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昆仑仙山,氲气淼淼,白雪皑皑,照得天地一片亮堂。
云物殿外,人头攒集,却不闻半点声音。
今天是白泽上神收取关门弟子的日子,消息一出,四海八荒有意者自四方赶来,此刻都屏气凝神,喝着自己碗里的茶,满心希望自己就是神君的有缘传授之人。
白泽是如今画技第一人,传闻他的画令得父神爱不释手,更得当今东华帝君首肯,两人成忘年之交,惺惺相惜。如能得到他老人家指点一二,那无疑是天下丹青爱好者莫大的福分。
慕名而来者,人人手持一幅甚至多幅的得意之作,望入得他老人家的法眼,即使不得,能够指出一两个更改之处,一个点头,一个摇头都属上等荣耀。
“神君到。”
众人立即齐齐低头表示恭敬。说到底,神君的品阶并不高,只是因其画技扬名,为神高德正直,是以得天下之敬重,尚不到对天君和帝君的叩拜之礼。
神君一身缥缈兰衣,一头卷发海藻般散落,裙裾镶着荷叶边似散得特别开,标志性的额头两角,下巴白胡子绑成小辫子,略显俏皮。
神君居然和我想象中几乎一模一样,莫名想起画册上的羊型翅膀图,一不留意望得太过出神。
感受到我的注视,神君似乎将眼神瞥了过来,我连忙低头。
“感谢诸位莅临,时候不早,就请各位将画作呈上吧。”声音温吞,不大,没吃饱的样,一向被世人戏称为“绵羊音”。
直到最后我将一幅陈年旧作的小疙瘩呈上,神君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什么啊,都敢拿出手。”
“就是啊,给神君的,好歹也换一张漂亮一点的纸不是。丢人。”
“只怕画得都看不清了吧。这画得是兔子狐狸,还是猫啊狗啊?”
众人嗤笑,我更为局促的站着,低头无声。
神君起身,盯着那画作看了几眼,又盯着我看了几眼,终于徐徐开口:“先前那谁,作白狮子画的那个,你我有缘,就你了。”
“谢师父。弟子名……”那名画师一身淳朴,一脸老实要道名号,已经被接过暗示的神君大弟子带走。
正当我掩不住满脸的失望之际,神君继续温吞的开口:“小个子……”
我四下看看,发现最矮的就我一个,指了指自己,试探道:“我?”
“对,你,跟我来。”神君拖着巨大的裙裾带头走了。
我收起画,拉拉裙角,忐忑跟上。
留下众人喝完茶,一个个互相摇头点头下山走了。
此后,众神皆传言神君似乎酷爱“动物”作品,尤其以圆毛为上。
02
“听说,你和我一样,喜欢圆毛的?”紫杉白发,宝蓝护额,一身正气掩不住风流的东华帝君正摊在神君的长榻上,百无聊赖道。
“怎么,你家那位圆毛的又跑回娘家了?”白泽仍是温吞开口,命我上茶。
一旁奉茶的我默默猜想他们口中的“圆毛”十有**是自己认得的那位。
“这茶不错,小个子你叫什么?”
“回帝君,我叫仙仙。”我低潋眉乖巧答道。虽然在辈分上我似乎比他大了一丢丢,奈何岁数和神阶差得不是一点点,为了避免尴尬,阿娘令我尽量不要和他碰面,倒害得我和另一位“圆毛”少了好些相聚的好时光。
“这名字不错,倒比你原来的还好,莫不是白泽给你起的?”帝君看似无意道。
我故作一脸娇羞,掩去惊讶的神色,奇怪我这外甥女的丈夫怎么知道我还有原来的名字,如果他看出来了,是否代表神君……我偷偷瞄了白泽一眼,脸色是有点不对,糟了……
神君面无表情挥挥手,命我退下。我又是忐忑的走了。
守在门外的我,心思着实不安。我本是青丘赤狐一族,阿爹阿娘生有八胞姐妹,我排名第八,大抵生不出儿子的爹娘心灰意冷,直接取名赤八,幸好没叫赤幺,我倒也随意。
阿娘一生操心的无非是我们姐妹八个的婚事,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天天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正巧昆仑山传来白泽要收徒的消息,我自小不知打哪来的心性酷爱丹青,立刻留下一封家书女扮男装偷溜出来。
那天,神君将我带到他居住的闲阳阁,开口便道:“仙仙,以后你便留这,跟我习画。”
“神君,叫我仙仙?”我一脸茫然,还来不及惊喜。
神君转身看着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道:“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谢神君。”
虽然没有作成白泽神君的徒弟,可看来这白泽神君与我颇为投缘,留我伺候,习画,倒比他所谓的关门弟子来得亲厚。
千算万算,没想到常年和发妻凤九厮守在碧海苍灵的东华帝君突然来了昆仑山。凤九是大姐嫁得青丘白止帝君二儿子后生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和我年龄相仿,性情相近,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故而帝君对我多少有点印象。没想到这点印象今日出了这差错,都怪神君取的不男不女的名字,换我也会觉得奇怪。又正赶上东华帝君心情不好,一个不小心把我的身份告诉神君,女儿身的我肯定会被赶下山,和神君学画画的计划就全泡汤了。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左思右想,我还是重新闯了进去。
“怎么了?”神君还是温吞吞的问。
“额,大师兄怕茶凉了,又让我进来看一下。”对不起了大师兄,借下名号。
“这才不到一炷香。罢了,看来是有人不太欢迎我,既然如此,白泽,把你上次收的玄金残铁拿来吧。”东华帝君起身轻拍长衫。
“我去拿我去拿。”我显得特别积极。
“噢……这东西仙仙你都知道在哪啊?”
聋子都听得出来帝君将“仙仙”二字咬得特别重,我头皮发麻的加快脚步……
“手套。”神君出声提醒。
噢差点忘记了,残铁性冷腐蚀,旁边都佩有手套,一时情急差点忘记,戴上手套,我温顺递上残铁。
帝君收下:“谢白泽老弟了,我改日……再来。”
“神君,我送送帝君。”帝君几乎被我推着走出门外。
屋内神君举起的手复放下:“这,不是才说要给我添茶吗?”
03
“帝君……”我寻思着如何开口又能没有破绽。
“放心,我不认识你。”东华帝君睨了我一眼,淡淡道,“只是,如今天下敢像你这样推着本君走的,怕是屈指可数了,小姨。”
这两个字如同迎头一盆冷水浇下,我顿时僵住了。
“保重。”东华帝君飘飘然去“哄媳妇”了。
留下后悔莫及的我,风中有点凌乱,没有想出办法之前,我还是躲着为妙。
戍时一刻,我在后山对着月光,饥肠辘辘又瑟瑟发抖,虽说可以用仙法一时取暖,只是太过耗费法力,还是忍着吧。
“怎么跑这来了,师父吩咐我给你留饭。”大师兄低沉的声音传来。很难想象看起来这样稳重的人笔下的山水花草汪洋恣肆得如同变化莫测的四海,难怪神君对他青眼有加,自小收在身边悉心教导。
“谢大师兄。”我一把接过他手中的食盘。
“仙仙你又不是师父的徒弟,不必叫我这一声大师兄的,唤我青岩即可。”
“不敢。”狼吞虎咽的我摇头,看见大师兄满眼笑意,便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师兄我问你,为什么昆仑山没有女子啊?”
“这个说起来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几万年前有女子借学画的名义让师父帮她作画。”
“不可以吗?”
大师兄突然有点脸红:“是像香神佛的那种,身上只有一条彩带。”
“哇……”惊愕之下我只能发出这个字。
“咳咳,之后师父就下令只收男性弟子,这么多年也就我们师徒五个。怎么好端端问这个,是嫌弃四师弟做的饭菜不合胃口?新来的五师弟厨艺倒是不错,只是太过勤于作画了,倒不好意思让他天天下厨。”
“没有没有。既然没有女弟子,那以前都谁伺候师父他老人家啊?”
“师父本就不爱人伺候,当初留你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惊讶。不过师父行事向来随心,可能师父是觉得你合眼缘吧。”大师兄真是合时宜的滔滔不绝啊,“话说回来,山上虽然没有女弟子,我看你倒比一般姑娘家还要清丽可人,改天大师兄帮你做一幅画可好?”
“好啊,谢大师兄。”果然和我的想法一样,就是合个眼缘。只是这眼缘从何而来的,我今日似乎特别想知道。这样在被发现女子身份赶下山之前也有个明白。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大师兄,晚上光线不足吧。”
“没事,仙仙你的神韵够美,不影响。”说完,大师兄牵着我的手就走。
04
结果,被师父知道后,我被一把抓来罚在他面前站着,他神君老人家沉着脸一声不吭。
想到方才师父进来看见大师兄画我之时,那神色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我今日受的惊吓也实在是一而再,再而三,越想越腿软“扑通”就跪下了。
门外大师兄没忍住也冲了进来:“师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提议的,不关仙仙的事。”
白泽神君的脸色阴晴不定,灯光下居然还有几分尴尬。
不过我怀疑一定是我眼花看错了。
神君总算开了口,语重心长:“青岩,你的人物画一直是你的硬伤,你答应过为师不再轻易以人物为题材,是以今日为师才动怒。”
神君动的大师兄的怒,为啥抓走的人是我?混沌之中我还有这般心思,是不是算有点长进?
“是的,弟子明白,只是仙仙今日在月光下的容颜实在美妙,我一时没有忍住作画的心思,连累了他,请师父责罚,放过仙仙。”
“罢了,明日我准备下山修行,就让仙仙与我同行吧,期间你大可做其他人的画像,我回来自会查看。你先出去,我还有事交代仙仙。”
大师兄口中应着,盯着跪着的我还不肯动。
“去吧。”神君伸手扶起了我,大师兄退了出去。
神君修长手指传来的温度令我浑身一震,天地之间放佛只剩下我和神君手臂交接的触感,心口似乎比刚才又跳得更快。
“怎么,吓到你了?都不敢说话了?”
“没,没。”我怕神君会听见我不正常的心跳声,默默避开了手。
神君收回,讪讪:“坐吧。”
我依言乖乖坐下。
“明天你和我一同下山,可好?”
“好。”
“山下不比山上,凡事要小心,不可离我太远,知道吗?”
“知道。”平日对着神君我话总是很多,只是方才被握住的触感还像棉花一样充满我的脑袋。赤八啊赤八刚刚还说自己有长进,长到墙上去了。
“如果你实在想让青岩帮你作画,回来再画,可好?”
神君语气变成了沉甸甸的“绵羊音”,让我实在紧张,一时嘴快:“没没没,其实,我比较想让大师兄他师父帮我画。”谁,谁说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啊,一定不是我。
“是吗?”“绵羊音”又变得轻飘飘了。
“是啊。最好是现原形的那种。”上苍啊,下一道雷劈死我吧,就现在。现原形就是赤果果的样子啊。
神君,他,他居然笑了,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看起来特别欢畅。
“可惜……”
“神君,是仙仙冒昧了。”
“不,不是你。是我。”神君的神色突然变得飘渺,“仙仙,你可知道,你总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不会是神君的初恋吧?
神君,他,他又又笑了。我才知道我把后面那句话也问出口了。
“是有点像。”神君,他又又又对着我笑了。
其实白泽一向不是严肃的神仙,表情不比白浅姑姑他官人夜华殿下的千年冰窟,也不比凤九他官人东华帝君的高冷清峻,大抵白花花的小辫子和满身的裙裾令他周遭总是柔和,只是像今天这样频繁绽放笑颜怕也是千年等一回了。
“噗!”我的脸一下就跟煮熟了一样,红了。大概这就是眼缘的由来的。
“时……时候不早了,神君早点休息,仙仙告退。”
“又跑了。”白泽神君瞧着那个细瘦纤细的身躯小颠簸的跑了,笑意再次盈上,“……小狐仙。”
良久,自袖中拿出一沓陈旧画纸,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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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