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炙肉铺子开在巷尾,檐下挂一排油亮亮的羊腿,炭火烘着香料,熏出馋人的白雾,萦在招幌上,依稀辨出上面两句打油诗是“炙羊来店食,胡酒透瓶香”。
柳眉妩和宝儿挑了最里面的隔间,十三抱剑守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打量来往行人。不一会儿,小二架来烧得正旺的红泥火炉,并几盘羊肉薄片。
肉是现切的,铺在炉箅上,炭火一燎便蜷缩起来,滋啦作响。宝儿夹起焦香的肉,蘸了梅子粉递到柳眉妩碟中,“娇娇儿尝尝,她家新出的梅子口味,好吃。”
羊肉不腥,梅粉不酸,入口生津,比之椒盐蒜末蘸粉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可柳眉妩心思却不全在炙羊肉上。方才那抹红影,太鲜艳,也太显眼,总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沉思片刻,她想回另一件事,问道:“宝儿,你觉得阿鬼方会自杀吗?”
宝儿摇头,“我觉得不会,于情于理都没有动机。可若不是自杀,凶手又如何能够来去自如,却不惊动西院守夜的侍卫呢?”
“侍卫都问过话了吗?几人守夜,几时换班,是否有可能被凶手趁虚而入?”
“问过了,是西戎自己人守夜,一班四人,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昨晚到今早一共换了三次班,每班侍卫都声称自己没听到任何动静,我也看了门闩,断面平整,确实是侍卫抽刀砍断所致。娇娇儿,是有什么问题吗?”
柳眉妩没接话,只慢慢嚼着羊肉,炭火噼啪声中,忽然开口道:“宝儿,我记得四方馆是前朝旧馆吧,那窗应该是支摘窗,瓦应该是青板瓦,对不对?”
宝儿点点头,回忆道:“不过我记得,去年夏天四方馆西院漏雨,工部派人重新修缮过一遍,应该换了好几处筒瓦。”
“哪几处?”
宝儿早已懂了她的意思,“哪几处我没印象了,得找来图纸比对了才知道。可是娇娇儿,就算筒瓦承重更好,凶手得以从屋顶进出,可昨夜雪大,我们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便找不到,我说的,也不过是假设罢了。”柳眉妩叹息一声,摆摆手继续说,“而且,阿鬼方死在四方馆,能以自杀结案,确实会少很多麻烦。”
炭火忽然爆了个火星,溅在铁架上,嗤一声响。两人沉默对坐,碟中的炙肉渐渐凉了,慢慢凝出一层雪白的油。
……
炙羊肉吃完,狄长春派人来叫宝儿,宝儿离去,柳眉妩和十三在西市闲逛消食。逛累回府,新的头面点翠已送来了,才知晚上的哈拉宴如期举行。
仙游换好吉服,见她回来,促狭着问话:“娇娇儿,去何处了?”
柳眉妩吐了吐舌头,如实道:“和宝儿去西市吃炙羊肉了,胡四娘家的。”
仙游了然,“看来,你也知道了。”
“四姐姐今天又去了哪里?我听小茶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比我还要早些。”
“去找老二了,顺便问了问西戎使团的情况。”仙游也不瞒她,娓娓道来,“西戎此次入京,除阿鬼方和阿慕依依外,另有使臣十人。其中武将四人,文官四人,剩下两人则是祭司。”
“祭司?”
仙游点头解释:“西戎信奉草原之神腾格里,认为王权神授,而祭司能沟通神灵,传达神旨,所以在部族地位崇高。这次使团中的两位祭司,一个叫纳罕,一个叫赫连花,或许你对他们也有印象。”
柳眉妩便想起来了。
那日四象殿见阿鬼方时,西戎使团在他身后,她确实注意到两个身着黑袍、颈挂骨串的使臣。年轻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肤色苍白,眉眼细长,额间绘着红莲花钿,紧紧站在阿慕依依身后;年长的那个约莫五十岁,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干瘦中透着阴郁,也正是他,伸手拉住阿鬼方,于是阿鬼方欲言又止。
如今再想,当时堂上的奇怪之处渐自明了。分明阿鬼方和阿慕依依站在最前,可一举一动却又好似不能自主,反而,要看身后两人的眼色。也难怪,大哥哥在席间说,让她们去看看西戎使团都是些什么人,想必那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
夜色初降,四方馆灯火通明。西戎彩旗迎风招展,牛角壁灯悬在廊下,照得西院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酸涩,夹杂胡琴哀婉悲戚的曲调,歌不成歌,舞不成舞,直教人唏嘘不已。
柳眉妩和仙游准时赴宴,西戎使团全员出迎。阿慕依依站在最前,穿着西戎公主的吉服,火红色的锦缎长袍,边缘镶着厚重的雪白貂毛,头上戴着缀有绿松石和珊瑚珠的额冠。她左手抚在右胸前,声音有些沙哑,但仪态恭敬得体,“阿慕依依见过两位公主。”
“公主殿下节哀。”两人回礼,柳眉妩注意到阿慕依依的眼睛有些红肿,忍不住宽慰道,“鸿胪寺已领旨,定会料理好阿鬼方王子的后事,以便贵国早日扶灵归葬,王子早日魂归草原。”
“多谢灵丘公主。”
寒暄毕,众人入席。宴设于西院正堂,长案呈马蹄形排列,男女不拘,左使右客,大新虽有异议,却也尊重西戎习俗。阿慕依依居主位,仙游和柳眉妩坐右位首席,其余大臣依次落座。柳眉妩留意到,纳罕和赫连花坐在左位最末,好似故意和众人隔着一段距离。
“四姐姐,怎么只有我们啊?大哥哥大嫂嫂不来就算了,二哥哥也没来,叶老爹也没来,梅国舅也没来,就连二表哥也没来。”柳眉妩掰着手指数,皱着眉头和仙游咬耳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三公一个都没来,九卿就来了个沈朴,作为东道主,会不会太倨傲了些?”
仙游环顾四周,最终也不解摇头。
宴席很快开始,烤全羊抬上来,羊头正对着仙游和柳眉妩——侍女解释说,这是西戎待客的最高礼节。阿慕依依亲自执刀,割下第一块肋排,又一分为二,让侍女端给她们。
“两位公主尝尝看,这是用我们草原的沙葱和野韭腌过的,是长安没有的风味。”
两人礼貌道谢。柳眉妩才吃了炙羊肉,这会儿本没什么胃口,但盛情难却,便切了一小口尝味。羊肋排烤得外焦里嫩,爽滑多汁,香料的味道也确实独特。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武士表演摔跤,胡姬旋舞助兴。阿慕依依喝了几杯马奶酒,面色泛红,话也多起来,时不时与身边的侍女说笑。
纳罕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堂中,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两位尊贵的大新公主能来哈拉宴,我们感激不尽。我和赫连祭司敬两位,愿公主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柳眉妩和仙游一起举杯,笑着应话:“纳罕祭司客气了。愿两国安宁,百姓康乐。”
话落,赫连花慢慢站起身,却没有端酒,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骨笛。放到唇边,一缕极尖极细的笛音响起,初时如虫鸣,渐渐转急,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翅膀在空中振动。
堂内的灯火忽然晃了晃。
柳眉妩腕间的望舒轻轻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在高处一个极锐利的转折后,戛然而止。赫连花放下骨笛,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泛着青气,幽幽说道:“此曲唤作萨日朗,献与两位尊贵的大新公主。愿我神保佑两位公主,永享安康,无病无灾。”
柳眉妩面上微笑,心中却警铃大作。这笛音有古怪!方才一瞬,她明显感到心跳漏了一拍,虽很快恢复,但绝非错觉。
阿慕依依笑着解释道:“赫连祭司善音律,她的笛声能驱邪避灾。两位公主若是喜欢,改日可请她过府再奏。”
“的确新奇。”柳眉妩淡淡扫过赫连花的手,指节瘦长,指甲整齐,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投给指身一片阴影。下一瞬,赫连花的视线飘过来,她又若无其事地轻轻移开。
宴至中段,侍女捧来新酒,壶身银制,雕着西戎的狼头图腾。阿慕依依亲自为两人斟酒,口中介绍:“这是西戎最好的酒,雪顶红,用天山雪莲酿成,十年方得一壶。两位公主请喝。”
澄澈的酒液倾入白玉杯,送来两人食案,却漫出瑰丽而清透的绯色。柳眉妩笑着道谢:“雪顶红,真是好名字。既是公主厚意,我们却之不恭了。”
说罢,端起酒杯要喝,十三忽然低声道:“四公主,酒温不够,我让人再去热一热。”
“无妨。”柳眉妩神色不变,将酒杯凑到唇边,似乎饮了一口,而后细细品味,“果然是好酒。”
阿慕依依不疑有他,笑着满饮一杯。下一瞬,她突然伸手按住胸口,脸色变得惨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公主?”身侧的侍女察觉不对,惊慌唤她。
阿慕依依没理她,转头看着柳眉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气声。一声重过一声,一声粗过一声。
“砰!”
好似玉山倾倒,她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扑去,打翻了案上的杯盘碗盏。一片狼藉中,她忽然浑身抽搐起来,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公主!”
“快!快传太医!”
“拦住所有人!封闭四方馆!”
变故生得突然,一时沸反盈天。惊叫声,哭喊声,怒喝声,响成一片。西戎使团惊慌失措地奔向阿慕依依,大新的官员也迅速反应过来,金吾卫瞬间涌入,将西院团团围住。
“十三!”柳眉妩回神,叫他时声音带着颤。
十三会意,一个箭步上前,无视西戎使团惊惧的目光,蹲下身,动作迅捷而专业地开始检查。阿慕依依的抽搐正在慢慢减弱,口鼻之中,溢出暗红近黑、带甜腥气的粘稠血液。
“是毒,见血封喉。”十三伸手在她颈侧一探,又翻开她涣散的眼睑,沉声断言,“已经没有脉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