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国,永宁侯府。
暮春三月,京城的柳絮正飞得漫天如雪,可今夜,这满城的飞絮都被一场盛大的红给压了下去。
红灯笼高高挂起,连成一片灼目的火海,将侯府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都映照得多了几分诡谲的喜气。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即便夜风微寒,也没人能挪动脚步。谁都知道,今夜是镇北侯世子顾宴辞的大婚之日。
新郎官是刚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杀神”,一身煞气据说能止小儿夜啼;新娘子是太傅府里娇养长大的“病美人”,听说走三步都要喘一喘,是京城公认的药罐子。
这一武一文,一煞一病,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冤家。
百姓们你言我一语的说着。
侯府深处,听雨轩。
这里是世子的寝居,此刻却被布置成了喜庆的洞房。
屋内燃着昂贵的龙涎香,混着红烛燃烧时特有的蜡油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沈清栀端坐在拔步床上,身上那件金丝楠木绣百子千孙的大红嫁衣足有几十斤重,压得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摇摇欲坠。
头顶的九凤朝阳冠垂下细密的珠帘,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下巴,和一双交叠在膝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更漏声声,滴答,滴答。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沈清栀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赤金打造的指环,指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栀”字。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身上唯一属于“沈清栀”这个人的东西,而不是“太傅之女”这个身份的东西。
“咳……”
她压低了喉咙,极力抑制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痒意。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一场婚礼都能耗尽她所有的精气神。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平稳的、属于喜娘或丫鬟的步子,而是沉重的、拖沓的,伴随着甲胄碰撞发出的冰冷脆响。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抖。
沈清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个人来了。
“砰!”
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力道震得门框簌簌落下灰尘。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灌入这暖香四溢的洞房。
屋内原本摇曳的红烛被风压得一矮,火苗疯狂跳动,将那个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拉得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顾宴辞站在门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戴冠,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脸侧,被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浸湿。
那张轮廓深邃、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暴戾与疲惫,眼底更是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槛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最后定格在床榻上那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身影上。
“沈清栀。”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一把粗砺的沙石,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薄。
沈清栀没有动,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将军回来了。”
“呵。”
顾宴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迈步走进屋内,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咔嚓”一声,门栓落下,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隔绝。
他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前。
案上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合卺酒,还有一把用来挑盖头的玉如意。
顾宴辞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锵!”
一声龙吟般的脆响,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被他重重拍在案上。
刀刃入木三分,震得那两杯酒液晃荡出来,洒在桌面上,宛如血泪。
“太傅大人真是好算计。”
顾宴辞背对着她,手指抚过刀锋上未干的血迹,语气森寒,“白日里满京城的宾客都在恭贺我顾某人有福,娶了京城第一才女。可这晚上……”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直刺沈清栀。
“你父亲让你嫁过来,究竟是让你做他的眼,还是做他的刀?”
沈清栀隔着珠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刺穿的杀意。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珠帘的缝隙,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藏在盖头下的眸子,竟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清明,没有丝毫新嫁娘的羞怯或惊恐。
“将军若是不愿,此刻便可写一封休书。”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玉石撞击在冰面上,“沈家陪嫁的十里红妆,将军若嫌烫手,明日便原封不动退回。沈清栀身子残破,受不得将军这般威猛,绝不强求。”
顾宴辞眯了眯眼。
他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没有哭诉,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女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刚出嫁的新娘,也不像闺阁中的女子,倒像个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老狐狸。
“休书?”顾宴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大步走到床前,带着薄茧的手指粗暴地挑起盖头的一角。
视线骤然开阔。
沈清栀那张脸暴露在烛光下。
肤白胜雪,眉如远山,一双眸子似含着两丸黑水银,清冷中透着一丝病态的嫣红。
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顾宴辞的手指并没有松开,而是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道疤……
三年前,北疆雪夜,乱军之中。那个白衣少女为了救他,被流矢划破了脖颈,鲜血染红了雪地。那个少女的脖子上,也有这样一道疤。
“你……”顾宴辞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眼底的杀意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沈清栀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将军?”她轻声唤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顾宴辞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一定是巧合。那个救他的少女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眼前这个,不过是太傅那个老狐狸的女儿,一个娇滴滴的权贵千金。
“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顾宴辞转过身,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本将军从不吃亏。既然娶了你,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你就得给我坐稳了。”
他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拔出那把长刀,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不过,有些规矩,本将军得先立好。”
顾宴辞背对着她,声音冷硬,“第一,侯府不养闲人,别指望我会像供菩萨一样供着你。第二,你我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在我没点头之前,你最好安分守己,别妄想爬我的床。”
沈清栀坐在喜床上,听着身后那令人牙酸的擦刀声,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将军放心。”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奇异的虚弱感,“沈某身子残破,受不得将军这般威猛。只要将军不嫌弃沈某是个药罐子,这侯府的内院,沈某自会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给将军添乱。”
顾宴辞擦刀的手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她单薄的身形。这女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刚出嫁的新娘,倒像个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老狐狸。
“最好是这样。”
顾宴辞将擦干净的刀随手扔回鞘中,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呼啸而入,吹灭了屋内一半的红烛。
“今晚我不睡这儿。”他背对着沈清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你去睡床,我睡榻。记住,别耍花样。”
说完,他径直走向窗边的软榻,和衣躺下,连靴子都没脱。
沈清栀独自坐在喜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男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借着微弱的烛光,轻轻刺入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染红了她洁白的指尖。
她看着那滴血,眼神晦暗不明。
这桩婚事,是她求来的。
顾宴辞以为她是太傅安插的棋子,却不知,她才是那个执棋之人。
夜更深了。
沈清栀起身,动作轻缓地走到床边,吹灭了最后那盏摇曳的龙凤烛。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她摸索着躺下,身侧是陌生的锦被,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顾宴辞身上的味道,霸道而侵略。
就在她即将入睡之时,黑暗中,软榻上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沈清栀。”
沈清栀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将军还没睡?”
“你父亲让你查侯府通敌叛国的证据,找到了吗?”顾宴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若是找到了,不妨现在就拿出来,省得本将军明日还要费心搜你的身。”
沈清栀的手指猛地抓紧了被角。
果然,他还是不放心。
“将军说笑了。”沈清栀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被他的杀气吓到了,“沈某……沈某只是来嫁人的。”
“是吗?”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劲风袭来。
沈清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那力道极大,像是一把铁钳,捏得她骨头生疼。
顾宴辞不知何时已欺身而上,单膝跪在床沿,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沈清栀看清了他眼中的暴戾。
“沈清栀,别把本将军当傻子。”顾宴辞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却让人如坠冰窟,“你的心跳很快。你在怕什么?还是在藏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她苍白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顾宴辞的眼神骤然一凝,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过那道疤痕。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雪夜,那个在乱军之中救了他一命,最后却死在他怀里的白衣少女。
那个少女的脖子上,也有这样一道疤。
“你……到底……”顾宴辞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眼底的杀意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手不自觉的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支利箭穿透窗纸,直奔床榻而来!
顾宴辞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翻身将沈清栀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那支利箭。
“砰!”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沈清栀被压在坚硬的床板上,鼻尖撞上了顾宴辞坚硬的胸膛,痛得她闷哼一声。
“谁?”
顾宴辞怒吼一声,一把扯下挂在床头的帷幔,反手甩向窗口,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屋内瞬间乱作一团。
沈清栀捂着撞痛的额头,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她听到了利箭射入□□的声音,也听到了顾宴辞身边的侍卫追出去的脚步声。
可是,她更清楚的是!
那支箭,不是冲着顾宴辞来的。
那是冲着她的。
因为那支箭的箭簇上,淬着她最熟悉的毒——“朱砂”。
那是沈家死士专用的毒。
父亲,您终究还是动手了。
父亲,永远是眼里容不下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