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焰[民国] 第38章 新的危机（03）

1927年的新年来得特别早，腊月才过半，街巷里已经零星响起鞭炮声。

望江楼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账房里的算盘声日夜不息——大家刚刚拿了年底花红心里正是热火的时候，年底的宴席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姚筝却将大半事务交给了李掌柜，自己整日扎在明德学堂。

学堂后院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浮动。

姚筝坐在教员室里，桌上摆着一盘金黄的柿子和来不及吃的烧饼，面前摊着一本本学生档案，李老师坐在对面，眼镜滑到鼻尖，正逐一点评。

“这个陈文理，数理天赋极好，尤其擅长化学，上次自己配的火药方子把实验室的桌子炸了个洞。”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骄傲：“我建议送去香港大学正合适，那里有全国最好的理工科。”

姚筝提笔在陈文理的名字旁画了个圈，写下香港二字：“路费和第一年的学费，从学堂公账里出。给他娘也寄些钱，就说孩子出息了，是奖学金。”

李老师点头，又翻开下一份：“周秀秀，文章写得好，而且还经常帮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教年纪小的孩子，有耐心，年纪小的孩子都喜欢听她的。”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姚筝，迟疑几秒：“这丫头想去北平，那边的思想前卫，想多见识见识，回来好帮我们教其他孩子。”

姚筝笔尖顿了顿，那里局势复杂，各派势力交错，但文化氛围确实浓厚，甚至不久的未来南渡北归，会有大量当代知识分子扎根生长最后勃发，是个好去处。

“李老师，我在资金上全力支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知道您在北平有前辈，这些都还是孩子，能否——”

“放心，我已经写信给辅仁大学的王教授，他是我的同窗，会照顾好秀秀。”李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我到时候带这些孩子去香港，会安排其他老师送秀秀他们去北平。这是推荐信。”

姚筝接过仔细封好，在周秀秀的名字旁写下北平二字。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教员室里的煤油灯被点燃，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档案一本本翻过，一个个名字被圈起，一个个未来被勾勒。

理科突出的去香港，文科优异的去北平，这是姚筝和李老师反复商讨后的安排——乱世之中，知识和人才需要分散，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后，只剩下两本最厚的档案。

吉祥，明德学堂第一届学生。算学天赋惊人，心算速度比算盘还快，更难得的是对账目有过目不忘之能。文章虽不算顶尖，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九丫，同样也是明德学堂一直以来的学生，除了算数过人，绘画技术非常了得，堪称测绘天才。姚筝带她从山上回到学堂，她会将那天见到的街景画到和拍照一般清楚。

姚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本档案的封面，良久才开口：“李老师，这两个女孩子，我准备送她们去美国。”

李老师身子向后倒吸一口气：“美国？！那两个女孩子？那两个孤女？！”

“我知道。”姚筝抬起头，灯光在她眼中跳跃：“费用不菲，路程遥远。但我算过了，望江楼这一年的盈利，加上我再想些办法，足够她们在美国完成学业。”

她翻开吉祥的档案：“其实如果有能力，我希望我的这些学生们全部获得最好的教育，这样等到他们回国，正遇上最需要人才的时候。吉祥的理科思维，如果去研究物理机械。九丫的测绘能力，如果去研究工程勘测——”

李老师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沉默良久，最终站起身望向姚筝，突然跪下长叹一声：

“我代表这些孩子向姚先生磕头感谢！”

“您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些孩子身上了。”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姚筝和贺斩一起上前扶起李老师：“和您相比我算是付出的最少的了，我只是花了钱，您可是耗费了心血。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学生，求您多多操心。”

三天后，明德学堂的礼堂里坐满了即将毕业的学生。

姚筝站在讲台上，身后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香港北平，大洋彼岸的美国也被特意标出。

她逐一点名，宣布每个人的去向。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或羡慕的叹息。

被分去香港的男生挺直了背，去北平的女生红了眼眶，当念到吉祥九丫去美国时，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九丫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茫然无措的转圈圈：“姚先生，我，我？美国？”

姚筝笑着点头：“船票已经托人在上海买了，开春就走。到了那边，会有华侨组织接应你们，我也会安排有人陪同你们前往，不用担心语言问题，出门在外，请你们务必争气再争气，别给中国人丢脸。”

九丫哇地一声哭出来，又哭又笑，旁边的同学围着她又拍又打，闹成一团。

唯独吉祥，安静地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散会后，姚筝特意留下吉祥。

教员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氤氲。

“吉祥，”姚筝柔声开口：“去美国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吉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因为喜悦：“先生，我可以不去吗？”

姚筝愣了愣：“你知道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吗？你知道这对女孩子来说，是多么好的机会吗？”

“我就不是念书的料。”吉祥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脑子笨，去了也是白费钱，我生在这里，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我不想离开桐城。”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不像平时的吉祥。

姚筝微微蹙眉，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温声道：“如果你不想去远方，也可以选择去北平。李先生在那里有关系，可以安排你进女子师范，离桐城近些，寒暑假都能回来。”

姚筝顿了顿，语气更软：“吉祥，这世道很乱，以后会更乱，你一个女孩子无亲无故，留下来，不是好选择。”

“哎呀，我就想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吉祥说着说着真的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先生您就别逼我了行吗？”

姚筝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简单的不想离开或自认笨拙，吉祥在隐瞒什么。

门外，李老师正等着，见吉祥跑走，忿忿地推门进来：“这丫头怎么回事？天大的好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她心里有事。”姚筝摇摇头，随即将九丫叫过来询问：“吉祥最近可是与什么人走的近了些？”

“未曾见过。”

“最近可有出去过？”

“倒也没有，”九丫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不过最近确实觉得学堂里没意思，总是邀着我在门口玩。”

“哦。”姚筝眸光微闪，压低想问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倒是九丫看出来：“先生，你是不是想问吉祥为什么不愿意去美国？我问过了，是不是不喜欢和我一起？她说不是的。我问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姚筝好奇。

“她说不能告诉我。”

姚筝无奈叹了口气：“知道了。”

就在九丫转身离开前，姚筝又加了句：“九丫，你要是出去了，和同学说话留个心眼，问问题可不敢这么直白，知道了吗？”

--

接下来的几天，姚筝没有勉强吉祥，反而安排她到望江楼帮忙。

年关将近酒楼里忙得不可开交，吉祥在账房和李掌柜一起核账，她心算极快，一本厚厚的账册，别人要算半天的，她一个时辰就能理清。

姚筝偶尔从二楼往下看，能看见吉祥坐在柜台后，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神情专注。但当她停下时，眼神就会飘向窗外，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望江楼接了桐城商会的大单，摆十桌年宴。

姚筝一早就在后厨盯着，贺斩照例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而警惕。

午时刚过，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沈公子的车。”李掌柜匆匆跑来：“还有彰先生的车，两辆一起停在外面了。”

自从上次婉拒合作后，陈彰有一个多月没露面，沈墨渊倒是常来，但多是公务宴请，从不带陈彰。

“请他们上二楼雅间。”姚筝吩咐，又转头对贺斩说：“你去——”

话音未落，一个轻快的身影已经从她身边掠过。

“两位公子好，欢迎欢迎！”吉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声音清脆响亮：“二楼雅间早就备好了，两位这边请！”

吉祥殷勤地在前引路，甚至自然地接过了沈墨渊脱下的貂皮大衣，又转向陈彰：“陈老板今天气色真好，我们新进了上等的龙井，给您沏一壶？”

陈彰含笑点头，目光在吉祥脸上停留了一瞬：“有劳吉祥姑娘。”

“您可真是客气！”吉祥笑得眼睛弯弯，侧身抬手引着两人往楼上走，经过姚筝身边时，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先生，我去招呼客人。”

姚筝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用力眨眨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贺斩站在她身侧，回过头望向姚筝声音压得极低：“吉祥刚才，是吃错药了吗？”

姚筝的目光仍盯着楼梯方向：“她平时见了生人都害羞，今天却主动得反常。”

她想起吉祥拒绝去美国时的焦急，想起九丫说吉祥喜欢在学堂门口玩，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心头成形。

楼上的雅间里，隐约传来谈笑声。沈墨渊的大嗓门，陈彰温文尔雅的回应，还有吉祥清脆的附和声。一切听起来寻常而热闹。

腊月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册哗啦作响。望江楼里宾客满座，觥筹交错，新年的喜庆气氛扑面而来。可姚筝站在喧嚣中央，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如果吉祥和陈彰有联系——

如果吉祥拒绝去美国，是因为陈彰——

炉子上的水沸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姚筝走过去，舀了勺冷水，一把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