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第15章 告白

阮宣倒不是从没注意到过他俩的小心思，只是如今他自己都觉得坐实了，也不可能矫情，只能当是没发现。想来他们是日日闷在国子监，才无聊至此，便道：

“今日上元，晚上该会有灯火，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啊。”

“好哇好——”陆元生话没说完就给仇莫寻揪了过去，仇莫寻瞪了他一眼，向明烛方向偏了偏头，陆元生才清醒过来，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再不久就春闱了，我得好好温书，以前在家里不知道用功，这一路千辛万苦过来了，总不能再无功而返回去嘛……”

陆元生看着眼前登对的两人，赶忙打消了去看上元花火的念头。到时候人家去逛灯会，他跟在屁股后面凑什么热闹？

阮宣又看仇莫寻，仇莫寻也连连摆手，“去不了，去不了！今日在图书阁又觅得几本好书，正……”

阮宣没想到这两个这么爱玩的人竟然都不出来了，还疑惑是不是被国子监的氛围感染了。不远处，明烛转身离开，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

当晚，二人携手走在街上，果见一路火树银花。元宵当晚没有宵禁，而且女子可以外出，历来是情人幽会的好时机。这两人看着街上行人如织，不一会都想到了，但谁也没有说，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可真美啊。江城的上元没有这么热闹。”

“嗯。”明烛应声。

上元么，他自然也见过。只不过是坐在楼顶，喝着酒，不时低头看一眼那一路提灯的喜悦的人们。却从没有牵着谁，在这人潮中走过。他想着突然耳根一红，慌忙瞥了一眼阮宣，那家伙只顾低头看路，耳朵比自己还红。

阮宣却发现了他在看他，连忙抽回手，“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牵手的。”

“怎么？这就害羞了？”

阮宣越是要抽手，明烛越是握紧了不放，阮宣自然是挣不过他，最后只得无奈一笑。

“走吧，我们去猜灯谜。”

“我说，小神仙，你会术法，不能一眼看到谜底吗？还有什么好猜的？”

“我可是除了打架喝酒什么都不会的神仙。”明烛笑道。

阮宣也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神仙呢？”

“诶，你看这个花灯！”明烛走着忽然又拉阮宣在池边蹲下，“好看吗？”

“好看。”话音未落，明烛又拉着他去了别处。

几盏功夫，怕他是要走半个长安，阮宣累得不行，直甩开他的手，道：“你是不是第一次逛灯会啊？看什么都有意思，跟个小孩子一样！”

“累了？累了就说累了嘛。”

“……”

阮宣气而不答，一旁坐在树根上。他俩已经跑得有些偏了，不过这边树上挂满了彩灯红线和心愿牌，配着河边淌的许愿莲灯，再美也不过了。

阮宣把如画美景收在眼里，画中人刚好也抬眸看他，他一笑莞尔，道：“我就是累了，”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歇着。”

明烛自然乐意。他掀裙坐下，阮宣直直看着他，忽然就藏不住笑了，“你是怎么寻了这么个好地方？”他看着眼前垂下的红线若有所思，“想带我去哪？”

明烛被拆穿，他没想到瞒不过他，只得藏住笑。于是撇过头去看河水，假装没意思道，“明知故问。”

是啊，这京城，阮宣可不比明烛熟。灯市这边分明是小情人常常幽会之地，林子上挂满的许愿竹签，怕不是从不远的月老庙求来的吧。

阮宣挤了挤明烛，“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来过。”明烛终于看他，看灿烂的河水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

“你来过？”

明烛点点头。

“什么时候？”阮宣笑道，以为这小妖又在说谎。在他印象中，明烛还不过是一只未谙世事而又顽皮任性的小妖。

“很久远以前了吧。”明烛温柔地注视着他，“那时候对人间的一切都很新奇，喜欢私自下凡到处闲逛，还喜欢找各种庙宇藏起来，偷听一下凡人向神仙许的愿望。”他笑了笑，不过后来的岁月实在是太过漫长，他独卧高楼喝着烈酒，远看人间，始终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阮宣却被他的话激起了兴致，一时也忘了纠结他到底是神是妖了，笑道，“偷听别人的愿望？是向你许的愿吗？你就偷听了？”

“就因为不是向我许的愿，才用得着偷听嘛。”

“那，没有人向你许愿吗？所以你去偷听别人的？”阮宣真的很不理解，想着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给你向你许愿啊，就怕这个只会喝酒打架的神仙什么也实现不了吧。

明烛笑着点头，“是啊，没人知道我这个神仙，也没有人祭拜，自然也没有人向我许愿呀。”

“那你岂不是很可怜？”阮宣笑道。

“哪有？除了少数出名的神仙，大部分神仙都没有神龛的。”

“但是其他“神仙”，不会像你一样去偷听别人许愿吧？”

“那倒是的，”明烛诚恳点头，非但没有不好意思，还很得意的样子，“走，跟我一起偷听去！”

“你……”阮宣哭笑不得，又无法拒绝，无法挣开他的手。两人拉拉扯扯跌入月老祠。阮宣一抬头撞见月老和善的笑，顿时羞得浑身不自在。他木讷地被明烛拉到神像后头躲着，好半天才呼出来一口气，抬头看明烛。

“我们就躲在这？……会有人来吗？”

好在天黑，没人看得见他羞红的脸。

明烛点头，把阮宣往怀里揽了揽，“你脸怎么这么烫啊？”

阮宣闻声便想逃出去，但刚从神像后探出头，便有人欢快跑了进来，阮宣只好又被拉了回去。身后那人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把人箍得更紧了，还一手遮了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仔细听。

阮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一般，忽然间五感尽失，好像悬浮在空中，又好像遁入了另一个空间。汗水从额侧淌下，他才感觉到踩实了地面，又察觉到另一个人的禁锢与呼吸，他才渐渐安下了心。

“月老大人，请允许我，和我身边这个人相守到老吧！”

空灵的女声在阮宣的头顶荡开，他的心也随之一阵狂跳。明烛的手霎时松开，阮宣只觉得眼前清楚的现实一时难以接受，于是挣扎着想逃，只不知道逃往何处去。

月老面前，许下愿望的女孩正幸福地牵着心上人的手欢快离去。

阮宣看着她，回头瞥了身后人一眼，着急甩开那人黏上来的手。

“诶？你怎么了？”

明烛不解，只得跟着他跑出去，还企图把手拉上，但几次都没能如愿。

最后回到那树下，阮宣不跑了，但也没有回头。

“你听到她的愿望了吗？”明烛试探道。

阮宣没有回答。

明烛又近了一步，从身后拉他的手。

“我也有一个愿望，你要听听么？”

阮宣摇了摇头。

明烛无奈，握紧了那只阮宣没能挣开的手，继而长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也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向我许愿好不好？”

一片静籁之中，阮宣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明烛自觉松了手，露出一片笑。

阮宣莞起嘴角，道，

“就许我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健康长驻，一世无忧吧。”

明烛一愣，撇嘴道，“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阮宣微笑点头。让你弯弯绕绕不敢正大光明说喜欢，还想让我先开口，哼，门都没有！

两人又继续沿着河走，阮宣倒是解气，但明烛就不知撞到哪个闷葫芦里了。他开始反思两人相遇种种，自己究竟为什么非得留在他身边呢？难道不是因为他投向他的目光太过炽烈，其中的爱意从来不加掩藏吗？

难道是他误会了？他想起他说自己不愿意。

他轻轻伸手拉住前人的袖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

“所以你其实没有那个意思？”

阮宣不禁低头一笑，他停下脚步，转身质问，

“你以为呢？”

明烛心虚得不敢直视他，但还是说出来心里话。

“我是一个神仙，可能凡间的情爱还其实不懂。是我自作多情了。”心随着话音一紧一窒，半截冰凉，好像亲手把自己送上绞刑架任由他人审判，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

阮宣正想着斥责的话。你一个神仙，不好好去做你的神仙，非来这人间凑什么热闹？还自作多情？是不是我随便一个什么愿望你就想以身相许啊？

可那时的阮宣还只有十七岁，于是腹诽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冷眼抬头，一手拽上他的前襟，踮脚吻了上去。

“笨蛋神仙，你是要我多喜欢你？你想听我怎么说呢？嗯？还是要我说得多明白？”他故意凑到他耳边，“明烛，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守着我，就算被你一口一口吃掉也没关系，别再离开我了，好么？”

“好……”

这颗赤诚的心就这样摆在他面前，是他在人间游荡了千百年不曾遇见。少年人的感情，纯粹到只等辜负。他一时语结，说不出别的话来，于是回吻了他，良久道：“我当然会说到做到一直陪在你身边，不许说这丧气话了。”

“那你也别说那冤枉人的话了。”

明烛不好意思地笑了，把人搂在怀里，温柔无限，又赔罪似的低头吻了他额头，“走吧，我们回去了。”

阮宣却不动，翻了个白眼，撅嘴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明烛一愣，转而认真道：“宣，我也喜欢你，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这般天真，这般笃定，这就是所谓情爱么？

回去一路上，阮宣心里十分感慨。他想起自己初次见面的告诫，什么红颜祸水，什么祸国妖姬，美人不能随便碰，妖怪不要轻易惹。古人所言必有其理，可他都是怎么干的呢？他觉得自己迟早为这些妄念赔个底儿朝天，但是没后悔。

明烛还不知道，这是他千百年来以及以后永远，能听到的他的唯一一次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