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疏跟张小伟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
贺一诚正站在住院部门口的阴影下,低头翻看着冯英刚刚发来的讯问记录。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目光先是在聂疏身上逡巡了一圈,随后落在她侧后方那颗格外扎眼的黄毛身上。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聂疏轻轻开口。
贺一诚收起手机,抬手示意朝医院里走,“我也刚到没多久,管理署的工作还有些要处理。”
停顿了一会儿,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张小伟,“这位是?”
“张小伟。”聂疏言简意赅地完成介绍,“回廊的新人。”
“假面管理署贺一诚。”说着,贺一诚向张小伟伸出手。
张小伟还没体验过业务合作的握手,这个动作在他的眼里充满了职场人的高级格调。
于是他急忙在皱巴巴的裤子上抹了两下手掌,殷勤地双手握住贺一诚的手好一番摇摆。
聂疏觉得有些没眼看,贺一诚却笑了,“聂负责人,你这位下属倒是比你热情得多。”
几人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聂疏索性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了电梯。
爆炸案伤者的病房集中在五楼,目击者询问已经开始。
三人跟安全署的人汇合时,已经有两名伤者完成了笔录。
冯英带着小刘正从其中一间病房里退出来。
见到几人,冯英点头示意,“你们来得正好,前两名伤者的笔录刚刚结束。一个在事发时背对着门口,没看见爆炸前的情况,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转身领着几人朝走廊尽头走,”另一个是店里的服务生,爆炸之前就是她察觉到那名男子脚步不稳,上前询问还试图搀扶,但是对方没开口,侧身避开了她。根据她的回忆,那个人的动作很僵硬,走起路来一顿一顿的。”
“可能是因为不舒服吧。”小刘补充道。
最后一名伤者的病房在走廊最角落,几人敲门后很快得到应允进入。
这名伤者看着跟张小伟一般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头上包着纱布,脖子打了固定,长相是十分普遍的大众风格。
看到几人进来,他在床上扭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坐起来,小刘连忙冲过去制止。
“没事的,躺着就好,我帮你把病床摇起来,你靠着吧。”
冯英临时接了个电话离开了病房,张小伟则被吩咐在门外等,剩聂疏跟贺一诚在床尾站定。
小刘退回病床一旁,从身后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手里的记录终端。
“你好,我是南城公共安全署第三特案队的调查员,我姓刘。我们正在调查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发生在商务区咖啡馆的爆炸案。医生确认你现在可以接受短时间的询问,你感觉怎么样,可以正常交流吗?”
“没问题,我就是腿还有点疼。”
“如果中途有任何不适就告诉我们。”小刘在终端操作了几下,调出信息核对页面,“先核对一下基本资料,麻烦说一下姓名、年龄和职业。”
“胡逸兴,22岁,职业……我没在上班。”
小刘点了点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出现在事发咖啡馆,对吗?”
“对的。”胡逸兴停顿了一下,“昨天下午在商务区的众生汇商场有沉浸式体验漫展,我怕漫展排队,就想着早点到,所以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到了之后就一直在楼下的咖啡馆休息。”
“你跟爆炸中心的那名男子认识吗?”
“不认识。”
“我们的所有谈话都会同步记录,接下来关于现场的情况,请只说出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内容,任何记不清出的地方直接说不确定,明白吗?”
胡逸兴点头。
“好。”小刘说道,”请你从注意到那名男子开始,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完整讲一遍。”
胡逸兴回忆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昨天下午这家咖啡馆的人特别多,我去的时候室内都坐满了,我就挑了外面的卡座,后来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吧,那个男人就进来了,就坐在跟我隔了两桌的位置……嗯,我当时看到那个人,觉得他疯了,南城这几天这么热,那个人他穿长袖长裤,一身黑,鞋子也是黑的,还带着帽子和口罩,我一个人去的,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情,当时就是觉得那个人挺奇怪的,坐在那里也不跟任何人聊天,几乎一动不动的。”
胡逸兴说完这些,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口干舌燥,小刘贴心地拿起小桌子上的水递给他。
“谢谢,谢谢警官。”接过水猛灌了两口,胡逸兴继续道,“就……坐了好长时间,应该有四十多分钟吧,那个人他突然就站起来,站起来往外走,但他那个动作有点奇怪的,腿脚什么的不太好吧,然后,然后有个服务生就想去扶他,扶他,但是就被他避开了,然后他就往门口走,走得挺快的,爆炸太突然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刚走到门口吧,就爆炸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胡逸兴抬手摸头上包着的纱布,“然后,然后我醒过来,我就在医院了。”
一直没开口的贺一诚忽然往前半步,语气随意地开口:“胡先生,你观察得很仔细啊。”
胡逸兴愣了一下,“啊……就,就随便看看呗。”
“这四十分钟里,你在做什么呢?”
“我……”胡逸兴顿了顿,视线向上飘向天花板,“就刷手机,整理我带的漫展周边,等时间差不多我就上去排队。”
贺一诚的语气依然很轻,听起来像是随意聊天,“我这人通勤的时候啊,也爱刷手机,但我连旁边坐了谁我都记不清。”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也说了,我就是觉得他奇怪啊。”
胡逸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再说了,他捂得那么严实,谁能不多看两眼啊,我这不是很正常的反应吗?”
“正常。”贺一诚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小刘转头看两人,见他们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就对着胡逸兴点了点头。
“感谢配合。基本信息我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如果想起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们。你先好好休息。”
三人离开病房,胡逸兴如释重负地往后靠了靠,重新躺回床上。
走廊里百无聊赖等候的张小伟正蹲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甩领带。
没错,他为了表达对第一天成为职场人的重视穿了一身正装,自己对着教学视频学了半天如何打领带。
但无果,他最终还是只能选择刻在DNA里的红领巾系法。
见到聂疏他们出来,张小伟一个猛起身就凑过来。
正要开口,被聂疏眼神制止,他只能默默跟在三人身后沉默着走到电梯口。
什么嘛,又用不到他,还让他屁颠屁颠地满南城跟着跑。
直到电梯门关上,聂疏才率先开口:“不正常。”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小刘和张小伟一脸懵圈。
不过问题不大,这句话显然是对着贺一诚讲的。
“作为一个陌生人,他给出的关注和有效信息太多了。”
贺一诚轻轻抚摸着左手腕上的木串珠,“所有的细节都很清晰,可不像是他说的扫了两眼就能做到的。”
“嗯。”
不能怪张小伟听得云里雾里,他连案件起始经过都只是在来的路上才草草看了一眼。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学废,文字对他来说可是效果超过褪黑素,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局外人。
但他张小伟可受不了这种冷落,忍不住插上嘴,“应该就是……那人太显眼了呗!穿一身黑还带口罩,大热天的,多看两眼我觉得正常啊。”
贺一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笑了两声。
聂疏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下属有疑问,她就算再无语也不能忽视。
“多看几眼是一回事,能记得住细节又是另一回事,冯队你第一次见吧,我看你也挺好奇她的,能说出冯队穿了什么颜色的鞋子吗?”
张小伟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几人在医院门口解散,不过实际上单独走的只有需要跟冯英汇报的小刘单独离开。
贺一诚跟聂疏他们同路,两人并肩在前面走,张小伟在身后默默跟着。
贺一诚侧头看聂疏,视线略微下压,她算得上清秀,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挑,懒懒地半垂着。
他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烟跟火机:“介意吗?”
聂疏摇头。
“胡逸兴这个人不对劲,我回去查查。”,贺一诚深吸了一口烟侧身吐掉,“我跟冯队也打个招呼。”
“嗯。”
快要到轻轨站的时候,贺一诚的手机响起来,他脚步突然停下,身后的张小伟差点撞上去。
聂疏疑惑地回头看他,贺一诚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起来,但那点不自然很快又被压下去,恢复成了平时笑眯眯好说话的样子。
他对着两人扬了扬手机,“抱歉啊,我突然有点事,先走一步,有消息随时联系。”
说完转身,步履比来时快了不少,走出几步,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冲着聂疏喊:“聂负责人,合作愉快啊。”
“叫我聂疏。”
贺一诚笑了一下,转身朝着身后挥手,“遵命,聂负责人。”
在路口的一棵梧桐树下站定,贺一诚接起电话,空着的那只手插进口袋,指节在布料下慢慢收紧。
“姜伯,一心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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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提线木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