好。”她轻声安慰道,“我如今跟小姐在太傅府,那可比在林府轻松很多,婆子也不骂人,更别说打人了,屋内的炭火可以烧一整晚。”她轻轻说道,“都说我家小姐福气在后头。”
小翠晃了晃脚,微微昂起来的头,看起来神气极了。
张承点点头,“林小姐,是,是个,大好人。”他刚说完,就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这是给你的,可惜骑马的时候压扁了。”她皱着眉,“府里后厨新做的糕点,你快尝尝。”
樱桃糕上红糖点点落在上面,看起来很是诱人。
张承拈起一块,递给她,她连忙摇摇头,“我都吃过了,府里的嬷嬷给小姐的,小姐特意让我带过来给你。”
“哦,对了,还有这个。”她拿了几张银票,“我家小姐说了,眼下你快好了,铺子还是可以开,这是她给的,你放心,如今我们可是太傅府的人了,没人能欺负你。”
她一个劲儿地说着,“这钱是多了点,日后我们还给小姐便是。”
张承没收。
她塞到他手上,“快快拿着,如今赵志业都被驱逐了,大娘子纵然是有手段,那必然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小翠看着她,“这是我家小姐说的,你拿着便是,就当为了我。”
他这才接了过来,拉着她的手,恨自己说不出话,那心头的千言万语,却只能盯着她的脸,小翠何尝不知,伸手抱住了他,不须一会儿,有人敲门,小翠猜到是顾逸辰,只好起了身,“如今城里不太安宁,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点点头,看着她爬过了窗,屋内的烛火又灭了。
顾逸辰看着人出来,指了指马,“快上来。”
“还有什么办法比坐马舒服然后又能更快的回府吗?”小翠耷拉着脸,见他不说话,咬咬牙又爬了上去,“等下我真吐了你身上,你不要怪我。”
“你敢!”顾逸辰不愿跟她多费口舌,又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心下一紧,连忙带着人从另外一条路绕了过去,又听见从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将她抓下了马,骑马动静太大,半路被弃在一旁拴住,从城郊的道口钻了进去,才听到那声音便是巡逻的队伍,他无法,只好带她待在那一处墙角。
“今日的这个实在是身子弱!爷还没动呢,人就没气了。”几人说着,将一个麻袋扔在了城外的废石堆。有人开了口,“咱要不将她拖到城郊的荒山去吧,这城门就在跟前儿,保不准有人看到。”带头的人显然喝醉了,听到后也是笑着,“怕什么,她能活着过今晚?被人捡到也是她的服气!”
“走走走,都回去躺着!”几人一听,都笑着走开了。
小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与他面对面的挤在这个墙边,见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待人走后,两人才从里面出来,解开了麻袋,那里面是一位女子,身上伤痕累累,顾逸辰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想必只是晕了。
他抬头看了眼小翠,见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扯了扯她的衣角,“你先去牵马过来,我背着她在你身后。”
“马,对,马”小翠回过神,点点头,认着刚刚来过的路跑了过去。
小翠找到了拴在那边的马,着急着拉着它往后方废弃的石碓去,那马认人,哪里能由得她牵,她着急的眼泪都出来了,咬咬牙踩了上去,“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是要救人!”
她摇摇晃晃的都要从那马背上摔下来,顾逸辰远远一看,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使了功夫跑到跟前,将马很狠勒住,“你将她抱紧。”
三人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门口有两人巡逻,听到声响后,正准备上前,顾逸辰吹了一声口哨,听出了是自己人,这才将烛火点亮。
“二爷,又来人了?”顾逸辰指了指马上的那女子,“带去给找人给她看。”两人将那女子抬进了屋,几处房间的灯火慢慢亮了起来,有人从里面出来,看到抬进来的人,连忙围了上去。
“怎么?傻了?”顾逸辰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小翠,见她脸色煞白,“今晚之事,不要泄露出去。”
“他们是谁?”小翠问道,“灾民是吗?他们为何在此?”
顾逸辰指了指面前的马“还能不能骑?”他不打算回她的话,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拎她上马,走近了黑夜。
且惠等了许久,才看见人回来,她连忙迎了上去,“怎的这么久?”顾逸辰行了礼,看了小翠一眼,回了自己的厢房。
“你说的都是真的?”且惠摸了摸她的脸,“这么说来,那里面都是这样被遗弃的女子。”
小翠点点头,钻进且惠的怀里,“小姐,我害怕,那女子身上都是瘀伤,打开麻袋的时候还在喘气,就被人扔了。”且惠摸着她的头,陷入了深思。
“大人,前方是滏阳河流域。此时虽未全冻,但浅滩湿滑,领堡军的车马过了之后,那桥就因冰凌堵塞受损,走不了了,先找个驿站停下来吧。”沈文昌骑到前面问道。
“御林军的人呢?”盛珩看了看前面的路,停在了路边,这桥断的是刚好,领堡军跟都指挥使的车马过了之后才断。
“三个时辰前来报,说粮食已经到了据地,说是上面的旨意点了数之后就分发到灾民手上。”
“我们先停下,沿途注意可疑人物,不要走漏风声,叫御林军的人在暗中观察。”
“明白。”
一行人入住在了沿途的驿站,翌日天晴,“大人,御林军的人已在下游三里处扎营,说是等我们先行探路,他们再做护送。”沈文昌低声禀报,盛珩思索半刻,“你们几个跟着我走山脊。”盛珩指了指手中西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灰色山脉,“剩下的人,按照计划,跟随御林军。”几人骑马从岔路口转向了荒凉的山道。
“大人,沿途有一行人跟着我们,眼下被我们甩在了滏阳下游。”领堡军首领张启成点了点头,“陛下的人,就让他们跟着,明日开粮放仓!”
刚过滏阳河流域,入了安阳往河南方向,已是黄尘漫天,道旁的树木早已光秃,树皮被饥民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远远望去,像一具具吊死在半空的骸骨,躲在角落的灾民,衣衫褴褛,发出的声音枯槁惨厉,见官方的车马开进城内,皆都围了过来。
“人来了,有人来了!是粮车!”有人拍了手,跟在马车后面走着,歪歪扭扭的倒向一旁,带头的人开了口“排队,家中男丁前来领取!”
此话一出,人群骚动,哪还有什么队形?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挤倒,那孩子瘦得像只蜕皮的蜥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细微的“嗬嗬”声。
“大人,您看?”那巡抚看了眼都指挥使,又见领堡军的首领在一旁,躬着身子问道。
“窦大人,圣上旨意,务必将这次的灾情给控制住!”都指挥使赵田看了眼张启成,冷笑一声,“张将军,圣上让你协助本官。如今这安阳城乱成一锅粥,可还有高见?”张启成面无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赵田是三皇子的人,“末将只是负责运送,如今灾粮安全到达,臣等便启奏圣上,等候发命。”
赵田笑了下,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