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绥举着一个包裹走了过来,包裹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横着竖着扎了好几道说不出名字的草茎。再一看,草茎都干枯了,显然已有些时日。裴元奴问道:“这是何物?”
左绥说:“快马从边郡刚送过来的,说是霍将军特地送给大人的东西。”
边郡之战,邅军惨败,损兵四万,丢失开原和铁岭,目前基本上处于守势。边郡像一条无情的长索,死死地勒住了帝国的脖子,而且这条长索眼看着是越勒越紧,朝廷上下苦无良策。
听说是霍青派人从边关专程送来的,裴元奴感觉这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于是拿着纸包匆匆走进书房。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野草籽,也看不出是什么草,里面还附着一封书信。霍青在信中说,去年边郡大旱,赤地千里,米粟一空,人马倒卧,道路枕藉。边郡粮荒已久,军民忍饥挨饿,整个冬天,边郡军民不得不吃这种叫作蓬子的野草籽充饥。霍青说,他们倒不缺银子,问题是有银无处使,整个边郡无余粮可买。他特地派快马专程给皇帝、内阁和他各送来一包。
蓬子,请大家看一看他的将士和边郡民们在吃什么东西。边郡将士缺粮,当然是马帝和内阁的责任,之所以顺待着照顾一下裴元奴,答案不言自明,当然是望他能仗义,从洛阳拨些粮草。
蓬子肯定不好吃,如果好吃,霍青断不会派人千千迢迢送给他尝尝。这种草籽外观上看去,像南方的油菜籽一般大小,倒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裴元奴拈起几粒,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了几下。这一嚼倒好,他的嘴再也合不上了,苦涩难忍,连舌根都麻木了。他赶紧端起桌子上的茶盅,跑到院子里,一口吐掉了,接连漱了几次口。
回到书房里,舌根上突然又火苗一般蹿起一股辛涩,胃里一阵逆呕。他赶紧又接连喝了几口水,才把逆呕感压下去,好歹没有吐出来。他预料这蓬子不好吃,但还是没想到它是如此难吃。这东西根本就是不能吃的,而镇守边郡的官兵们却天天不得不吃这东西充饥,可见边郡缺粮缺到什么程度。内阁现在只有方从哲一名阁臣,他会像裴元奴一样,也亲自尝尝霍青送来的蓬子吗,很难说。至于霍青送给皇帝的那包,估计他连看都不一定能看到。方从哲,还有皇帝身边的那些太监,会让皇帝看到那东西?他们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裴元奴决定从武定侯侵占的千亩屯田十三场开始。
要收回被武定侯侵占的屯田,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其难度可想而知,弄不好会惹祸上身。但愈是困难,愈是要做,侵占千亩屯田尚不归还,那些零星侵占的其他人作何感想,本次清理的意义又何在呢?如不清理,要想增加税粮、税源,又从何而来?皇庄和子粒田都是不交税粮的,佃户耕作,只向田主缴纳田租。对这类田,国家收不到一粒粮食。因此,类似的庄田愈多,税源就愈少。不仅如此,如果租种这类田的佃户拖欠田租,官府还要出面干涉,帮他们催缴租金。
日前,霍青将军又给裴元奴来信,让他想办法再弄点军粮,哪怕是买也行,在辽东,就算花高于内地两三倍的价钱,都买不到粮食。百姓自己都逃荒了,哪里还有余粮可卖呢。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定侯府中仓廪殷实,粮食多得根本吃不完。何不从他身上想些点子呢。那侵占的千亩屯田,若每亩每年按一石税粮计算,三年就是三千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起码能管辽东驻军挨过春荒。
河间府库贮放的粮食,裴元奴目测过,三千石只多不少。这是一块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何不将计就计,先搬走再说。到时武定侯找上门来,大不了打一张借条给他。当然,裴元奴是想借而不还的,这些粮食正好抵了千亩屯田三年的税粮。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任何人都没有透露,要是说破了天机,惹起武定侯和厉应良的警觉,再想动府库那批粮食,就比登天还难。
建初二年,北狄铁骑攻破旧都,掳走太上皇与皇帝二主,宫中珍宝、典籍礼器被洗劫一空,存续百年的大邅王朝就此覆灭,史称“旧都之变”。自此,中原大地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战乱与异族统治,中原文明的正统政权与核心力量,被迫开启一场规模空前的南迁之路,史称南渡。
南渡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伴随新邅朝建立的持续性迁徙与挣扎。旧朝覆灭后,侥幸逃脱的皇室宗亲在应天即位,重建大邅,史称新邅。但新生的朝廷根基浅薄,北狄的追击从未停歇,新帝率领百官、宗室、亲眷,开启了颠沛流离的流亡之路,从应天迁至淮扬,再辗转至镇江、平江,最终于建元三年定都建康,暂稳政局。这场漫长而狼狈的迁徙,成为新邅朝最初的底色。
与朝廷同步南迁的,是数百万中原百姓与士族阶层。为躲避北狄的屠戮与苛政,北方士族舍弃世代居住的田宅与祖业,携带家眷、典籍、技艺,扶老携幼跨越黄河、长江;普通百姓亦纷纷追随南迁队伍,或依附朝廷,或散落江南各地。长江之上,官船与民舟拥挤不堪,哭声、呼喊声、战马嘶鸣混作一片;江南岸边,流离失所的人群搭棚而居,饥饿、疾病、战乱不断夺走生命,尸横遍野的惨景成为乱世常态。这场迁徙,裹挟着无数人的血泪与绝望,却也在绝境中保留了文明的火种。
南渡彻底重塑了天下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格局。在政治层面,新邅定都建康后,江南正式取代中原,成为邅朝的政治中心。但朝廷内部始终存在尖锐分歧:以主和派为首的朝臣主张与北狄议和、偏安江南,牢牢掌控朝堂话语权;以武将集团为代表的主战派坚持北伐复国、迎回二主,手握重兵却屡遭排挤与打压。
南渡之后,新邅朝廷定都建康,偏安江南,虽口称收复中原,实则朝堂之上主和之风日盛,对北方战事多持消极态度。彼时,北狄占据中原故地,频频南下侵扰江淮防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烽烟连年不绝。霍青作为邅朝少数坚定主战的将领,奉命驻守淮北重镇,率领数万边军直面北狄铁骑,成为江北防线最坚实的屏障。
霍青治军严明,体恤士卒,深得军心。他率领边军在淮北一带修筑壁垒,联络地方义军,数次击退北狄大军的强攻,守住了江南与北狄之间的关键缓冲地带。北狄数次遣使诱降,许以高官厚禄,霍青皆怒斩来使,誓与城池共存亡,其忠勇之名传遍江淮,百姓皆倚之为靠山。
然而,战场上的浴血奋战,却抵不住朝堂之上的冷漠与算计。建康朝廷以国库空虚、南渡初定、民生凋敝为由,一再拖延拨付前线粮草。起初尚能按月补给,到后来数月一送,数量亦大幅削减,最后竟直接断供。霍青接连八次遣使快马奔赴建康,递上求援文书,陈述军中缺粮之危,请求朝廷速速调拨粮饷,以固边防。可所有文书要么被主和派大臣扣压,要么送至御前却石沉大海。
朝廷不发粮草,边军处境迅速陷入绝境。军营之中,粮食日渐耗尽,士卒每日只能以稀粥果腹,战马因缺少草料大批倒毙,兵器甲胄得不到修补,伤兵无药医治,士气日渐低落。霍青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向治下百姓暂借粮食,开官仓以救燃眉,可淮北久经战乱,百姓早已食不果腹,所筹粮草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支撑数万大军长久驻守。
即便如此,霍青依旧没有放弃。他亲自巡视军营,与士卒同甘共苦,食不重味,衣不重裘,将仅有的粮食优先分给伤兵与幼卒。面对北狄的不断挑衅,他依旧率军出城迎战,以少胜多,死守防线不退一步。可粮草断绝终究是致命之危,军中不断出现士卒饿毙、逃兵渐增的情况,曾经固若金汤的淮北防线,在饥饿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裴家本是北地归降的旧将,因祖父裴猷平定地方叛乱有功,被封洛阳留守,手握北方半壁军权。他与建康主和派素来不合,却比谁都清楚:淮北一失,江淮门户洞开,北狄铁骑踏过淮河,建康的烟雨繁华便守不住。霍青的边军是北方唯一能挡北狄的力量,绝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霍青心中清楚,朝廷并非无粮可调,而是主和派掌权,刻意打压主战势力,不愿让边军建功,更不愿因持续战事破坏与北狄的议和图谋。建康城内歌舞升平,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全然不顾江北数万将士浴血沙场、忍饥挨饿。霍青空有一腔报国热血与收复中原之志,却被自己效忠的朝廷扼住咽喉,进退两难。
新邅朝建初二年,旧都沦陷,北狄铁骑破关而入,先帝与太上皇被俘北去,宗室死伤殆尽,中原大乱。唯有年仅五岁的皇子赵珩,在禁军拼死护卫下侥幸逃出,成为邅朝皇室唯一血脉。
彼时天下无主,军心涣散,北狄步步紧逼,中原各州或降或溃,百姓流离失所。关键时刻,镇守洛阳的大将祖父裴猷挺身而出,率精锐铁骑三千,星夜赶赴乱军之中寻回幼主,于流亡途中拥立赵珩即位,是为新邅幼帝。裴猷自领辅国大将军、总领南北军政,一手扛起护帝、守土、重整朝纲的重任。
为避北狄兵锋,裴猷当即决定护送幼帝南渡,前往长江南岸的建康定都。这段南渡之路,堪称九死一生。北狄骑兵一路追击,沿途盗匪横行,溃散兵卒劫掠不断,裴猷身披重甲,亲自持刀护在幼帝车驾之前,昼行夜宿,断后开路,数次身陷重围,皆死战得脱。随行的宫人、官吏、宗室老弱沿途不断倒下,粮草时断时续,幼帝赵珩虽年幼,却在颠沛之中目睹家国破碎、百姓流离,早早懂得乱世生存之艰,可幼帝中途失踪,反倒让宗室旁支娰晋占了便宜称帝。
…
顾渊在朝会上刚一呈上他的十议,便立刻遭到右相温伯恭、同知枢密院事苏伯彦与沈宗尹等人的厉声反驳。温伯恭沉声道:“娰晋此番僭位称帝,实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当日北狄限令三日,若不推立新帝,便要血洗满城、焚毁宗庙宫阙。换作是顾相身处绝境,你又当如何?”
顾渊慨然扬声道:“娰晋身受先朝厚恩,渊圣皇帝登基之初,便将他擢升为宰辅重臣。京城陷落,北狄欲废赵氏、立异姓,姬晋身为百官之首,为何不以死守节、据理力争?为何不向北狄直言天下人心向赵?若他肯慷慨陈词、以死相谏,北狄未必不会动容,未必不会悔祸存赵。可娰晋是如何做的?他反倒自以为得计,公然立国号、居禁宫、颁伪诏,直至天下人皆不服,才迫不得已请元佑太后临朝。这般窃国弄权的狼子野心,在座诸位公卿,竟还有人为他百般开脱?你们读的圣贤书、守的君臣义,都丢到哪里去了!”
这一番慷慨陈词,直听得温伯恭、苏伯彦等人目瞪口呆,心中暗忖:大道理人人会说,可当日兵临城下、刀俎鱼肉,叫人如何去据理力争、慷慨陈情?又怎能指望凶残野蛮的北狄动容悔祸?怕是话未出口,便已身首异处。你倒是可以从容以死守节,可满城百姓怎么办?宗庙社稷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城生灵陪他一同赴死吗?
九月初六,娰晋顺利在衔壹宫举行了登基大典。在商议先皇赵珩的年号时,群臣又遇到了一个难题。按惯例,登基的次年称为改元的元年。但赵珩从八月一日继位,九月初一失踪,在位仅仅一个月,时间太短。赵珩登基,年号福壹,宣布次年为福壹元年。娰晋九月六日登基,年号天宜,按惯例次年是天宜元年。这就与福壹元年重复了。要是将隆昌四十八作为福壹元年,无形中又将先皇阳宗的在位时间缩短了一年。
有人甚至主张取消福壹年号。
娰蔺安力排众议,认为绝不可取消。福壹皇帝本来在位时间就短,如果取消其年号,史书将失去记载,福壹皇帝在历史上将湮没无闻。他建议,将隆昌四十八年的八月至十二月确定为福壹元年。这样,既不会将隆昌皇帝在位时间缩短,也保证了福壹皇帝的历史地位,天宜皇帝的年号也不受影响,兼顾了三位皇帝的利益。经过廷议,朝廷最后采纳了娰蔺安的建议。
…
裴元奴抽回思绪,转而思索着清理屯田与调取粮食的各项细节,府中的下人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进,垂首恭敬地向他禀报,称琅琊王氏刚刚从京城传回了紧急消息,王氏一族寻觅多年的失散女儿如今已经有了确切下落,此人正从兖州出发,一路前往建康城,按照行程推算,此刻应该已经抵达洛阳城内,王氏特意托人带话,希望裴元奴以洛阳通判的身份对这位小姐多加照拂,确保她在洛阳境内平安顺遂。
当下的洛阳城分成两部分,一半由平王掌控,一半归裴元奴管辖,两方各据一地,互不统属。平王早已起兵反叛,趁着天下大乱扩充势力,不久前亲自带兵攻下了兖州城,占据了这处要地,声势越发壮大。兖州被破之后,洛阳周边的局势更加紧张,道路受阻,消息难通,地方上人心不安。裴元奴身为洛阳通判,驻守在洛阳的另一半区域,整顿防务,安抚百姓,维持着辖内的秩序,独自支撑着洛阳的安稳局面,与占据兖州、虎视眈眈的平王形成对峙之势。
平王在北狄压境、防线危急的关头,不想着固守疆土,反而一心争权夺利,在后方起兵作乱,全然不顾国家安危与百姓死活。如今坐在建康皇位上的圣上,是平王的兄长,两人同属宗室旁支,血缘本就疏远,都不是正统帝系传人,只是先帝时期一位郡主所生的儿子,原本根本轮不到承继大统。
裴元奴心里暗暗盘算,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王氏女郎护好。琅琊王氏是建康城里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要是王氏女郎落到平王手里,平王就等于拿捏住了一个重要人质,可以随时用来要挟琅琊王氏,为自己的反叛图谋铺路。
裴元奴当即向下人询问,是否已经打探到王氏女郎眼下的下落。下人躬身回禀,说人已经到了洛阳,就在西市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