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坐就一直坐到光线昏沉,屋里快要点灯。
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宋星阑这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站起来。
打开门后,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村长立刻迎了上来,见出来的两人俱是两眼朦胧,一脸疲惫之态,态度愈发恭敬:“您忙完了,辛苦二位了!”
因为玩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心中不安的楚行简见宋星阑面不改色接受恭维:“……”
感情这玩意儿不仅得心理素质过硬,还得演技精湛才行?
算了,神棍这碗饭他是没天分吃了,还是老老实实当警察吧!
白村长指了指跟在身后几个人:“这是这次请您的主家,白庆、万平还有他俩的媳妇儿。”
宋星阑神色淡淡的颔了颔首,敷衍得光明正大。
那叫白庆的中年男人不仅没觉得被怠慢,反而客客气气的说了些辛苦,有事吩咐的客套话。
那万平就差多了,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一句话打三次磕巴不说,说着说着还打了个酒嗝。
扑面而来的酒臭让宋星阑不自觉的皱起了眉,抬脚往楚行简身后移了半步。
楚行简也想躲,奈何身后还有个小祖宗,只得侧了侧身,将万平挡了个严严实实。
作为主家的白、方二人还有事情要忙,打了招呼便走了。
倒是那万平的媳妇儿,见了宋星阑的面,那眼睛就盯在他脸上挪不开了,临走前还风情万种的冲他抛了个媚眼。
楚行简:‘……’
没记错的话,这女人才刚死了闺女吧?
随着最后一丝阳光被大地吞没,白日里秀丽的景色忽然变得阴森可怖,巍峨的山峦化身巨大的黑影耸立在四周,重重叠叠的树林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好像随时都会扑将上来。
楚行简摸了摸胳膊,不自觉的有些惶然,只觉得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隐隐的丝竹之声。
他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宋星阑说:“来了!”
对方神色凝重的盯着不远处的山腰,他顺着望过去,一开始是两点红点出现在黑暗中,紧接着更多的红点从山后飘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红点是红灯笼发出的光。
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打着招魂幡,一路撒着纸钱,抬着一顶轿子不紧不慢的往这边走。
山间空旷的环境、曲折的小路,让这一切都显得异常诡异,那轿子在雾气中行踪缥缈,忽近忽远,忽前忽后,鬼气森森。
楚行简搓着起了一堆鸡皮疙瘩的胳膊小声说:“这要是有哪个不知情的看见了,非吓死不可。”
宋星阑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经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
“怎么了?”楚行简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那顶轿子……”他示意楚行简看那边。
“轿子?”楚行简仔细看了看,摇头:“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顶多就是灯光亮了点,四周纱帘飘逸了些。
宋星阑目光落在漆黑如墨的轿顶:“一般只有惨遭横死的人,才会用黑轿顶,这种冥婚最容易出幺蛾子,万事小心。”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站着的一名村妇小声嘀咕道:“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去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名村妇低声说:“我听说,万芳临死前都跟她那男朋友商量结婚的事情了,哪知道就半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可不是。”那村妇还在唠叨:“听说是被强、奸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那杀千刀的姚雄还跑了。”
“可怜万芳她男朋友,都定亲了,偏偏遇上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那小伙子白白净净的,长得好,性格也好,万芳要能嫁这么个人,也算他老万家的福气。”
“就是,有个酒鬼爹,再摊上个婊子妈,万芳也挺可怜的。”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万芳妈身上去了,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她女儿刚死不到一个星期,就穿红戴绿的出去勾搭人了。
宋星阑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话,轻咳了一声:“咳……”
那两名村妇被打断八卦,心里不爽刚要抱怨,看清出声之人之后,立刻噤声,脸颊绯红、双眼迷离的遁走了。
这么会儿功夫,送亲队伍已经近在咫尺了。
楚行简压低嗓门:“你打断她们做什么?我听得正起劲儿呢!”
宋星阑知道这人职业病犯了,要是搁平常他指定当没听见,不过今晚情况显然不对,他只得开口解释说:“轿子到了,小心一点。”
这已经是宋星阑今晚第二次提醒他小心了,楚行简盯着轿子若有所思。
送亲队没有长驱直入祠堂,反而是停在了百米开外的空地上。
一名穿着黑色斜襟长褂,仅在头上簪有一朵红花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这便是鬼媒人了,一般由本地从事相关职业的妇女担任,负责为主家交换喜帖聘书、占卜吉凶。
她朝屋里屋外的两方人马招了招手,很快两边各走出两个举着招魂幡的男子,按照先左后右的顺序,分别将招魂幡插在了大门两边的插孔中。
宋星阑知道这是要合幡了。
从周朝就有记载的冥婚,经过几千年的洗礼,如今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流程。
即便是为死人举行婚礼,但还该有的流程、忌讳一样不少。
相比较活人,冥婚更加尊重死者,在举行婚礼之前,会询问死者的意愿。
由于死人无法开口说话,所以鬼媒人会按照男左女右的顺序,在大门两侧各插一个长幡。
要是两个长幡微微浮动,也就代表双方满意,它若是不动,就代表死者不同意。
这便是合幡。
鬼媒人站在摆好的供桌前,一边将篮中的花生桂圆红枣之类的干果往桌上扔,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她说的是方言,语速又快,宋星阑只听懂了零星的几个词。
约摸四五分钟后,她停了下来,旁边敲锣的人见状,紧接着敲响了铜锣。
“咚——”
厚重的锣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传扬开来。
一刹那,原本呼啸不止的风好像静了一瞬,而大门两旁的白幡却好像被人贴了定身符一般,任那夜风如何喧嚣狂暴,我自岿然不动,连垂下的纸带都不见半点动静。
院内所有参加宴会的宾客顿时一片哗然,冥婚中遇上这种双方都不满意的情况,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看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楚行简竖尖了耳朵也没听懂半点,只好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这什么意思啊?怎么大伙儿好像都很意外似的?”
宋星阑脸色很不好看:“招魂幡没动,代表着结亲的双方都不满意。”
楚行简惊了:“真的假的?那白幡上难不成真有鬼附在上面啊?”
被问的人压低声音回道:“亏你还是警察呢,什么鬼怪灵魂都是封建迷信!”
楚行简笑了,故意逗他:“可那什么招魂幡确实没动啊?”
宋星阑回了他一个白眼:“障眼法没见过啊?”
话音刚落,就见供桌前的鬼媒人跟得了羊癫疯一样,忽然疯狂的抖动身体。
底下的人说话的声音更大了,宋星阑却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安,他悄悄拽住楚行简的胳膊,决定一有任何不对立刻离开这里。
楚行简察觉到他的紧张,什么也没问,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气氛焦灼紧张之时,那鬼媒人忽然又恢复了正常,她瘫坐在地上,指挥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壮汉将她扶了起来。
妇人坐在凳子上缓了一会儿,招手示意双方父母上前去,显然是有私密的话要对他们讲。
也不知那鬼媒人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四个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惊慌。
那鬼媒人又说了几句话,让他们很快镇定下来,一直点着头应承。
随后白庆站出来对所有宾客说:“因为合幡未能成功,所以白、万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但酒席已经准备好,各位宾客远道而来,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喝杯水酒,也算是结个善缘。”
其他人一听,还有这等好事,立刻欢欢喜喜的落座了。
随着一声锣响,本该是最后才上的酒席就这样提前开始。
白村长笑眯眯的走过来,引着宋星阑二人去了上席:“招待不周,二位别见笑。”
待他们落座后,告了罪就去祠堂的最里间了,那里面坐着白家的长辈和族长。
他毕竟是村长,能撇下其他族老和族长来招待他们这么久,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宋星阑倒是很平静,来之前他就找人打听过冥婚的各种讲究。
也知道结亲不成,酒席得吃,这叫讨彩头,是为了祝愿死者早日觅得良人。
吃得越多主人家越高兴,不吃反而是与主家结仇。
他们这桌就安排了七个人,这也是规矩,结亲不成,就不能满座,寓意着缺一人。
他们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根长凳,宋星阑不想跟其他人坐,楚行简也不好意思去挤陌生人,两个人干脆坐在了一起。
除了对面落单的那个人抬头冲他们笑了笑,其他人都是蒙头吃饭,要么就是两两之间劝着酒,压根儿没人搭理他们。
楚行简还担忧万一有人劝酒该怎么办,见状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转头就对上宋星阑嘲弄的眼神
那人懒洋洋的夹了一筷子蕨菜,也不吃,就这么放在碗里看着。
楚行简用警察办案的思维来代入酒席,根本就想不到这些人都以为他俩是吃阴间饭的,要么嫌晦气,要么畏惧,没躲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主动搭话。
过了一会儿,白庆和万平两家人携手而来,笑着跟所有人敬了酒,跟着便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来,递到他们跟前。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递过来的时候,一直挑捡着菜不吃的宋星阑忽然夹了一筷子油焖春笋往嘴里送,左手还端起了酒杯。
他这右手夹菜,左手端酒,也没空闲的手去接红包了。
瞥了一眼,淡淡的说:“放桌上吧!”
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人脸色都有些尴尬,递出来的红包就这么僵在原地。
楚行简见他们几个年过半百,老年丧子本就悲痛,如今还被晾在原地,心里一时有些不忍,当下就要伸手替宋星阑去接。
没曾想,手还没摸到红包边,凭空一杯酒就撒在了他大腿上。
罪魁祸首一脸淡定的道歉:“对不住,手酸了一时没拿稳。”
说着放下筷子、酒杯,从桌上抽了几张纸替他擦起裤子来。
人都亲自动手了,楚行简总不好干看着,也抽了几张纸巾跟着擦起来,一边还劝宋星阑说不用擦了,他自己来。
偏偏宋星阑这会儿倒是牛脾气上来了,不管他怎么说,擦裤子的手没有一点停下了的意思。
那白庆四人面面相觑,扭头看向鬼媒人,妇人冲白庆使了个眼色,最后白庆咬了咬牙站出来说道:“宋先生,这红包……”
宋星阑头都没抬,冲桌子抬了抬下巴:“放桌上吧!”
而另一边,本想让宋星阑停手的楚行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啃声了,只顾低头擦着裤子。
他都这样说了,白庆几人担心再坚持下去,会引起他们怀疑,只好咬牙将红包放在了桌上。
宋星阑注意到红包放下的瞬间,不远处的鬼媒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便心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余光瞥见四人离去的背影,楚行简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就在刚才僵持不下时,宋星阑搭在他另一条腿上的手指忽然轻轻敲了几下。
楚行简很快反应过来,他敲的是摩斯密码,翻译过来就是–有问题,别接!
危机一解除,宋星阑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
同桌的人好似没看见他们之前的交锋,依旧推杯交展热闹的吃着酒席。
宋星阑心里拉响了警报,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了附近的几桌人,这些人肯定都知道内情。
要是硬来恐怕不行,停车的地方离这里足足好几公里,没等他们跑出大门,恐怕就被这些人抓住了。
宋星阑暗暗焦急道;‘得想个办法才行。’
他低下头,眼中暗芒一闪而过。
再抬头时,又是那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宴席很快就接近尾声,敬过最后一轮酒,最后一道菜品甜酒酿就陆续上桌了。
宋星阑眼尖,一眼就瞧见白庆似乎和厨房的妇女说了些什么,那女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伸手将其中一个托盘里两个陶碗端走,换了两个白瓷的碗放进去。
这次不仅荣星阑看见了,连楚行简也看出不对来,端酒酿的小丫头大概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放碗的手都直哆嗦。
楚行简拿眼神询问他怎么办,宋星阑面上稳丝不动,拿手在他腿上轻捏了一下,示意他只喝别咽,见机行事。
楚行简傻眼,我这又不是侠客,还只喝别咽,还能带内力逼出来的?
他一脸幽怨的看着宋星阑,就想看对方怎么做。
只见宋星阑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跟着放下碗,正襟危坐。
楚行简还在看他,就见对方拼命冲自己使眼色,他不懂,只好学着对方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努力做出吞咽的模样。
刚想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就见对方两眼迷蒙,晃了两下头后,碰的一声栽倒在桌上。
临倒下时,还不忘推了一把桌上没喝完的甜酒碗,哗啦一声脆响,连酒带碗被毁尸灭迹个干净。
楚行简瞬间领悟,照着他的方法也来了一遍,两个人齐刷刷躺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