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东方凌风的轻咳,似是被呛住,又似是被哽住,最后也只是无奈地扶额道:“你呀你……”
三分是责备,七分是纵容。
阿鬼方理解半晌,终于理解了仙游的意思,还想说什么,一名西戎使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阿鬼方神色变幻,似是挣扎,又似是泄气,最后垂头丧气道:“臣知道了公主的话。臣有诚意,说到做到,像草原上的石头。臣会重金答谢公主,不求娶了。”
仙游听他这样说,也不忸怩,爽快笑道:“如此,谢过阿鬼方王子。”
“是臣谢公主!公主救臣,臣看见了公主善良有勇气。西戎敬重勇士,更敬重善良的勇士。就算公主拒绝臣,臣还是感谢公主,喜欢公主。”
这话说得真诚,就连柳眉妩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又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阿鬼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鼻梁高挺,五官深邃,肤色是西戎人常见的蜜色,此刻因认真而泛红。他的眼睛很亮,像草原夜里的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感谢和喜欢。
“阿鬼方王子,”仙游的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感谢和喜欢,可以表明心意,可以赠送礼物,不是只有结为婚姻一条出路的。更何况,我是大新的仙游公主,就算要出降,驸马也该由我自己挑选,而不是因为谁救了我,或者我救了谁。”
“……臣知道了。”
东方凌风适时出声,笑着打起了圆场:“阿鬼方,朕这个妹妹,自幼被朕宠坏了,性子执拗得很。她的婚事,她自有主张,连朕也做不了主。你有这般心意,我们心领了,但强扭的瓜不甜,西戎的好儿郎,还怕找不到心仪的姑娘吗?”
这话看似责备仙游任性,实则彻底回绝了阿鬼方的议亲,又不动声色地给双方都留足了体面与台阶。
阿鬼方顺势便下,恭敬行礼,“陛下说得是。”
事情说完,阿鬼方等人识趣退下,殿中只留下仙游和柳眉妩。因到膳时,东方凌风留她二人用晚膳,两人笑着应下。
携手移步偏殿暖阁,晚膳已备好,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鸡丝银耳,一道桂花盐水鸭,并几样时蔬小炒,正中还摆了一盅冬笋母鸡汤——都是柳眉妩爱吃的。
东方凌风换了常服,玄色圆领袍,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兄长的随意。
落了座,松公公给三人斟满酒,东方凌风举杯欲说什么,被柳眉妩抬手拦住,“大哥哥,食不语寝不言。”
东方凌风无奈失笑,却也允了,“行,不耽误娇娇儿用膳,先吃吧。”
话落,席间果然只听到碗筷摩挲之声,偶有东方凌风为两人夹菜盛汤的轻拿轻放。柳眉妩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捧着小半碗金灿灿的鸡汤,小口啜饮,惬意得眉眼弯弯。
待酒足饭饱,柳眉妩放下碗,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儿,又不好意思地掩住唇。东方凌风便也慢悠悠拭净了嘴,问她们道:“今日阿鬼方求娶之事,你们怎么看?”
“四姐姐不愿意,那便不成。”柳眉妩心直口快,率先答话。
“可若朕说,大新和西戎和亲,对两国都有好处呢?”东方凌风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不辨喜怒。
仙游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柳眉妩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回道:“大哥哥,西戎战败,所以和亲心切,不惜同时派出阿鬼方和阿慕依依出使大新。可青海之役,优势在我们,自当不必着急。”
“如何不着急?青海之役虽胜,可西戎一日不归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就一日不安生。加之北狄盘踞边境,虎视眈眈,亦不可小觑。”
“其一,蛮夷畏威不畏德,和亲固然是和平之策,可解燃眉之急,却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其二,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此四夷觊觎中原久矣,一日不服,一日便可能来犯。若我们战胜和亲,有朝一日若战败,岂不是还要割地赔款拱手让江山?
“所以我觉得,要么不打,要打,就当一鼓作气,打怕他们。打得他们五体投地,心服口服,然后心甘情愿地归顺纳贡,永为藩属!”她年纪虽小,一番话说下来却颇有些见地,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仙游听完,却摇头道:“不好。大新纵然兵强马壮,国库丰盈,以一敌四未免太激进了些。若他们合而盟之,群起而攻,我们四面受敌,必将陷入险境。且赤火邪教在明,前朝余孽在暗,若两者趁虚起势,甚至狼狈为奸,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确实,如此内忧外患,则大新危矣!”柳眉妩沉吟罢,点头同意,马上改口道,“四姐姐说的,不无道理,是我想得简单了。可就算要联姻,我们接受西戎献女便是,不必送公主去西戎出降受苦。”
东方凌风听完她的话,摇头失笑:“娇娇儿,好说歹说,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哦,说来确实还有一事。重阳宫宴那次,你们没有出席,下月初三小雪,恰好是西戎的哈拉节,相当于我们的春节,阿鬼方想借四方馆的西院设宴,到时候你们都去吧。一来,可以彰显我们对他们的重视;二来,你们也可以看看,西戎使团都是些什么人。”
柳眉妩蓦地抬眼,东方凌风正定定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浅灰色眼眸里,似有深意一闪而过。
“大哥哥的意思,可是觉得西戎使团有问题?难道说,阿鬼方秋猎遇刺一事,另有隐情?”
东方凌风不置可否,只是笑道:“有没有问题,我说了不算,等你们亲眼看了才算。”
柳眉妩似懂非懂,点头应话,余光瞥见仙游低眉顺目,坐得端正,心中有些纳闷。回府时,便忍不住问她道:“四姐姐,我怎么觉着,你好像有些怕大哥哥?方才在席上,几乎没怎么和他说话,而且坐的比岁寒站的还要拘谨。”
仙游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大哥哥是君,我们是臣,君臣有别,恭敬守礼是本分,自然要有敬畏之心。”
“你也知道他是大哥哥。既是大哥哥,他便是兄,我们是妹,兄妹之间,即便有敬,又何至于怕呢?”
柳眉妩更加奇怪了。
仙游对大哥哥恭敬本无可厚非,但好像有些过于恭敬了,不像兄妹,也不像君臣,更像是……主仆。
*
十月初三,长安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是子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冰霰,敲在瓦上当啷作响,待到寅时,已成了鹅毛般的絮,无声无息地覆满长安城。新月馆中点了鹅香,烧着地龙,柳眉妩一夜好眠,拥被睡到天明。
早起用了膳,说好的吉服却迟迟没有送来。柳眉妩心里奇怪,尚服局做事向来稳妥,何况是出席西戎哈拉宴这等不算小的事,怎会如此拖延?
等了又等,正要派人去催,忽听通传来报,司衣司的杨掌衣带着吉光裘来了。一进来,杨掌衣便领着两个女官道歉:“灵丘公主恕罪,奴婢来迟了。四方馆一大早就急着寻我们,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才耽误了送吉服。”
“四方馆?他们寻你们何事?可是有吉服要急改?”
杨掌衣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实是急,却不是急改吉服,而是赶制寿衣。”
“赶制寿衣?是哪位使臣去了?”
杨掌衣叹道:“是西戎的阿鬼方王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呢,昨晚在自己房间自戕了。”
柳眉妩正吩咐小茶收下吉光裘,闻言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幻听了,不确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杨掌衣,你说的,是西戎王子阿鬼方自戕了?”
“正是。”
柳眉妩断言道:“不可能!今日是西戎的哈拉节,阿鬼方提前这么久邀请宾客,设宴西院,怎么会突然自戕呢?”
杨掌衣摇头,“那奴婢就不清楚了。”
柳眉妩也不为难她,叫来十三,备车去四方馆。是时雪意稍歇,天边泛出一层蟹壳青,但云层依旧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刻钟后,马车转入兴道坊,停在四方馆的西院侧门,远远便能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喊声。
柳眉妩拢紧狐裘大氅,揣好汤婆子,被十三搀着下了马车,一进西院,便看到宝儿迎面跑来,“娇娇儿,你怎么来了?这里现在乱得很。”
“阿鬼方死了?”柳眉妩不答反问。
宝儿凝重点头。
雪又窸窸窣窣地落了起来。
“怎么死的?”
寒风卷起细碎雪沫,打在檐上沙沙作响。
宝儿拉过柳眉妩,将她引到一处避风的廊下,才继续娓娓道来:“门在里面闩着,窗子没有破损,守夜的侍卫都说没听到任何动静。还是今早侍女送早膳,敲门不应,于是侍卫破门而入,才发现阿鬼方已气绝多时了。
“仵作初步验过尸了,从尸僵和血迹凝固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卯时到辰时之间。凶器是他的随身佩刀,一把西戎样式的弯刀,刀身大半没入心口,刀柄还握在他自己手里。”
“所以目前看来,一切证据确实都指向自杀……也好,若真是自杀,便与大新无关,西戎也就怪不到我们头上。”柳眉妩自言自语,说完看着宝儿,忽而又想起一事,“对了宝儿,你之前不是说,你被大理寺革职了吗?怎么大理寺查案,你还过来凑热闹?”
宝儿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师父听仵作说是自杀,觉得案件太简单了,就不想来。但死的毕竟是西戎王子,身份摆在这儿,大理寺若没人来,多少有些怠慢,于是他让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也好应付鸿胪寺的问话。”
“既如此,情况你也了解了。宝儿,我们去西市吃炙羊肉吧。”
宝儿应话,撑开油纸伞,和柳眉妩并肩走出四方馆。金吾卫肃立两旁,百姓远远张望,窃窃私语声被风雪吹散。
马车停在街角背风处,车夫正呵着白气搓手。十三搬来脚凳,宝儿掀开车帘,柳眉妩正要上车,余光忽然瞥见对街巷口的一抹红影。红衣红帽,面容看不真切,却觉得似曾相识,再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动作一顿。
“怎么了?”宝儿察觉到她的迟疑,顺着她发直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柳眉妩收回视线,弯腰钻进温暖的车厢,“走吧,去西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