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焰沉灰 第3章 B组组长

江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秦浅川似乎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些，如果秦知雨站在旁边，大概要比她高出半个头了，宽松的校服也在渐渐变得合身，失去庇护的雏鸟正拼命丰满着自己的羽翼,那双漂亮的眉眼间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

“姐姐她......真的没说什么吗？”

江冰摇摇头，她隐瞒了关于许熹薇的事，只是告诉秦浅川要照顾好自己。那日之后，江冰一直在暗中调查其中的关系，而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更是让江冰感到愈发扑朔迷离，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秦知雨坠楼时，许熹薇一直在学校的活动中心，证据非常充分。正当调查逐渐有些眉目之时，许熹薇突如其来的“自杀”却再次让一切戛然而止。

“组长还在那里吗？”

尽管B组的组长之位早已易主，江冰还是习惯性地叫秦知雨“组长”，秦浅川点点头，眼里的悲戚又深了几分，拳头因为攥得太紧而有些颤抖。

“放学后我会去看望她。”

“别辜负了组长，前面不该也绝无可能是西区联盟。”

江冰拍了拍秦浅川的肩膀，阳光透过树隙洒在他的领口，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甘。

喧嚣声透过厕所敞开的窗户传到江冰的耳中，操场上张贴的成绩单前围满了学生。

“成绩这种事知道吧，跟我没什么关系。”

鉴于非常有自知之明，所以一般路过的江冰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第十七名：秦浅川。

那件事带给他的波动并不小，江冰曾担忧秦浅川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好在成绩下滑了十来名后也算稳住了阵脚。目光随着众人的议论向上移动，一个陌生的名字闯入视野——第一名：郑多。

“砰！”

厕所的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咒骂声打断了江冰的思绪，透过隔间的缝隙看到四名女生，其中一名背对着她，而面向她的三人江冰倒有几分面熟，好像是一直想加入西区联盟却没能力通过考核的几个“编外”人士，领头的叫阿霄，身强体壮的叫大夯，油嘴滑舌的叫小六，打着联盟的旗号欺负一些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新来的，你弄脏了我们老大的鞋，很贵的，总得有点表示吧？”

“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吓傻了吧哈哈哈。”

小六挑衅地拍了拍新人的脸。

“哇你看，她穿的居然是ADI的鞋，比老大的还贵！”

“怎么可能，假货罢了。”

阿霄显然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沉不住气地抬手就是一个巴掌，预料中的结果并没有出现，郑多一把抓住阿霄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将她的手指向后猛地一掰，只听一声骨骼的脆响，接着便是一道凄厉的惨叫，其余二人无不都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阿霄上来便吃了亏，连忙道：

“你敢动我们老大可是西区联盟的人！”

下课铃声已响，教室里却仿佛比上课时还要安静几分，所有人都低头佯装在忙，不时有几个人的余光偷偷瞥向她，郑多觉得奇怪，抬头看向门外，正好对上了三个人的视线，为首的阿霄还挑衅地咧咧嘴，显然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既然都找上门了，郑多也不是什么善茬，应她们的“邀请”来到了厕所，不料又是这惯用的小伎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念在自己初来乍到，不想节外生枝，便忍让再三，一听这话，郑多眼前一亮：

“原来是西-区-联-盟啊，怎么不早说呢？”

话音未落，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郑多趁其不备一脚踢向小六小腹，小六跪倒在地抽搐不止，大夯回过神来飞起一拳直逼面门，郑多忙抬手招架却不料力量相差悬殊，硬是被这一拳的力道震得向后退了四五步，后腰撞在水池边上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大夯眼见形势逆转，直接连出几拳，招招狠厉，直逼要害，郑多只得狼狈闪避，殊不知恰好退至阿霄的身前，而那阿霄早已缓过气来，举起一旁的拖把蓄势待发。

“这一招怕是有点痛哦。”

躲在隔间的江冰暗暗地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郑多却仿佛早有预感一般，手里不知何时接好的水管向大夯脸上喷去，视线突然受阻，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滞，郑多抓住机会闪身到一旁，这么一来阿霄手中的拖把竟直勾勾地向着大夯的头顶招呼而去，大夯无奈只得退后，这一退却正中了郑多圈套，大夯只觉得小腿一痛，接着便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眼见机会来了郑多哪里肯放过，借着大夯的体重狠狠将其砸在地砖上，顿时没了声响，只怕是一时半会醒不来了。

自己的左膀右臂都失了势，阿霄也没了斗志，腿一软瘫坐在一旁，等待着郑多的审判。

“带我去见你们B组组长。”

阿霄很意外，但只得摇摇头道：

“我们根本不是联盟的人，更别提B组组长了。”

郑多抬手一巴掌扇到阿霄脸上，五道血印瞬间清晰可见，怒道：

“啧，又白忙活。”

“带着你的人滚！”

阿霄和小六拖着大夯狼狈地逃走了，一时间厕所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落下的滴答声。

“左侧倒数第二间，戏好看吗？”

江冰本想蒙混过关，没想到这人的感觉如此敏锐，有些尴尬地打开门。

“咳咳，我碰巧在这，无意打扰你们......”

江冰看着面前的人转过身，眼神一凝。几天前在医院的小插曲，胸前校牌上的名字和成绩单的第一名，如此种种仿佛巧合一般意外地串联在一起，而在此刻江冰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

“郑多。”

“是你，又见面了。”

郑多竟不觉得意外，像那天一样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江冰，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江冰面色一沉，没有理睬，径直走向门口，却听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可惜，她们是假的，但这里好像有一个真的呢。”

“能带我去见见B组组长吗？”

话音未落，郑多抄起身边的拖把猛地向前抽去，目标正是江冰。

“要试试吗？”

江冰脚下一顿停在门口，身形未动，平静得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让郑多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最终手里的拖把停在了两寸的距离上。江冰微微转头睨了她一眼，直觉的不安感让郑多收回手里的动作。

“那么，下次见。”

中信医院是N市最大也是这附近唯一一所综合性私立医院，隶属于正信集团的医疗产业，位于市中心东侧的富人区，从这里走再往东三条街便是颐斓中学。说来倒也稀奇，过了颐斓再往东，整个市区的景象肉眼可见的迅速破败下来，仿佛颐斓是一道无形的分割线，一边是高楼林立，另一边是满目萧条。

刚一进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纵使往来多次，江冰依旧下意识地皱皱眉，穿过熟悉的走廊，几天前那不愿回忆起的一幕仿佛又在此地上演。

“见鬼，自从见了她，怎么感觉哪里都有郑多的影子，”

江冰甩了甩头，暗自咒骂了一声，上到三楼，左侧走廊尽头。

“303患者：秦知雨。”

“重度颅脑损伤。”

江冰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病房门，半掩着的窗帘外夜色浓郁，房间里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散发着温馨的暖黄色，就像漂亮的夕阳。

她走上前，一旁的桌子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化验单，听秦浅川说，最近秦知雨的各项指标有些波动，所以又办了住院。距离上次见面已是一月有余，并非是她江冰冷酷无情，正相反，每每见到这张脸，那天耳边的闷响和手中流淌过的滚烫，都令她惊惧万分不能自已，一个陌生人如此尚且令人惋惜，更何况是一起相处了许久......

于江冰而言，秦知雨不能称之为“好人”，在整个西区联盟又有哪个人能说自己干干净净，但无可否认的是秦知雨纵使对不起过很多人，可唯独没有自己，然而那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请求，直到现在自己却什么都没能做到，想到这，江冰一把抓过桌子上的化验单，想从晦涩的字符和数字中读出什么。

“是不是快醒了？”

急切的话语渐渐消弭于死一般的沉寂，病床上秦知雨依旧安详地紧阖着双眼。

意识道自己的失态，江冰努力地平复一下心情，小心拉起秦知雨的手，很凉，突出的骨节有些硌人。

事故之后，B组组长之位空悬，适逢决算日期间，上边决定采用个人车轮战的形式，从现有的B组成员中选出新的B组组长，从开始到结束，打了多久呢？江冰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似乎是两天两夜吧，她只记得打到最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挥出一拳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她拼命压抑着本能的恐惧，因为心里一直有个自欺欺人的想法在折磨着她，或许这些人中就有陷害秦知雨的凶手，仿佛只有把他们全都打倒，那份独自揽上的煎熬才能得以舒缓，于是即便咬碎了牙，动作也没有丝毫懈怠。

江冰眼神空洞地看着汪家黎递给她的表单，耳边虚情假意的贺喜声显得格外讽刺，此后的B组组长有了新的名字——江冰。

也许是那时太过疲惫，抑或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既然凶手无论用何手段已经打败了秦知雨，又怎么可能还留在B组呢？

秦知雨安静地听着江冰诉说之后的事，就像往日一样听着江冰和弟弟谈天说地却不发一言，她的眼眶有些凹陷，颧骨突出，那张与弟弟相仿的漂亮的脸如今已经脱相，甚至有些可怖。江冰想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狠心将一个人仅剩的一点东西也要夺去呢，为什么凶手却可以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因为她曾经也是“恶人”吗？

可若是这样，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是啊，这里又有何时公平过？

已经待了很久了，江冰起身准备离开，临行前她轻声道：

“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