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面 第14章 提线木偶（十四）

第二天下午两点，聂疏嘴里叼着咬瘪了的吸管，作为监工，看着坐在对面一脸苦逼写报告的张小伟。

爆炸案的调查还在稳步推进，安全署那边忙得脚不沾地，作为编外人员，聂疏反而落得清闲，终于有时间补前阵子欠下的行动报告。

不幸的是，我们聂负责人右手负伤，既拿不了笔杆子也敲不了键盘，张小伟这时一脸谄媚凑上来说要帮忙，这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前一天她把张小伟扔在回廊独坐了一整天写报告，今天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去，非常坚决地要找个咖啡店。

聂疏问哪里不一样？他说氛围不一样。

冰美式跟笔记本最配，作为新晋都市打工人，怎么能不去咖啡馆办公呢。

“好吃吗？”张小伟实在写不下去，这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教他心驰神往。

“还不错。”聂疏头也不抬地说。

两个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了快两小时，她一杯拿铁下肚，又点了块巴斯克蛋糕，一边翻书一边往嘴里送。

“你跟我说来咖啡店就能让你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地写报告。”

聂疏翻过一页，斜睨了张小伟一眼。

张小伟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上，义愤填膺地说道：“老板，我们回廊是专门负责假面异能者事件调查的，对吧？”

聂疏换了个姿势，往后靠了些，左手举着叉子一下一下地戳着千疮百孔的芝士蛋糕，“嗯。”

“那为什么我写的报告里，都是宠物走失还有情侣吵架这种小事啊？这跟假面异能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张小伟喝了口冰美式，他是成熟的社会人了，有苦得往肚子里吞，但撇了撇嘴终于他还是没能咽下去，继续对着聂疏控诉。

“这些也就算了，最离谱的是这个。”

张小伟一边说一边把电脑往聂疏眼前推，“张姓老太称自己疑似感染假面病毒，频繁自燃，经调查发现，系老太孙子李某制造恶作剧，趁其不备扔火柴致衣物燃烧……” [1]

“嗯～写得特别好，一股官方报道味。”聂疏细品了一番，勾起嘴角，“海叔会夸你的。”

不说还好，一提海叔张小伟更是上了劲，“大爷说这钱多事少我才来的，现在……你看看，我这纤细修长的手，敲键盘敲的指关节疼死了！你知道我这两天写了多少字的报告吗？四万字，整整四万字啊，真是丧尽天良了……”

桌上的巴斯克快被聂疏剁成了蛋糕馅，她还是往嘴里塞了一口，多少有些心虚。

确实有些对不起张小伟，她工作上有多不含糊，写报告就有不积极，作为一个重度拖延症患者，原本这些报告她是打算在某一个寂静的深夜逼自己一把，化身DDL狂战士，一夜创造一个奇迹，补上这个大窟窿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右手要吊一个月，只能委屈底层员工张小伟顶上了。

“吃蛋糕吗？你喜欢什么味道，我给你买。”聂疏微笑着说道。

“不吃！”张小伟呼噜了一把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一张嘴全是怨气，“这都几个月前的调查了，报告现在才写……”

“等爆炸案的调查结束，我给你放……”聂疏的声音突然停住。

张小伟来了精神，“放什么？放假吗？老板你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放屁吧？”

看聂疏半天没动静，他顺着聂疏的视线转过头。

胡逸兴正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中间，表情很复杂地看向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里？又是来监视我的吗？我真的没做……”胡逸兴一看到他们，脸色顿时白了，应激一样地又要开始解释。

“不是。”聂疏截断他的话，看了眼他手里的托盘，用下巴示意旁边的空位，“在写报告，要一起坐吗？”

像是为了证明聂疏没在说谎，张小伟一下子把电脑屏幕又怼到胡逸兴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见了吗？四万字，哪有功夫监视你啊。”

他情绪上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一声吆喝出去，周围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胡逸兴握紧托盘，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小伟。”聂疏拿叉子柄敲了两下桌面。

张小伟这才意识到不妥，立刻闭了嘴。

聂疏把手边的书移开，又往里挪了点，给胡逸兴腾出位置，“坐吧。”

胡逸兴犹豫片刻，在聂疏身边坐下，堪堪只挨了个沙发边儿。

“抱歉，张小伟说话没分寸。”聂疏看着他说。

“嗯……没事。”胡逸兴舔了舔嘴唇，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对不起啊。”张小伟也跟着道歉，屁股往椅子里挪了半寸坐直身体。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胡逸兴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张小伟的心思则全在他身上，但也不敢再随便开口，只能装模作样地盯着电脑屏幕。

“什么时候出院的？”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聂疏。

“昨天。”胡逸兴愣了一下才回答，“医生说我没什么事，就是体力过度透支，要休息一段时间。”

聂疏点了点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胡逸兴偏头看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们还是怀疑我吗？真的不是我。”

“嗯……虽然你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聂疏语气平静，“但我更愿意相信不是你。”

“你救了不少人，多亏了你他们才没受伤。”她端起已经见底的拿铁喝了一口。

胡逸兴搅吸管的动作慢慢停下来，杯子里的冰块随惯性沿着杯壁旋转。

“我还以为，”他声音很轻地说道，“我还以为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会怀疑我有问题。”

“老板可是最站在你这边的人。”张小伟把脑袋凑过来。

聂疏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继续假装写报告，键盘敲得啪啪响。

胡逸兴注意到了聂疏吊起来的右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哦。”聂疏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你是回廊的负责人？”胡逸兴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神情复杂地憋出了这句话。

聂疏点头。

“那你见过很多假面变异者吧？”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话在嘴里嚼了半天，“我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待变异者的吗？”

似乎是觉得不太完善，他又补充道：“潜在的危险？”

“这么说不够严谨。”聂疏想了想，“有人危险，有人不危险。”

“这取决于个体的选择。”她把咖啡一口干了，“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胡逸兴愣住。

聂疏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小刘发来了一份文档，看来是拜托他的事有了结果。

“走了。”伸手一把扣上张小伟的笔记本电脑，聂疏利落地起身离开。

“诶？老板……等等我。”张小伟手忙脚乱的收拾，跑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对着胡逸兴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我们老板就这样，走啦，有机会下次见！”

说完几步小跑追上了已经在推门的聂疏。

胡逸兴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开，半晌没有动作。

他的衣袖紧贴着杯壁，水汽沾湿了袖口都浑然不觉。

选择，他的选择是什么呢？

工作日的下午，轻轨电车上没什么人，聂疏头靠在玻璃窗上，打开电脑浏览小刘发过来的文档。

重新调查爆炸发生前一小时的道路监控影像后，最终在距离咖啡馆两条街外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发现了蒋楠楠。

监控显示，爆炸发生前四十分钟左右，她独自经过便利店，随后走进了通往咖啡馆方向的支路。

爆炸发生后的十几分钟，她又再次出现在另一处路口，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两段影像都拍到了她的清晰正脸。

文档内附了几张截取出来的画面。

蒋楠楠带着一顶棕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手提包。

聂疏猜测得没错。

咖啡馆发生爆炸时，蒋楠楠也在场。

除了她拜托小刘调查的内容之外，这份文档里还附上了蒋楠楠的个人资料。

前面的信息都没什么特别，聂疏快速往下翻，看到教育经历这一栏。

蒋楠楠跟祝文涛都毕业于南城科技大学，两人是同届。

再继续往后翻，有一张从蒋楠楠早年的社交账号里翻出的合照。

照片拍摄于大学校门前，两个人都还很年轻。

蒋楠楠挽着祝文涛的手臂，头轻轻靠向他的肩膀，直视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祝文涛则有些拘谨地站在她身边，身体微微朝蒋楠楠倾斜，目光温柔注视着身边的女孩。

聂疏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起来，是冯英的来电。

“小疏，有个调查结果跟你同步一下，技术组重新比对了咖啡馆现场残留的复杂样本。”

电话接通后，冯英直接说道，“这是贺一诚提出来的，他建议我把铁盒里的血迹作为参考样本，看看能不能比对上咖啡馆现场的残留组织。”

聂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在怀疑什么，贺一诚也想到了，甚至可能比她还更早些。

“结果呢？”

“我们从咖啡馆现场的混合样本里，分离出了极微量的人体组织，提取到的DNA信息跟铁盒里的血迹样本吻合。”

膝盖上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聂疏随手敲了个键点亮屏幕，视线落在照片里有些扭捏的年轻男人身上。

“是祝文涛。”她轻声说。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冯队突然问道：“小疏，关于这个案子，你怎么想？”

“死了就是死了。”

聂疏没有正面回答冯队的问题，顺手擦掉了屏幕上沾的灰尘，声音很平静，“死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世界真美好啊。

张小伟感受着入夜的凉风，拎着超市采购的大包小包东西，慢悠悠地在路上溜达。

从咖啡店出来之后，聂疏就短暂地还了他自由，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是不用工作的时候，空气都是香甜的。

下午奶奶发消息说约了闺蜜打麻将，所以今晚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狂欢。

没有奶奶催他睡觉，也没有老板盯着他写报告。

他已经安排好了，回家先洗个澡，把客厅的灯全都关掉，零食饮料往桌子上一摊，找个动画当BGM，然后痛痛快快地打几个小时游戏。

自从开始上班，他就失去了玩游戏的**，手都要生了。

张小伟越想越高兴，脚下的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袋子里的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走进单元门，他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戳电梯按钮。

等待的间隙，奶奶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手气好得不得了诶，晚点回去哦。」

把手上袋子往嘴巴里一叼，他快速回复：「放心玩，enjoy～」

电梯门再打开时，张小伟还在哼着歌。

“张小伟。”

黑暗里站着一道纤细的人影，脚边是一只巨大的行李箱。

感应灯亮起。

张小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蒋……蒋楠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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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提线木偶（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