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韫衣安静地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之上,双膝直接抵着寒气逼人的地面,衣裳被阴冷地气浸透,贴在腿上刺骨的凉。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瑟缩与委屈,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早已对这种无妄的责罚习以为常。
跪祠堂、被构陷、被苛待、被随意发落,在裴府十几年的岁月里早已是家常便饭,她的心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冷遇中磨得坚硬如石,这点阴冷与苦楚,根本不足以在她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她只是安静跪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脑海里飞速盘算着信鸽是否顺利抵达、销金阁的营救计划是否需要调整,祠堂外的刁难与冷眼,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裴禀珠冷笑出声,语气刻薄:“裴韫衣,你倒是很会装模作样,方才在西跨院,你又是抢鸽子又是扭我手腕,那般嚣张跋扈、锋芒毕露,怎么一转眼到了祖宗牌位面前,就成了这副安分守己、逆来顺受的乖顺模样?莫不是见我真的动了怒,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胆子,就彻底吓破了?”
裴禀珠俯身凑近,声音阴狠:“你别以为乖乖跪在这里,就能蒙混过关,就能抹平你对我的不敬。大夫人罚你跪祠堂,是念在裴家的情分,留你几分颜面,可我偏不领这个情。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死样子,看不惯你明明身处泥沼,却还要故作清高、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今日我就要让你清清楚楚地记住,在这裴府里,我裴禀珠想让你难受,你就绝对没有舒坦的日子过;我想让你跪着,你就连抬头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裴禀珠猛地转头,厉声呵斥两侧婆子:“你们两个,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了,从现在起,一步都不准离开这里,死死给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我现在就把规矩给你们说清楚,一条都不准错漏。她若是敢擅自挪动膝盖半分,是违规;若是敢后背倚靠梁柱偷懒,是违规;若是敢闭目养神片刻,是违规;若是敢抬手拂去身上灰尘,是违规;若是敢低声喘息、姿态不雅,依旧是违规!只要你们觉得她有半分不合我心意、不遵我吩咐的地方,不必犹豫,不必回禀,不必有任何顾忌,直接动手责罚,鞭子棍子随便你们用,打得她痛、打得她怕、打得她再也不敢生出半分忤逆之心,才算你们尽忠职守!就算真的打出什么好歹,打出人命,也自有我这个大房嫡女一力承担,轮不到你们担半点罪责!”
裴禀珠居高临下,字字逼人:“裴韫衣,你给我牢牢记住,你不过是个没母家撑腰、没父亲庇佑、连宗族宗亲都不屑一顾的庶出之人,在我这个大房嫡女面前,你永远都低人一等,永远都只能俯首帖耳、任我拿捏。我今日让你跪,你就得规规矩矩跪满三个时辰,少一刻、少一分、少一秒,我都能让你在这祠堂里再跪上整整一夜。别想着耍小聪明,别想着偷偷偷懒,更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在这裴府最偏僻的祠堂里,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我倒要看看,你那副硬撑出来的镇定,能在这冰冷的青砖上撑多久,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如同暗夜中破界而来的孤鹰,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身形利落如刃,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
他没有刻意隐匿行踪,也没有丝毫闯入禁地的局促与谨慎,反倒像是踏入自家庭院一般从容随意,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既冷冽锋利,又狂放不羁,仅仅是一道剪影,便瞬间压过了满祠堂阴沉沉的牌位与死寂,让原本昏昧摇晃的烛火,都似被这股桀骜之气掀得骤然一亮。
来人并未走近,只是随意迈步,径直走到祠堂一侧粗壮的木柱旁,身子微微向后一倾,脊背轻轻松松斜倚在布满岁月痕迹的柱身上,双腿自然交叠,一手随意插在腰间劲装的布带里,另一手漫不经心地垂落,指尖轻叩着柱面,发出极轻、极懒、却极具穿透力的细碎声响。
他微微偏着头,下颌线条利落锋利,侧脸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清全貌,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洒脱、狂放、桀骜不驯,仿佛这世间所有规矩、所有束缚、所有森严禁地,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纸空文,所有尊卑贵贱、深宅枷锁,都不配拘束他半分。
烛火缓缓跳动,终于照亮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眼。
是沈奉衣。
沈奉衣压低声音,语气平静:“你方才在西跨院放飞的那只小鸽子,我看见了。箭落鸽起的那一手小动作,藏得倒是巧妙,瞒过了裴禀珠,也瞒过了府里的眼线,却没能瞒过暗处盯着你的人。我今夜闯这祠堂,一来是见你跪得太久,怕你真的耗死在这冰冷之地,耽误了明日销金阁的大事;二来,是有一条刚从青雀台传回来的绝密线索,必须亲口告知你,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沈奉衣缓缓开口,道出秘辛:“我方才收到线人急报,追查到此次销金阁酒宴,以及谢敬旻执意带周抱宁出席的真正缘由,全都指向一个你我都未曾深入留意的家族,茶州郗氏。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江南世家,论底蕴、论名望、论暗中掌控的势力,足以与当年北疆十州的任何一个世家比肩,甚至在商贾、文脉、暗线布控之上,远超北疆诸族,是盘踞江南百年、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
沈奉衣沉声细说,条理清晰:“郗氏发家,始于三百年前的茶州盐铁与水路漕运,当年先祖不过是茶州河畔的一介茶商,却凭着精准的眼光与狠绝的手段,垄断了江南十三府的茶叶、丝绸、盐铁三大命脉,又借着漕运连通南北,将生意做到了北疆边境,财富累积如山,短短百年便从一介商户,跻身名门望族,成为连朝堂都要礼让三分的江南第一家。而后郗氏弃商从文,三代之内连出七位大学士、五位御史中丞、两位太傅,文脉鼎盛,桃李满天下,又与各大世家联姻,军政商三文路全线铺开,彻底坐稳了江南世家之首的位置,即便是改朝换代、江山易主,郗氏也从未伤筋动骨,永远能站在最稳妥的一方,保全家族荣光。”
沈奉衣目光锐利,逐一细数:“百年间,茶州郗氏出过三位震彻天下的人物,每一个都足以改写一段历史。第一位是郗陵,大雍开国帝师,一手策划了半壁江山的归降,手握先帝钦赐的免死金牌,郗氏能有今日的根基,全赖此人打下的江山底蕴,他的牌位至今仍供奉在郗氏宗祠最中央,受江南万民敬仰;第二位是郗清晏,前朝最年轻的兵部尚书,执掌北疆军粮漕运二十年,滴水不漏,当年北疆十万军民的粮草补给,大半都经他之手调配,是连裴禀臣都要敬重三分的军中支柱,只可惜后来遭人构陷,辞官归隐,成了朝堂最大的谜团;第三位便是如今郗氏的家主,郗正居,人称‘江南玉手’,表面不问政事,一心打理家族商贸,暗中却掌控着南北最大的情报网,与北狄权臣、南邅旧部、甚至塞外蛮族都有隐秘往来,是此次南北对峙中,最关键的摇摆之人,也是谢敬旻千方百计想要拉拢的对象。”
裴韫衣抬眸,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你方才说的一切,我都听明白了,可越是明白,我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深重,甚至……生出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怕猜测。”
“你是在暗示,是在怀疑,对不对?你怀疑茶州郗氏根本不是什么忠勇守边的北疆军功世家,他们早已暗通北狄,行叛国通敌之勾当,与敌军暗中勾结,做下了无数出卖家国、残害同胞的恶事!否则一切根本无法解释,北疆十州同气连枝,皆是世代以守边为己任的军功集团,云州作为北疆门户,城破之日十万军民血染荒原,我父裴禀臣死守城门以身殉国,多少军工世家随之覆灭,多少忠良之家满门惨死,整个北疆防线支离破碎,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偏偏只有茶州郗氏,能够在这场灭顶之灾中独善其身,毫发无损,不仅家族根基未曾动摇半分,权势与地位反而愈发稳固,依旧安安稳稳盘踞在茶州大地,手握兵权,掌控暗线,享受着世代荣光,连北狄的铁蹄都未曾真正踏足他们的地界分毫,这世间绝无这般巧合的侥幸,更无这般不合常理的保全!
沈奉衣不置可否:“北疆军工集团向来同进同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郗氏世代镇守茶州,兵强马壮,实力雄厚,若是真的心怀家国,云州告急之时,他们理应倾巢而出,驰援相助,与我父并肩作战,死守北疆国门,可事实却是,他们自始至终袖手旁观,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云州陷落,看着十万军民惨死,看着我父含冤而死,没有半分援手,没有半声悲鸣,安静得诡异,安静得可怕,这根本不是中立,这是默许,是纵容,是早已与敌人达成默契的背叛!
“谢安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若无强大的靠山支撑,绝无可能顺利投靠北狄,更无能力利用北疆暗线出卖军情,而你方才分明说过,魏甲通敌的路径,正是茶州郗望舒掌控的暗线网络,郗氏身为北疆世家之首,若真的清白,怎会容忍自家暗线被叛徒利用,怎会坐视叛国之徒在眼皮底下行事?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魏甲是明面上的叛徒,而郗氏,是藏在暗处的操盘手,他们用云州的覆灭、用十万同胞的尸骨、用我裴家的满门冤屈,作为投靠北狄的投名状,换取了家族的存续与荣华,换取了北狄的默许与庇护,换取了在北疆大地安然无恙的特权!”
“他们口口声声标榜忠勇,标榜世代军功,标榜守土裴国,背地里却干着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的龌龊勾当,用最干净的军功外衣,包裹着最肮脏的背叛灵魂,让真正死守家国的人埋骨荒野,让含冤而死的魂灵无处申诉,让十万北疆军民的血泪白白流淌,而他们却踩着同胞的尸骨,安享富贵,稳坐世家之位,这便是茶州郗氏能够安然无恙的真相,这便是他们所谓的世家荣光,这便是我今夜跪在这冰冷祠堂里,对着叛徒牌位承受责罚的根源!”
…
裴禀珠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拽着裴元奴的衣袖,声音又尖又哑:“大哥二哥,你们可算来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我不过是路过西跨院,想劝劝三妹妹,说她不该惹大哥二哥生气,她倒好,直接推我,还扭我的手腕,你看这里,都红了。我知道三妹妹心里怨我,怨大房处处护着你,可我真的只是想劝和啊,她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是她名义上的姐姐,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裴禀钰上前一步,怒意滔天,居高临下地斥道:“裴韫衣,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女该有的端庄规矩与谦卑姿态。大夫人罚你跪祠堂,是念在同族情分,给你反省思过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摆出这副不知悔改、桀骜不驯的模样。三妹妹心地纯善,不过是好心劝你几句,你非但不领情,反倒动手推搡伤人,如今事情败露,你毫无愧疚,公然顶撞兄长,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幼秩序,还有没有裴家的家规礼法!”
他越说越厉,字字如刀:“裴府世代军功立身,最重规矩体面,可你偏偏一次次丢尽裴家脸面。你出身本就不及旁人,更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可你性情乖戾,心思阴鸷,平日里便处处惹是生非。如今欺凌嫡姐,以下犯上,已是触犯家规底线,你却依旧一脸无所谓,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若还认我这个二哥,还想在裴府安身,就立刻放下可笑的倔强,给三妹妹低头磕头,诚心认错。若是依旧一意孤行,休怪我不顾兄妹情分,直接按家法从严处置!在这裴府,规矩大于天,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你若再敢肆意妄为,下次便绝不只是跪祠堂这么简单!”
裴韫衣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诡异,却藏着翻涌的悲凉:“二哥教训得是。在你们所有人眼里,永远都是我的错。你们都说我欺负她,都说我以下犯上,那二哥你呢?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不也一直在欺负我吗?”
她一桩桩细数过往,字字泣血:“那年寒冬,我捡一截木炭取暖,你一脚踩碎,把我推在雪地里罚站两个时辰;我生辰那日,下人偷偷给我一碗热汤,你抬手打翻,说我庶出不配享用;我在院中读书,你夺过我的书册扔进泥水里碾烂,说我出身低贱,读再多书也登不上台面;裴禀珠丢了珠钗,你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是我偷的,罚我在烈日下跪到日落;府中分新衣,我永远只有缝补的旧衣,你却当众扯破我的衣裳,说我丢尽裴家脸面;去年中秋,你抢走我娘亲唯一的遗物暖玉,将我推倒在地,还骂我小气善妒……”
“这么多年,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做的?如今你站在这里,义正词严训斥我欺负别人,二哥,你摸着良心问问,真正肆意欺负人的人,到底是谁?”
裴禀钰被驳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地嘶吼:“你还有脸同我讲公道?裴韫衣,你怎么有资格说出这些话!若不是你那生母虞夫人用狐媚手段迷惑爹爹,挤进裴府,我母亲何至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她是我与大哥最敬爱的人,是你们母子逼得她郁郁而终,毁了我们整个家!”
“我欺负你?我恨不得让你日日跪在母亲牌位前请罪!你生来就是裴府的灾星,是逼死母亲的元凶,你所承受的一切,全都是活该,全都是在替你的生母赎罪!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偿还不清!你有什么资格喊冤,有什么资格提不公!”
裴韫衣眸底火光骤起,声音锋利如刃:“你们够了。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只会拿秦夫人的病情来压我、羞辱我。我从未漠视她的苦楚,可你们凭什么把所有罪责,都硬生生砸在我和我娘亲身上?”
“秦夫人当年生你时难产伤了根本,气血大亏,脏腑受损,这是府里老人都清楚的旧疾,不是我娘亲入府才凭空出现的病症!你们故意歪曲真相,迁怒无辜,与栽赃陷害的恶徒有何区别?”
“就算没有我娘亲,秦夫人的病根也不会好转。真正负了发妻、毁了这个家的,是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你们不敢质问他,只敢欺软怕硬,把所有愤懑都发泄在我们母子身上,只因为我们弱小无依,便活该成为替罪羊!”
“我告诉你们,我不欠你们的,我娘亲更不欠你们的!要赎罪,该是父亲去做,而不是将所有苦难都压在我身上!别再拿秦夫人的病当作欺负我的理由,我不会永远忍气吞声!”
裴元奴缓步上前,声线低沉威严,轻易压下所有争执:“够了,不必再吵。”
他淡淡瞥了眼抽噎的裴禀珠,目光落回裴韫衣身上,语气冰冷而决断:“今日之事,本就因你而起。三妹受了委屈,你此刻低头,给三妹认真道个歉,此事便就此揭过。”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偏私:“至于往日里阿弟对你的苛待,往后绝不会再有,是我疏于管教。但今日你动手冲撞三妹是事实,以下犯上是过错,无论如何辩解,你都难辞其咎。错了便是错了,道歉认错,是你唯一该做的事。”
见裴韫衣久久不语,他眉头紧蹙,威压更甚:“怎么,不服气?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我念在你年少不懂事,才给你认错的机会。裴韫衣,记住你的身份,守好你的本分。今日这歉,你必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