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言,两位尚未及笄的年轻女子被引领进来。她们身形稚嫩,犹显青涩,眉目间却已透出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当先走进的女子名唤坞噽,自幼生于没落士族之家,因家道中落被送入宫府为婢,然骨子里仍存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傲气,不肯低头逢迎。她身着暗红色曲裾,映衬得肌肤如雪,衣料虽非华贵,却熨帖得一丝不苟,一如她谨严自律的性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贴头皮,显是经香油细细滋润、精心梳理而成,左右两侧各梳一髻,既合礼制又显灵巧,衬得脸庞小巧精致。她双目圆大如葡萄,熠熠生辉,藏着机敏与警觉,耳垂上简单缀着银耳坠,随步轻晃,平添几分俏皮灵动,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冷峻。紧随其后的女子名曰子夫,出身寒微,幼时曾随父辗转市井,练就一副沉稳坚韧的脾性。她身姿高挑挺拔,行走如松,气质内敛而坚实,不喜多言,却总在关键时刻默默护在他人身侧。眼角下方一颗浅痣,宛如点睛之笔,为她平添几分英气与决断。
两人虽命运各异,却在王府中彼此扶持,结下深厚情谊。她们原非罪奴,而是建康城里的官娘子,因与王氏有些旧缘,王老家君念其勤勉,特将她们赎出,安置于李姈身边,成为贴身侍婢,一主外务,一理内事,配合默契。
冯氏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既然婠奴身边已有得力之人照料,那我也不必再费心了。至于张媪,我就让她返回乡下去吧。不过,婠奴,不可因刚才之事而迁怒于张媪,说她偷拿你的东西。经历了上回的事,我也不好再偏袒你,但想来你也因方才之事心情不佳。”
冯氏又转向张氏说道:“张媪,我对你的为人再清楚不过。嗣遐在我身边多年,我深知她为人诚实,手脚干净。你既然不得婠奴欢心,留在此处也无益处,我便拨些月银给你,让你回乡去吧。”
“不,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既然张阿姆不承认,那敢不敢让人搜身?”
李壹舟冷冷地盯着她。张氏瞬间回过神来,见李壹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往下摸去。当摸到袖中藏着的绿宝石长链时,张氏脸色骤变,震惊地望着李壹舟。
只见烛光摇曳,拉长了她半边脸的影子,仿佛孩童般纯真,只是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转瞬即逝。而张氏却在李壹舟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仿佛视她为死人的不屑。
冯氏捕捉到了张媪惊慌的眼神,其实她对张媪]私下的小动作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打算深究。
然而,关键时刻张氏竟因贪财而做出这等蠢事,还在她面前动起手脚,这让她如何为她收拾残局?冯氏尚未反应过来,张氏已被子夫一脚踹中膝窝,闷哼一声跪倒在木地板上,膝盖与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子夫动作利落,旋身而上,一手如铁钳般反剪住张氏双臂,另一手迅速从她袖中搜出那条绿宝石链。
张氏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地急辩:“这是女公子趁老奴不备,偷偷塞进老奴袖中的,老奴真的不知情啊!姑君明鉴,这绝对是女公子意图诬陷老奴!”话音未落,子夫冷眼一凛,手臂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氏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如裂帛破空,张氏头颅猛地偏侧,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耳中嗡鸣作响,仿佛有无数蜂鸟在颅内振翅。
那股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迅速蔓延至整张脸,右颊瞬间肿胀高起,皮肤泛着刺目的猩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烫。李壹舟站在一旁,清楚看见张氏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心中不禁暗叫一声爽快。
李壹舟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外面的风雪,小婢带着惊色匆匆跑来,禀报道:“女君,大娘子回来了,主君传您和二娘子过去问话。”
冯氏的目光在李壹舟身上轻轻扫过,正欲假装推辞时,一位身着素白曲裾的女郎已走到廊前。李壹舟远远地借着烛光打量着她,只见女郎面容憔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眼眼角处的长疤。那疤并不算长,但似乎是烫伤所致,周围还带着淡红色的斑痕。在她白皙的皮肤衬托下,这疤显得格外显眼。女郎身披雪狐裘,面对众人的注视,她略显尴尬,但眼底却燃烧着怒色。
李壹舟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魏南雉迎面走来,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剧痛如针扎般窜上神经,家里的这些纷争,似乎也没有因为她身体的虚弱而暂时平息,冯夫人站在那里冷眼旁观,面露讥诮,唇角微扬,眼神如冰刃般冷冽,李壹舟明白,等待她的绝非好事。
李壹舟被人用力地向外拉扯着,李姈急忙劝阻:“大娘子,二娘子的身体才刚刚有些好转,您看这外面的风雪这么大,若是冻出个好歹来,您也于心不安吧?妈妈也是您照料长大的,即便她顽劣一些,终究也是您的妹妹啊。我知道您因为前日宴会上的事情被庾老家君和夫君责怪,但问罪也不急于一时啊。”
魏南雉看着地上面色苍白的李壹舟,情绪激动地说道:“她就是看不得我好!你知道她三岁的时候赌气将小姑子推到湖里,导致小姑子病倒了半个月。庾老家君因此一直对我没有好脸色,我的湣儿也因为这件事被送到侧室那里抚养,他们还说我们魏府没有教养,父母亲才决定将他送回乡下,你都不知道,他们拿这件事情编排了我多少年,我在府里面受了多少委屈,再见她我真的没有好脸色。我不知道湣儿在那儿要受多少苦,那妾室根本不是善茬,她要湣儿不过是为了给我添堵。阿嫂,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哪里不明白你的心情呢?”李姈劝道,“只是此事急不得,你越乱越容易给别人可乘之机。猜测说,他根本不是你们尉府的人,而是我们琅琊王氏的人,若非你的母亲田氏调换了她,她现在应该在我们琅琊王氏平安富贵地长大,而不是来你们这里受尽委屈。你要搞搞清楚,是你们府上亏欠的她,而不是她亏欠的你们,要怪就怪你的母亲,当初非要贪这个富贵!”
李壹舟被子夫扶上床榻,见魏南雉掩面痛哭,不禁细细打量她,路上从那两个怠慢的婢女中听到,魏南雉是这府里的长女,只是田氏并不尽心,姐妹俩实际上都由下人带大,自然也没什么感情。魏南雉比原身年长八岁,后来嫁给了伯嬴侯府庾氏的庶幼子为妻。
魏南雉闻声看向李壹舟,她的目光中满是厌恶,冷眼瞧着她说:“做都做了,还怕承认吗?你这些年惹是生非还少吗?如今我夫人去了,你竟也没有悔过的意识,当真是让我太失望了。你可还记得我脸上这块疤是怎么来的吗?正是年幼时你玩闹碰到烛台,引发了火灾。我为了救你,脸上留下了这道疤。早知如此,我当初又何必救你,干脆让你死在那场火灾里算了,也不用让我如今面对这般糟心事。错的的确不是你,而是我!”魏南雉皱了皱眉,但努力冷静下来,眼底仍残留着冷意:“你从前撒的谎还少吗?你真想让我成为笑话吗?”
李壹舟就实在不明白,这个长姐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在乡下独自长大。
李壹舟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衣服,又在身上披了件雪狐裘,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魏南雉身后,每走一步都感觉身影在摇曳,在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
李壹舟早已厌倦这些纷争与勾心斗角,后来她从坞噽的转述中得知:“那个武婢被驱逐时身无分文,我遵照大娘子的指示,将她的身契归还,还多少补贴了些银两。明明女公子如此心地善良,她们却用这种诡计玷污娘子的名声,这地方真是人面兽心,女公子咱们在王女君的头七过后就动身去建康吧。老家君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到了建康,女公子自然不会受到怠慢,这洛阳城不留也罢。”
李壹舟轻叹一声,询问坞噽:“你可知道建康的太子妃高氏?”
坞噽一愣,但看到李壹舟自到府中以来总是神情淡漠,而今在昏暗烛光的映衬下,她眼中竟似有神采闪动,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五年前,当今的新帝发动政变夺取皇位,支持幼帝的高氏一族的朝中权力被大大削弱。然而,新帝似乎念及太子妃当年的照拂之恩,并未对高氏斩尽杀绝。高氏老太爷在世时,有四房子孙,高氏最鼎盛时期是在高太爷担任帝师之时,自新朝建立以来,他三次被封为帝师,最后一次是在幼帝福壹年间。因为这段渊源,新帝让高太爷的嫡子高猷兼任丞相,的确是如日中天,可惜,高猷一辈的族中并无女儿,因此没有高氏女子进入先帝后宫,反而是李氏的长女被选中成为太子妃,不过她因难产而去世。
先帝感念旧情,赐予李氏世袭的爵位。太子妃李玄阳的亲弟弟李玄歌在十岁时,其父李载良收复并平定了被北奴侵占的河西三郡,不幸战死。当时李玄歌作为独子,先帝封他为督亭王,并将中州赐予李氏作为封地,自此李氏在建康成为数一数二的世族。后来先帝分封的几个藩臣,实际上是为了制衡李氏的势力。由此可见,建康城中根深蒂固的世族力量之强大,都是隆昌年间遗留下来的问题,即便晋帝如今,却因为幼帝福壹帝的缘故不能对高氏动手对高氏再厌恶,也不敢轻易拔除高氏,因为高氏对他而言,是对付其他世族的利器,身处皇族,身不由己啊。”
高氏家族的命运在当今朝堂上可谓风云变幻。尽管高家三子高肇凭借曾在战场上救过新帝一命的功劳,成为支撑门庭的关键人物,但高氏子弟大多已被排挤出朝堂,家族的衰落似乎已成定局。新帝虽因高肇的面子未曾彻底动摇高氏的根基,但心中对高氏的旧臣势力显然有所提防。尤其是高绎手中握有胶东郡的数万精锐,这股力量足以让新帝有所顾忌。
高氏为了自保,已打算将长女送入宫中为妃,但新帝仅封其为嫔,这无疑表明了新帝对高氏的态度:不冷不热。与此同时,新帝提拔了赵郡魏氏的旁支长子魏雍,在中枢担任延尉府使尊。此举背后似乎隐藏着新帝的深意,因为魏雍的母亲出身于兖州纪氏,原本应与高绎联姻,却因变故未成。魏雍因此对高氏怀有宿怨,新帝此举或许正是为了制衡高氏。
李壹舟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司马昭重用魏氏的意图。她深知魏雍与高氏之间的这段恩怨。魏雍的生母纪氏,原本应与高绎成婚,却因高绎嫌纪氏不够美貌作罢,被拒婚的纪氏一气之下嫁给了赵郡魏氏四房的魏延,然而季氏其实已经**于高氏,婚后不久魏延便对母子俩心生厌倦,同时怀疑起魏雍身世,因此,魏雍对高氏怀恨在心。新帝重用魏雍,显然是在利用这段旧怨来对抗高氏。
坞噽见李壹舟面色凝重,忙关切地问道:“女公子,您身体不适吗?还是奴婢的话让您感到不安了?”
李壹舟还在考虑,如果去往建康,就注定要搅和进世族争斗里,也许到哪里都不能风平浪静,不过,正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她要做的不是栖居在温室里的小兔,而是向往广阔天地的大鹰。
…
李壹舟去见了王巽名义上的父亲张玄之,见他正埋首在书案上,李壹舟向他行礼,张玄之从书案上抬起头,明明灭灭的烛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显出不怒自威的严峻神色来,在她原身的记忆中,张玄之并不在乎她反而更关切冯氏母女,这其中也是有段不为人知的旧事。
张玄之早些年只是家中庶子,而张玄之头上还有四个兄长,他与冯氏当年们第也还算相配只是冯氏后来家道中落,与其同时与当时的冯氏门第相比就稍次了,叶氏靠着糟糠之妻田氏的接济才有钱去科考的,后来冯氏有意下嫁于他,却只能勉强被纳为妾室,这么多年,在张玄之的心里一直都是亏欠冯氏的,可在李壹舟看来,娶不娶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就好比你捞了田氏的好处,转过头来指责她强买强卖。
李壹舟抬头看向面前的张玄之,“阿父,我想明日出府去看看皇觉寺为阿母求个开过光的平安符烧给她,听说那里还有祈福的长生灯,只要捐了香火钱,就可为已逝之人点上一盏,助逝者早登极乐,女儿这几日静心反思已过,同时为阿母抄写了佛经,希望可以供奉在皇觉寺。哪怕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却还是要尽一份孝心的,毕竟往后我也是不回洛阳的了。”
“皇觉寺是正经的皇家功德院,你多带几个随身婢从,或者让冯氏你一起先,阿父见你也算有几分孝心,往后去行建康城更要如此。”说罢后面上稍微有些惆怅,“你且去罢,账钱从账房上支便是。”
李壹舟在清晨出发,仅让坞噽和子夫随行。皇觉寺是由前朝皇帝修建的。据说,那位年仅三岁的小皇帝在去世时,太后怀抱幼帝在此**。前朝的寺庙大多被新朝拆除或改名,唯独此处一直保留至今。这或许是为了安抚前朝的旧臣,因此,寺中仍供奉着幼帝的牌位,后来的史书追谥他为福壹帝,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李壹舟踏上石阶,她的目的是在前往建康之前,为原身祈福。她希望原身能够早登极乐,来世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李壹舟的后背已微微出汗,她敲开寺门,两位小沙弥引领她进入。她将香火钱交给小沙弥,说道:“你们不用引我,我自己会去点几盏长生灯。”
小沙弥收下钱后,给了她一束香烛。李壹舟独自走进来,看到三尊佛像,肃穆庄严。面前各有数百盏长生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这些灯以秘制的鲛油为燃料,灯芯由雪山寒蚕丝缠绕而成,浸透了经文咒语,点燃后可燃不息,非人力所能轻易扑灭,唯有剪断灯芯,方能令其熄灭。李壹舟在面前的蒲团上跪下,看到两盏已经点燃的长生灯,底座上没有刻名字,却各雕了一朵莲花。
正当李壹舟仔细端详时,身后传来一声冷斥:“谁让你动它的?”
这低沉而浑厚的声音让她震惊,无法动弹。这声音太熟悉了,她回头一看,正是披着玄氅的娰蔺安。
他的容貌俊美,但眼底寒意更甚,毫无人气,如同夜中的鬼魅。李壹舟怔怔地看着他,发现他冷冷地盯着手中的长生灯。奇怪的是,其中一盏已熄灭,灯油凝滞,灯芯断裂,断口齐整,分明是被人刻意剪断。
李壹舟大惊失色。长生灯以鲛油寒丝为本,受过高僧加持,若非人为剪断灯芯,绝不会熄灭。而灯灭之时,正是魂散之刻,这意味着,那与灯相系的魂魄,已然消散于世间。
卫琯脸色骤变,蓦地夺过她手中的长生灯。李壹舟被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满心疑惑,不明白卫琯为何突然如此生气。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未有过这般动怒的时候。屋外枯树在日光的斜照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映在他那绣着金线的长靴上,留下一片阴暗。风雪骤起,卷着枯叶拍打窗棂,仿佛天地也在应和着他翻涌的情绪,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压抑的寒意。窗纸微颤,光影摇曳,如刀锋般割裂室内宁静。
此刻,他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令人难以捉摸他的神色。他身上散发的冷意,似乎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冰凉。乌云掠过天际,遮蔽了最后一缕残阳,屋内光线骤暗,如同坠入深潭。一缕残光忽而掠过他眼底,映出瞬间的锐利与挣扎,转瞬即逝,仿佛被黑暗吞噬。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迫使她抬起头来。
李壹舟在疼痛中下意识地喊道:“阿蛮你干什么?你先放开我!!”
尽管处于窒息般的痛苦中,李壹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惊诧:“你喊我什么?”那瞬间,窗外雪光反照,映亮他瞳孔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仿佛旧日记忆在光影中裂开一道缝隙。随着他手劲的放松,李壹舟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心中却满是倒霉透顶的感觉,仿佛天天遭遇疯子。
然而,她深知如今的自己已无力与他抗衡,绝不能暴露身份,于是急忙说道:“你……你先松开我。”
灯笼里的最后一点火焰被涌进的风雪无情地掐灭。火星迸裂的刹那,光影在墙上跳动如惊魂,随即彻底沉入黑暗。
李壹舟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如实质般的威压目光在自己的脸上缓缓巡视,仿佛一头野兽在懵懂而警惕地审视着她。屋外雪片纷飞,寒气如刀,割在人脸上生疼,而那沉默的压迫感比风雪更冷。黑暗中,唯有他呼吸的节奏在光影残迹中起伏,像潮水般涌动着隐忍与矛盾。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向后退了几步。此时,两人已四年未见,他今年二十岁,而她才十岁,气势上自然逊色许多。
李壹舟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显然,自己已经得罪了他。只见他手中紧握着那盏已然熄灭的长生灯,听见他的声音冰冷至极:“你为什么要动这盏灯?”
李壹舟连忙解释道:“这灯是被人为剪了灯芯,我只是对底座雕的那朵莲花好奇而已。”
话音落下,一道雪光透过窗隙斜照进来,恰好落在灯座的莲花纹上,泛出冷而幽微的光晕,仿佛揭开了尘封的旧忆。卫琯沉默片刻,突然一拳重重地打在墙角的廊柱上,木屑飞溅,积雪从屋檐震落,簌簌洒在地上,如同他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痛楚,却什么也没说,起身欲离开。那道雪光随之晃动,映得他背影忽明忽暗,仿佛在光与暗的边界徘徊。李壹舟注意到他半边袖子已被鲜血浸透,看来是刚受了伤。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落寞,心中五味杂陈。正准备避开他下山,却听见他阴沉地问道:“敷药会么?”
李壹舟想着先敷衍过去:“会……我去马车上去取药。” 她话音未落,远处马蹄踏雪声隐隐传来,屋内残存的光影微微一颤,仿佛命运的指针,正悄然转向未知的深处。
卫琯似乎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他背倚墙壁,手中握着一株草药,漫不经心地扔到她的脚边:“不必费心,只需将这草药捣碎,敷于我的伤口之上,便能有效抑制炎症。”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李壹舟心中暗自思忖,他看起来像是被仇家追杀。然而究竟是何人能使他落得如此狼狈?但眼下,他显然难以行动,若她能乖乖听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李壹舟在他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捡起了那株草药,找来两块石头,开始在地上仔细地捣碎。许是此刻发现他受伤的缘故,李壹舟才注意到他的面色竟比雪还要苍白。
她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距离,站在靠近门的地方。雪花落在她的乌发上,她脸色虽苍白,但被他一吓,面庞上却泛起潮红。此时的卫琯令她有些心神不宁,她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骨头缝里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李壹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亲手为卫琯敷药。以往两人势如水火,恨不得对方死于非命。草药汁浸湿了她的指尖,她抬眼望向卫琯,却冷不丁被他的寒冽神色吓了一跳。她心中暗暗惊叹,如今他身上的那股佞臣气息似乎愈发浓重了。
卫琯闭上眼睛,示意她上前为他敷药,他本就视自己这条命如草芥,并不吝惜。然而,手中的血仇尚未报尽,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他偏要苟活于世,与他们对抗。那冰凉如雪的指尖夹杂着草药香味,充斥在李壹舟的鼻腔中。
她见卫琯没有反应,便将手指放在他的鼻间,试探他是否还有气息。李壹舟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与他有何孽缘,总是无法摆脱他的阴影,或许此刻只需她将发钗刺入他的脖颈,自己便是这江山的大功臣。
李壹舟拿出发钗,正欲刺进卫琯的脖子,却突然感到腕上传来剧痛,只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金钗被人猛地从她指间抽走,反而冰冷地贴在了她的脖颈边,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李壹舟用尽全身力气去抢夺他手中的金钗,手心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利刃切入骨缝,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咬牙强忍,却见对方动作迟滞,身躯微颤,低头一看,他警服下摆已被暗红血迹浸透,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像毒蛇爬过苍白的皮肤,指尖蜷缩,青筋暴起,显是强撑痛楚。
金钗松动,他重重倒下。她拾起金钗,寒光映眼,正欲刺落,却听见他迷糊中低语。马蹄声骤近,卫琯猛然扑来,将她压入桌底。她怒极欲推,他却急促道:“快!扶我下山,有人接应!”
“跑?你当我是傻的?”她冷笑,却听他嘶哑低吼:“我若死在此处,你便是同谋,谁能信你清白?想活命,就带我走。”
李壹舟牙关紧咬。卫琯眸色一沉,忽然探手,将一物塞入她口中。她本能抗拒,却被他扼住喉咙,被迫吞下。
“毒药。”他声音冷如寒铁,“一个时辰内找不到接应之人取解药,你必死无疑。”
她瞳孔骤缩,怒火与恐惧交织。他是敌是友?这毒是真是假?可马蹄声已迫近,容不得她细想。她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仿佛要从中窥出谎言的裂痕,可那痛楚与焦急又不似作伪。她恨他,却又不得不信他几分;她信他,却又怕这信任是通往死地的诱饵。
毒药入腹的瞬间,她仿佛感到一股寒流顺着喉管滑落,直坠五脏六腑,胃里翻涌起一阵诡异的灼烧感。她猛地捂住嘴,却已来不及,那药丸早已化开,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体内爬行,啃噬着她的理智与镇定。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又忽而沉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
她脑中轰然作响!
我竟这般轻易地吞下了他的毒?羞愤如刀割心脉,她几乎想将自己活活掐死以证不甘,她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仿佛要从中窥出谎言的裂痕,可那痛楚与焦急又不似作伪,恨他,却又不得不信他几分。最终,她咬牙扶起他,从后门潜出。
风雪裹挟着血腥扑面而来,她扶着他踉跄前行,掌心下是他滚烫的血与颤抖的躯体。她侧目,正撞进他沉暗晦涩的眼底,那目光如野兽般幽深,令她脊背发寒。
可就在这寒意深处,竟有一丝微弱的依赖,像极了当年她曾在战场上见过的、濒死战友最后的凝望。她心头一颤,猜忌与怜悯在风雪中撕扯,竟分不清哪一念更真。
…
雪愈发大了,死亡的气息在夜色中无垠蔓延。狂风卷着雪片,如刀锋般刮过荒原,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远处皇觉寺残破的飞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一队官兵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策马疾驰,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冰屑如星,急促而有力的蹄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催命的鼓点。风雪扑朔,沾湿了马匹的髯毛,也模糊了前路,可那队人马却毫无迟疑,直逼寺庙。为首的官兵猛地勒马停住,马嘶长鸣,划破死寂,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目直指皇觉寺后的林间。
火把在风中摇曳,火星四溅,忽明忽暗的光芒照亮了来人的脸庞,若有人认出,定会惊呼这是绣衣身禁司的指挥使佥事江长安。在西节今下,队伍轰然四散,如潮水般从不同方向冲入树林,惊起林中宿鸟,扑棱之声混入风雪,更添几分诡谲。
昏暗之中,皇觉寺的僧人与香客都被集中起来,其中既有平民百姓,也有身着锦衣的皇亲国戚和名门公卿。雪势如狂,死亡在夜色中悄然弥漫。一队官兵策马疾驰,风雪中的马蹄声急促而有力,为首的江长安猛然勒缰,那鹰隼般的目光直射皇觉寺后的密林。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那身血红飞鱼服与斩鹰刀格外醒目,令人胆寒。
寒风呼啸着穿过寺廊,吹得经幡碎裂,木门吱呀作响,仿佛古寺本身也在战栗,官兵们如潮水般散开,分路突入林间,脚步声、刀鞘碰撞声、低喝声在风雪中交织,压迫感如铁幕般笼罩四野。
寺中的僧侣与香客已被围聚在一起,百姓衣着褴褛,贵胄锦衣华服,却都面露惊惧之色。
江长安之名,在北地可谓无人不晓。他曾是谢太后身边的宦臣,罪奴出身,如今却执掌重权。
江长安确实声名在外,凡是从建康城回到洛阳城的人都能认出她来,毕竟那身红如血的飞鱼服以及斩鹰刀已经臭名昭著。他们是全凭帝王喜怒的爪牙,先帝时皇禁司虽有名无实,但随着新世族的崛起而被重新启用,里面的皇禁卫大多由寒门子弟担任,他们唯一的依靠只能是皇帝。这无疑为本朝推行科举制奠定了基础,尽管只有极少数名额能分给寒门子弟,但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光明的前途。
世族们依旧通过恩荫入仕,但部分低层官职却通过“恩科举”在寒门子弟中选拔。新帝以督察寒门为由,启用了皇禁司。
江长安出身于名门望族的江氏,该族在前朝还出过最后一位皇后,但因为江氏在之前参与了今春之变,联合太子以及太子妃所处的李家谋反,江氏被全族剿灭,只留下了江长安,因为江长安的母亲是太后的旧友。
江长安本是入籍的罪奴,由于太后的庇佑,谢氏家族稳居世族之首,只要太后不倒台,世族便永远凌驾于寒门之上。新帝试图提拔寒门以对抗世族,然而手中却缺乏有效的工具,而这些工具又掌握在太后手中。
以卫氏为首的寒门是新帝最可靠的助手,丞相与皇禁司江长安之间的不和早已人尽皆知。卫琯是太后召见必到的养子,幼时甚至与中宫嫡出的太子司马蠡师出同门。江长安站在佛寺前时,竟显出一种威严庄重的姿态。一名缇骑上前禀报:“大人,这两名婢子行迹十分可疑,她们都身怀武艺,但主人却在庙中消失了。”
江长安的目光顺着缇骑的话落在两名婢子身上。此刻,她们如同被押解一般跪在他面前,冷峻的目光盯着坞噽。江长安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婢女?”
坞噽回答:“我们是太守府上的婢女,但更准确地说是建康城琅琊王府上的婢女。我们只是跟随主人来此探亲。”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奴婢们随女公子来庙中为女公子的生母点长生灯,见官爷们来了就不放心女公子,却发现女公子不在庙中,一时情急直到后面有人来传话说女公子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只是官爷看见奴婢伙神情慌乱,奴婢们也担心官爷误会,这才来向大人禀报。”
江长安审视着坞噽的脸庞,见她神色平静,不似说谎。然而,缇骑却道:“大人,这两名婢女实在可疑。属下发现她们时,她们神色慌张。现在却说自家主子已回府,属下打听了一圈,只有她们的主子不见踪影。虽然需要时间排查离开的香客,但这两名婢女绝不能放过。”
江长安微微点头,语气转冷:“派人去太守府上询问清楚,免得人走丢了,责任落到我们头上。但若发现你们说谎,休怪我们无情。”
坞噽镇定自若,但手指却因紧攥而发白,她似乎在害怕,但又不仅仅是害怕,其中还夹杂着恨与怨。正当江长安准备进一步询问时,外面有名缇骑前来报告:“使尊,外面那口枯井中发现一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