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从谭卖婆那儿收到家书,说母亲病了,遂伤伤心心地求了恩典出府,除夕一早便走了。
趁她不在,吴桂英立即揽权,忙前忙后殷勤得很,显得樱桃像个多余的。
嘴上还说得好听:“我那两日歇着,可把你们忙坏了,自是要多做些的。”
樱桃只在王妃跟前伺候了一年多,哪敢与她比资历,只得由她指挥。
罗昭锦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你看,又忘了不是。今儿额外要添一床被子的。”吴桂英又指责上樱桃了,亲抱了一床被子搁到床上。
樱桃一拍脑门儿才想起来:“对哦,殿下今儿要过来睡。”
每年有三个日子,肃王会与罗昭锦合房。一个是除夕团圆夜,一个是中秋团圆夜,还有一个便是她的生辰。
全当是给她这个王妃的体面。
不过,也只是躺在一张床上,各盖一床被,闭眼只管睡。他甚至会躺下做睡功,心无杂念得很。
罗昭锦早习惯了。
吴桂英先是提醒樱桃添了被子与颈枕,又说她熏香点得不对,让换了鹅梨帐中香。
接下来又说果盘摆得不好,所有的果子都应该摆双个儿的。
气得樱桃撒手不干,去外头忙别的了。
吴桂英卯着一股劲儿,就是要让王妃知道,这身边儿伺候的人里头,还是她最得用。
可她已然卖力表现,傍晚去卿云宫赴合欢宴时,王妃竟没带上她。
罗昭锦怎么会带她呢。
上辈子,她死在除夕夜,被吴桂英一碗毒药毒死的。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光是看见这个人都觉得膈应。
罗昭锦只带了樱桃去卿云宫,留吴桂英守着凤翔宫。
傍晚时分,吴桂英目送着人远去,委屈得鼻子直发酸。她想不明白,为何那日王妃午睡起来,就像变了个人。
王妃一走,凤翔宫安静下去,她悻悻地坐在屋檐下,冷风吹得鼻子冰凉,她却懒得动弹一下。
“哟,在这儿发什么呆。”
周朴安的声音蓦地响起,她抬头,对上一张满是肥肉的脸。
当下便犯恶心。
周朴安浑不在意她脸上的反感,扬了扬手中的酒瓶子,得意道:“王妃一走,这凤翔宫属你我是老大。来,趁着好日子,咱把天地拜了。”
吴桂英心泛恶心,更不想被人看见她与周朴安有什么往来,扭头就回自己屋去。
周朴安却跟猫狗似的,偏不放她去,追在后头一个劲儿戳她心窝子。
“还对我这态度?嘁,你也不看看,自个儿如今什么处境,人家去赴宴也不带你伺候。”
一路跟着,竟又挤进她的屋,关起门来,把话说得更是露骨。
“你扪心自问,现在除了我,谁还搭理你。劝你一句,趁我如今还喜欢你,抓紧与我把好事成了。呵,别等到我对你没耐心,你就是脱光了钻进我被窝,老子也将你踹飞了出去。”
吴桂英狠咬了咬唇,想赶他出去,又实在没底气,抬头怒问起来:“别把自己吹得好。你倒是说说,跟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
“就那些金子银子?我也不缺,谁稀罕呢!”
周朴安今日心情好,不介意多哄她一哄:“我知道,你是咽不下那口气,非得撒出去了才行。”
挤眉弄眼地笑道,“告诉你吧,我早已有了谋划。对付一个陆小满算什么本事,等过一阵儿,我把那姓鲁的拉下来。到时候,我来做奉承正,保管有你吃香的喝辣的。”
吴桂英不信,白他一眼:“说得容易,你怎么拉下他来?”
周朴安:“事以密成,哪能随便与你说。此事关乎我自家前途,还能骗你不成。”
竟露出满脸奸笑,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有把握?”
“可不!”
周朴安上来搂了吴桂英的腰,嘴里喊起心肝儿来,“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
吴桂英说不出个不是,也不好挣脱他,想着王妃的冷漠,愈发心慌,只得把心硬起来,破罐子破摔了。
于是就这么与周朴安喝了交杯酒,私定了夫妻,趁着王妃不在,外头又有心腹望风,忍下反感,半推半就地与他在房中做光。
两人就这么厮混着,等到夜深,吴桂英方赶了周朴安离去,如常等候王妃回来。
守岁过后,罗昭锦才与肃王回来凤翔宫就寝。
其实原本可以就在卿云宫歇的,省得又走这段路,可大抵肃王并不喜欢她去沾染他的床榻,每要合房都是在她这边。
睡过一夜,拂衣便去。
今夜也同往年一般。
罗昭锦的卧床乃是一张千工拔步床,几层轻纱帘子一放,便如襁褓包裹,静悄悄甚是好睡。
夜已深,她困得很,与雪奴亲亲抱抱一番,倒下便着了觉。
肃王躺在她身旁,却是做起了睡功。
他侧身卧着,如犬屈龙盘,一手屈肱枕头,一手直摩脐眼,一脚伸,一脚蜷,以求神不外驰,炁自泰然。
睡功起始应是先睡心后睡眼,此时,孟成煊如常先睡心。
可分明已深夜,这心却迟迟眠不着。
隐隐约约的,有一股极淡的头油香钻如鼻腔。
他眼睁着,夜漆黑,却似乎能瞧见那根根墨黑的秀发,铺撒在枕头上的样子。女人就躺在他的身侧,背对着他,已然睡着。
孟成煊了无睡意。
正是困惑,床脚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动静,那只叫雪奴的狮子猫,踩着被子静悄悄走过来。
竟停在他与女人之间,四腿儿一弯——卧下了。
孟成煊怔了怔,失笑。
他伸出手,轻点点猫儿鼻尖:“自己有窝不睡,倒来抢我的床。”
雪奴懒洋洋咬他一口,没咬着,尴尬地舔了舔鼻尖,像是在说——“明明是我的床”。
孟成煊屈指轻敲了敲猫脑壳,雪奴却是躲得快,反抓拍下去,一人一猫较劲起来。
好一会儿,孟成煊率先作罢,不欲与一只小畜生争输赢。
“罢了,倒也是只护主的猫。我不动她,你多余担心。”
雪奴听罢,打了个哈欠,“血盆大口”冲着他张得极大,而后蜷成一团,终于合眼睡觉。
猫儿这样一隔,女人发丝的淡香便闻不着了,闻到的只是猫毛味儿。
如此倒好了,他那睡功又还是做了下去,先睡着了心,又睡着了眼,渐渐睡得沉了。
一夜无话,直到五更天,外头鞭炮突然炸响。
“哪个狗东西,大半夜的放鞭……”
罗昭锦眼还睁不开,脱口就是一句骂。骂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儿这床上可不只她一人。
还有肃王呢!
急忙闭口,心惊胆战地扭头去瞧床的另一侧。
肃王也已被这鞭炮吵醒,正盯着她:“?”
糟了!罗昭锦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骂得好生难听,他肯定听到了。
失态了,失态了……
立即嗓子一软,做起委屈,“妾被惊醒过来,吓得心头突突跳呢。”
捂住胸口,竟是弱柳扶风模样。
天光未亮,但有灯笼的红光透过窗纱,再穿过床帐,落进帐中来。
孟成煊看着女人的脸,从她的脸上读到了惊慌与娇弱——嗯,装得很像,与方才中气十足的谩骂判若天渊。
他失笑,没接她的话,只是将那只被鞭炮声吓得钻被子的猫儿,提着后脖子拎出来。
“你这猫看着老实,心眼也是不少的。”
罗昭锦茫然。是何意思?指猫骂人?
还没琢磨个清楚,就见肃王已起身下了床去。罗昭锦这才想起来,这五更天的炮,是提醒肃王起床的。
今儿大年初一,他得率属官到承运门拜“万岁牌”,再到存信殿受贺,随后赐宴,还要分什么百事大吉盒。
年年如此,初一都没好觉睡。
罗昭锦不像他会做睡功,睡上两个时辰便足够了,她若睡不够四个时辰,第二天必定偏偏倒到。
只是肃王都起了,她难道还能接着躺,只能挪到午觉再补,当下跟着起了床,服侍肃王更衣。
肃王平素并不常要人服侍,但吉服繁琐,不免要劳她动手。罗昭锦打着哈欠,一层一层帮他穿着,胳膊都举酸了。
两相贴得近,孟成煊又闻到了昨夜那隐隐约约的头油香。
“这是什么香?”他问。
“啊?”
“头上的。”
“……贞静夫人调的头油,说是加了一点桂花。”
孟成煊:“嗯,香而不浓,甜而不腻,倒是适合王妃。”
说到宋钰制香的手艺,那罗昭锦就不困了,正要一顿好夸,却听肃王又接一句,“我今日繁忙,就不再过来你这里了。”
知道,这年凑合着过呗。
往年过年,他初一离开之后,一直要到初六备灯元宵,才会再过来凤翔宫,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聊元宵事宜。
等十五那日,她去卿云宫与他一同吃了元宵,在府里花园赏赏灯,便一切恢复如常,不再“频繁”见面。
今儿他离了凤翔宫,果然就没再来。
夜里罗昭锦早早上|床补觉,次日睁眼时,初二的太阳都已快升到正中。
她打着哈欠坐起,叨叨一句:“今儿府里无事么,怎的没人喊我?”
樱桃来服侍她起床,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初二回娘家,咱们却都是回不得娘家的人,闲散着过呗。”
话音刚落,被吴桂英白了一眼:“乱说什么,没的提这些不愉快!”
将陈樱桃挤走,自个儿上来伺候王妃穿衣,又安慰道,“女人嘛,都这样,能回娘家的其实也没几个。那回去了的,又大多不受兄嫂待见,嫌来白吃住。”
思及娘家,罗昭锦的心情,霎时跌到谷底去了。吴桂英这番开解,不过掩耳盗铃。
别人娘家如何,她不清楚,可她自家却是极好的,叫她怎的不想。
打小她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未料却嫁这样远,住在笼子一样的地方。
每年初二这天,她都不大开心。
而今年,她格外不开心。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即便重活一次也无从改变的事,便连哭的心都有了。
罗昭锦沉默着撇了撇嘴,塞上鞋,如常更衣梳妆,如常用早。只是,今儿的早膳不过用了几口,便再用不下去了。
饭毕,她便坐在窗边发呆,分明无聊得紧,却懒得去找宋钰。想来宋钰也想家吧,两个伤心人,难道要凑在一起抱头痛哭。
她瞧着窗外风景,见冬日里干枯枯的,平素并不觉得多有败相,今日瞧着,却愈发觉得死气沉沉。
罗昭锦心头正沉甸甸的,几乎就要压出眼泪,忽听外头响起人声,打眼瞧去,见竟是肃王来了。
她连忙收起沮丧,起身去迎,心中困惑——这人是闲得慌了不成,没的跑她这里来作甚。
孟成煊立定脚步,将急匆匆来迎的王妃细瞧两眼,果见她情绪低迷。
——听说今儿是回娘家的日子,王妃既回不了,他理应作陪。
先前几年,竟忽略了这桩。
“见你方才坐在窗边,似有发呆,在想什么?”他坐下,发出一问。
罗昭锦正心情不好,可怜自己连发会儿呆,想会儿家都要被他打断,愈发觉得委屈。
当下看他,极不顺眼。
“想家。”只敷衍了二字。
肃王没有在意她的无礼,笑笑:“想家乃人之常情,只是你身为王妃,却不能轻易离开封地。若不然,我千里迢迢陪你走一遭又有何妨。”
略顿,“不若从明年起,每至年前,便接你家人来府里小住,如何?”
罗昭锦愣了一愣,苦笑着摇摇头:“接谁来呢。父亲已经去世,大姐嫁出去了,大哥守着竹器铺走不开,二哥又做官在任上。再说,谁家过年不是在自家过。”
肃王:“不若接你母亲来?也不拘年前不年前,便是长住在府里也使得。”
罗昭锦:“母亲……母亲年事已高。”话没说完,忍了许久的眼泪,倒忍不住先下来了。
每年初二她都不开心,今年格外不开心,便是因为想到母亲。
她记起来,好像就是这一年过年,初八那日收到临安来信,说母亲除夕前日病逝了,去世前一直念着“宝珠”,甚是想她。
信走了快七八日才到她手上,等收到的时候,母亲已入土为安。
她不孝,母亲那么想念她,她却没能陪在病床前,也没能烧上一张纸。
便是她重活一回,又能如何,还不是见不到家人,救不活母亲。统算起来,竟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一个亲人。
罗昭锦好想放声大哭,可此时母亲死讯尚未传来,无缘无故的,哭了又有谁懂,只得闷在心里,说出口的只是极放肆的抱怨。
“殿下好歹还有金嬷嬷,我身边却一个亲人都没有,孤零零的。殿下现在才提什么接人来住,早两年为何不提。”
这这话可不兴说,怎么能怨怪起王爷呢!吓得侍立在旁的吴桂英白了脸,忙要上前打圆场。
“是我考虑不妥。”肃王却并未恼,只是紧皱着眉头递上一张手帕。
竟认了自个儿有错。
罗昭锦接过,胡乱擦了脸,一说起来便收不住:“我在家的时候,都当我是宝贝疙瘩,进了这王府,却不见哪个疼我的。
我自个儿疼自个儿,又嫌我贪图享乐,半点吃不得苦了……我在家里,本来就不曾吃过半点苦啊。”
嗯,孟成煊注视着她那一脸伤心,看出来了——她觉得嫁给他实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越听她说,眉头越皱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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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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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