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找了街巷深处一个安静的拐角,靠着斑驳的院墙和垂下来的树枝遮挡,快速脱掉身上利落的衣服,低头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他放轻脚步走到长街上,站在街边茶摊旁的柱子边,这里能看清街口的所有动静,又不容易被人发现。他看似悠闲地看着青石板的纹路,其实全身都绷得很紧,目光紧紧盯着街口,耐心等着要找的人。
长街上很热闹,挑担子的商贩吆喝声、车马轧过石头的声音、妇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闽地潮湿的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烟火气,可他一点都没分心,把听力和视力都提到最高,只等那个关键的身影出现。
没过多久,喧闹的街口突然安静下来,路上的行人都主动躲开,沿街叫卖的商贩也赶紧收了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穿官服的护卫列队开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众人簇拥下慢慢驶过。马车用料讲究,车帘上绣着威严的暗纹。
是牧高棠。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泛白,呼吸放得极轻,心里压着的旧恨和疑问几乎要忍不住。可他目光往后一扫,心里突然一紧——牧高棠的马车后面,竟然悄悄跟着一辆更贵重的马车,车身用的是名贵木料,帘幔绣工精致,车身上还烙着沈家独有的家徽,那是南邅有权有势的沈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直接驶进了街角一座大门紧闭、院墙很高的府邸里,厚重的木门在马车进去后缓缓关上,把所有动静都隔在了里面。他久久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袖里的手攥得发白,指节都疼了。牧高棠通敌叛国的嫌疑还没查清,南邅沈家又突然出现,让当年北疆一战的真相变得更难查清。
他找到府里杂役待的角落,借着送清水的理由,混进了后厨打杂的婢女队伍里。粗布灰裙裹着身子,脸上故意抹了些灶灰,再低着头,跟着众人在府里的回廊庭院里走动,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却快速打量着这座看着平静的深宅大院。
府里到处都精致讲究,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边种着名贵的兰草和海棠,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廊下挂的纱帘是江南新送来的云锦,绣工很细;路过的厅堂里,摆着温润的和田玉摆件,还有几幅名家画的山水卷,就算没完全展开,也能看出价值不菲。普通官员的府邸就算奢华,也没有这么多珍宝,可这座府邸处处都透着富贵。
牧高棠。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响,带着刺骨的恨意。当年他和父亲一起镇守北疆,一起喝酒,一起打仗,是父亲说过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可那场北疆之战,父亲死守孤城,最后战死在沙场,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牧高棠却以战败被俘的名义,被北狄军抓走了。
那时候他天天都能听到牧高棠的消息,说他在北狄受尽恩宠,被北狄皇室当成上宾,早就忘了当年的袍泽之情,过着奢靡的日子,如今还当了镇国公,手握大权。
一个被俘的将领,本该在敌国受尽屈辱,甚至死在异乡,可牧高棠非但没受苦,反而借着“被俘”的名义,成了北狄的棋子,一路升官发财。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不停脚,跟着婢女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雅致的花园,亭台水榭映在池水里,锦鲤在水里游,岸边放着几张雕花木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是供人休息赏景的地方。这样规模的花园,这样精细的打理,绝不是一个朔州刺史能负担得起的。
牧高棠的俸禄就算全额领取,也根本撑不起这样的府邸,更维持不了这么奢靡的生活。可他不仅做到了,还能和南邅沈家私下往来,一起进这座府邸密谋。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假装整理裙摆,目光却透过回廊的缝隙,看向府邸深处。那里的建筑更高大气派,飞檐翘角,红大门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他低着头端着铜盆慢慢走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凉丝丝的,廊外的海棠花瓣落在他肩上,他却一点不敢分心,目光一直盯着前面那间关着雕花木门的内室。就在他快要转过红漆廊柱的时候,那扇沉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下子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来人穿着月白色暗纹云锦长袍,衣服在天光下泛着柔光,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莲纹,腰间挂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珮,走路时不晃不摇,十分从容矜贵,面容清俊挺拔,眉眼间带着南邅世家子弟的疏离和傲气,气质绝不是普通官员子弟能比的。
他心里猛地一惊,立刻认出了对方——沈奉衣,南邅沈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也是沈家这一辈最受器重的嫡系少主。这个人向来很少露面,在南邅朝堂和江湖上都极少有人见过,连北狄上层都只听过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位远在南邅的沈家核心人物,竟然悄悄越过边境,出现在北狄邺城牧高棠的私人府邸里。
南邅的几大世家向来关系复杂,朝堂争斗和门阀恩怨缠在一起,互相算计从没停过。沈家握着南邅最精锐的骑兵兵权,一直是皇室制衡各方的关键,本来和北狄势不两立,如今沈奉衣冒险来到北狄,还和牧高棠关起门密谈,绝不可能是普通来往。
屋里还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窗户关着,光线很暗,只有桌角一盏青瓷油灯亮着微弱的火苗,把屋里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透着压抑诡异的气息。他一落地就屏住呼吸,抬头看见牧高棠独自站在长案前,背对着门口翻看一卷密封的文书,肩膀微微塌着,卸下了人前的官威和戒备,正陷入沉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飞快冲到牧高棠身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和鼻子,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人牢牢控制住。
突然被控制,牧高棠全身一下子僵住,手里的文书“哗啦”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闷响,下一秒僵硬地转过头,双眼因惊骇睁得很大,瞳孔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慌乱和恐惧,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制住他的人。
他扣着牧高棠胳膊的力道依旧很稳,捂住他口鼻的手慢慢移开,指尖带着刺骨的冷意,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如今在北狄身居高位的男人,声音很轻。
“叔父,你在北狄安安稳稳当了五年镇国公,享尽荣华富贵,住着豪宅,吃着珍馐,出门有仪仗开道,身边有无数仆从,有权有势,这五年的日子,过得舒心吗?畅快吗?晚上能睡得安稳,不做噩梦吗?”
“你站在这香气缭绕、极尽奢华的屋里,摸着美玉,看着锦绣繁华,可曾有一刻想起过当年北疆孤城之下,十万军民抛头颅洒热血,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可曾有一夜梦见那些和你并肩作战的袍泽,在血泊里朝你伸手,叫你战友?可还记得我父亲,那个把后背托付给你的男人,死守城池,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件被血浸透的破衣服?”
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牧高棠的脸。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没有一样是你凭本事得来的,全都是踩在北疆十万军民的尸骨上,用我父亲的忠魂,用整个北疆军的牺牲堆起来的!这锦绣前程、朱门高宅、无上权位,全都是染血的罪孽,是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牧高棠被他扣着下巴动弹不得,昏暗的灯光把他脸上的惊悸、痛苦和挣扎照得一清二楚。他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从这一身粗布婢女衣衫、抹着灶灰的脸上,一点点看出了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
那眉眼间的冷冽、不肯弯折的骨气、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气场,一点点撞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之前强装的官威和戒备瞬间崩塌,眼底的惊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酸涩、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制住自己的人,认出了这张藏在尘埃下的脸,是他当年在北疆以命相交的战友的儿子,是他多年牵挂却不敢打探的孩子,是他以为早已死在战乱里的谢琅。
他不再挣扎反抗,任由谢琅扣着自己的胳膊和下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怆,两行滚烫的眼泪突然从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看着满心仇恨的少年,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愧疚、有痛苦、有震惊、有庆幸,更多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和苍凉。
他知道谢琅恨他入骨,知道全天下都把他当成背叛北疆、出卖战友的叛徒,换作任何人站在谢琅的位置,都会恨不得杀了他。
牧高棠看出谢琅眼底没有丝毫动摇,那股刻骨的恨意像坚冰一样封死了所有解释的余地。
他不再挣扎,深吸一口气,趁谢琅力道稍松的瞬间,另一只手猛地撩起华贵的衣摆,一直褪到脚踝,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油灯的微光刚好照亮他的右脚腕,上面扣着一道狰狞冰冷的镣铐,铁链深深嵌进皮肉,边缘磨得锋利,只是靠着药膏养护,才没有溃烂流脓。这不是刑具,却比刑具更可怕,像一条毒蛇,日夜缠在他身上。
他抬起戴镣铐的脚:“你看清楚,谢琅,你好好看清楚。我现在锦衣玉食、高车驷马,这雕梁画栋、荣华富贵,不是我想要的安身之处,是我戴着这副枷锁,换来的活命之地。”
他低下头,看着锁住自己的镣铐。
“你想想,牧高棠要是真的贪图富贵,真的想背叛北疆、背叛你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这方寸之地?为什么要戴着脚镣,活在这所谓的天堂里?这脚上的锁链,是北狄赐给我的最高封赏。他们用金银养着我的身体,用镣铐锁着我的魂魄。我要是想富贵,为什么要戴这枷锁?我要是想安稳,为什么要天天忍受这钻心的疼?”
他抬眼望着谢琅:“这不是富贵,谢琅,这是牢笼。我戴着这副枷锁,在北狄忍辱偷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等一个砸碎枷锁、为北疆十万冤魂洗清冤屈的机会。我活得连狗都不如,可我不能死,我死了,当年的真相,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肃之,当年北疆一战惨败后,我没死在战场上,是被南邅的世家以战败俘虏的名义,亲手送到北狄的。从我踏进北狄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镇守北疆的将领,不是和袍泽同生共死的军人,而是一枚被两国拿捏、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一个表面风光、暗地里寸步难行的人质。南邅的世家本来想借北狄的手除掉我,可北狄皇室执意留下我,封官赐府,看着恩宠深重,其实是把我牢牢困在牢笼里,用我的存在敲打南邅,用我的身份彰显北狄的威风,还用我的性命牵制所有旧部势力。”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沉重。
“你好好想想,肃之,要是以你父亲为首的北疆军功集团还在,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声望能撼动朝野,那些盘踞朝堂、贪图权位的南邅世家,就永远掌控不了兵权,独揽不了朝政,更把南北边境的利益握不住。军功集团靠的是鲜血和战功,不和世家同流合污,不向权贵低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南邅世家最大的威胁和制衡。军功集团越强,世家分到的权力就越少;军功集团声望越高,世家操控朝堂就越难。所以北疆必须败,你父亲必须死,我这个和军功集团绑在一起的副将,就必须以俘虏的身份被送走,成为两国博弈的弃子。只有这样,南邅世家才能彻底除掉心头大患,心安理得地吞下本该属于忠良将士的荣光和利益。”
他收紧了扣在牧高棠臂膀上的手指,力道稳而沉,目光锐利如寒刃出鞘。
“既然一切都是南邅氏族在背后捣鬼,是他们联手设局害死我父亲,葬送北疆十万军民的性命,那你方才又为何要与沈家的沈奉衣私下见面?你们关起门来,在这座布满暗哨的府邸之中,究竟还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误会了,沈家虽位列南邅氏族,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当年构陷北疆军的阴谋,相反,沈家世代执掌南骑士司重兵,是南邅为数不多手握实权却不肯依附奸佞的将门,正因如此,他们早已被朝中那些祸乱朝纲的奸邪氏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不断遭受排挤、打压与暗算,处境早已步履维艰,我与沈奉衣此次冒险秘密会面,绝非勾结,更非同流合污,而是在布一场足以倾覆南邅所有奸佞氏族的大局,我们要联手搜集当年他们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出卖北疆军情的全部证据,借北齐朝堂内部的牵制之力与南邅沈家在军中的根基里应外合,步步为营,层层推进,终将那些双手染满忠骨鲜血的氏族权贵一网打尽,为你父亲昭雪沉冤,为北疆十万英魂讨回一个迟来多年的公道。”
“除此之外,我与沈奉衣在暗中追查当年旧案的过程中,还意外查到了一件足以颠覆整个南邅格局的大事,当年在南邅宫廷内乱之中莫名失踪的幼帝,并非死于乱军之中,也并非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而是被一股隐秘势力暗中送出宫墙,几经辗转,一路跨越边境,如今正被严密藏匿在北齐境内,幼帝是南邅正统血脉,也是那些奸佞氏族最忌惮、最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只要我们能找到幼帝的下落,便能握有扳倒奸佞最名正言顺的筹码,便能以清君侧、复正统之名,一举荡平南邅朝堂之上所有蛀虫,让当年被掩埋的一切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
他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绵长而疲惫。
“我所有的筹划与隐忍,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在北齐这片牢笼之中忍辱偷生、蛰伏待机,一点点撕开南邅奸佞氏族掩盖了整整五年的虚伪谎言,一步步收集他们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出卖北疆军情的铁证,等到时机真正成熟的那一日,联合沈家在南邅内部积攒的势力与兵权里应外合,将当年参与这场惊天阴谋的所有罪魁祸首全部从阴暗的角落之中拖出来,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天下万民的审视与审判,为北疆战死的十万英魂,为你含冤而死的父亲,为所有被牺牲被践踏的忠良之士,讨回一个迟来多年却不容置疑的公道。我在北齐戴着沉重的脚镣苟活,顶着千古骂名立身,人前装作醉心富贵、不问世事的归顺之臣,人后却日夜不敢有半分松懈地探查线索、联络旧部、梳理真相,我所承受的一切屈辱、猜忌、禁锢、孤独与痛苦,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荣华安稳,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揭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能够让天下人真正知道,北疆军从未背叛,你父亲从未有错,而我牧高棠,也从来都不是卖主求荣、背弃袍泽的叛徒。”
“这些年我顶着身份的束缚暗中查探,还查到了一件让我日夜难安、锥心刺骨的事情,当年北疆一战之后散落四方的十州被俘军民,至今还有大批人尚且活着,他们分散在北齐各个州县为奴为役,终年承受着非人的折磨与屈辱,是那场阴谋之下最无辜也最直接的受害者,更是当年战场真相最鲜活最有力的证人,他们的口中一定藏着南邅氏族暗中通敌、恶意泄密、出卖北疆的关键线索与证词,我之所以一直忍辱负重、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暴露半分异心,也是在默默等待一个万全的机会,一个既能彻底扳倒奸佞、昭雪天下沉冤,又能将这些流落异乡多年的北疆同胞尽数解救出来的机会,我想带他们回家,想还给他们本该拥有的尊严与自由,想让这些在异乡受苦多年的活人与亡魂,都能真正等到沉冤昭雪、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肃之,你还需牢牢记住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今日与我在此密会的沈奉衣,绝非只是南邅沈家的少主那般简单,他亦是隐秘组织青雀台的核心成员,这青雀台明面上打着寻访流落旧主、搜集朝野秘闻的旗号而立,内里实则盘根错节、暗流涌动,背后始终牵扯着南邅氏族的庞大势力,虽说这股潜藏在暗处的势力居心叵测、目的难明,并非全然可信,可放眼南北两朝,青雀台依旧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够暗中借力、能够避开北狄皇室耳目、能够对抗奸佞氏族追杀的可用力量,你日后若是在追查真相的途中陷入绝境、遇到无法独自化解的危机,尽可以暗中去寻沈奉衣,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助你脱身,也会与你互通关键线索,护你暂时周全。”
“我也在青雀台。”
牧高棠闻言整个人骤然一僵,脸上仅存的松弛瞬间消失殆尽,神色猛地紧绷到极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安与焦灼,他下意识攥紧双拳,脚踝上的铁镣随之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告诫与深藏的忧虑,每一字都带着生死攸关的重量。
“你说什么?你竟然也早已加入了青雀台?阿晚,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从今往后,但凡青雀台交代你去办的任何事情,你都必须再三思量、仔细斟酌、辨明真伪,千万不可盲目听命、贸然行动,我在北齐隐忍蛰伏五年,暗中探查已久,早已深切怀疑青雀台的高层控制权正在悄无声息地落入南邅奸佞氏族的手中,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不断安插亲信、渗透势力、操控布局,他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暗中除掉流落北齐的南邅幼帝,以绝日后正统归位的后患,二是彻底清理所有知晓当年北疆一战战败真相的人,无论是当年幸存的北疆旧部、散落各地的被俘军民,还是像你我这般一心追查真相、誓要翻案昭雪的人,他们都要赶在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斩草除根、永除后患,你如今身在青雀台之中,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最为凶险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他们最先舍弃、最先除掉的棋子,连翻身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道裹着玄色夜行衣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破风而至,手中三尺寒刃泛着淬毒的冷芒,不带半分迟疑与试探,直挺挺朝着毫无防备的牧高棠心口悍然刺来!
显然是早已埋伏在外、只待两人对话松懈之际便痛下杀手的死士刺客。屋内油灯被骤然而至的狂风掀得剧烈摇晃,昏黄火光骤然扭曲闪烁,将刺客狰狞的身影拉得狭长而可怖,整间屋子瞬间被致命的杀机彻底笼罩。
牧高棠脚踝上锁着沉重脚镣,行动本就受限,此刻更是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逼近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谢琅身形骤然一动,脚下猛地碾过地面碎木,身形如惊鸿掠影般横身挡在牧高棠身前,右手顺势抽出发间暗藏的银簪,手腕翻转间银芒破空,精准狠厉地撞向刺客袭来的刀锋。
金铁交击之声尖锐刺耳,火花在昏暗之中骤然迸发,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刺客显然没料到这座看似防卫松散的府邸之内竟藏有如此身手之人,攻势顿滞一瞬,随即更为凶戾地挥刀横扫,刀风凌厉如割,直取他脖颈要害,谢琅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后撤半步,避开刀锋的同时屈膝撞向刺客心口空当,左手成爪扣向对方持刀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皆是军中搏命之术,没有半分多余花哨,刺客见状变招极快,旋身避开撞击!
刀锋斜劈而下,势要将他当场斩落,谢琅侧身翻躲,衣摆扫过落地的碎木,借着惯性反手将银簪刺向刺客肩颈大穴。
两人在狭小的屋内瞬息间交手数回合,身影交错如电,刀光与银芒不断碰撞,木屑与灯火乱舞,屋内陈设被凌厉的劲气扫得轰然倒塌,一片狼藉之中,杀机与战意交织翻涌,局势凶险到了极致。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刀光簪影缠斗不休的间隙,谢琅忽然看清刺客面具边缘露出的一丝熟悉轮廓,他旋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气息微喘却故意放缓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试探与戏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那张狰狞冰冷的青铜面具。
“身手倒是利落,可惜偏偏要藏在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后面杀人,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是怕被人认出,还是见不得光?”
他话音未落,手腕陡然发力,手中银簪如流星赶月般精准挑断刺客面具后的系带,只听一声轻响,厚重的青铜面具应声落地,滚落到灯影边缘。昏黄摇曳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刺客的整张面容,谢琅瞳孔骤然一缩,心头重重一震,站在他面前的人,竟然是庾长舟。
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庾长舟眼底已经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厌恶,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看向他的眼神如同看着背叛家国的罪人。
“好,很好。”庾长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失望与愤怒,“我竟不知道,你早就和牧高棠这等叛国贼子混在一起,你也和他一样,甘心投靠北齐,忘了北疆十万亡魂,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谢琅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可庾长舟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他眼中杀意暴涨,手腕一转,锋利的刀锋再次直指他与牧高棠,态度决绝,软硬不吃。“你不必多说,我今日便是来取他性命,凡是与他同流合污之人,都是我的敌人。”
眼见刀锋再次逼来,谢琅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已无用,情急之下,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牧高棠垂落的锦袍衣摆。那副冰冷沉重、早已嵌进皮肉的铁脚镣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下,铁链泛着暗沉的寒光,边缘磨出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常年被软禁禁锢的证明,绝非刻意伪装。
庾长舟挥至半空的长刀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冰冷与恨意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异与困惑。
谢琅抓住这片刻的停顿,正要开口将所有原委一一说明,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暗卫低沉的呼喝与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瞬间包围了整间屋子。显然,一直隐藏在暗处监视牧高棠的人,已经被屋内的打斗惊动,正准备冲进来抓人。
牧高棠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看来,藏在背后监视我的人,还是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再耽搁下去,我们谁都走不掉。”
谢琅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如刃,语气沉稳果决,没有半分慌乱。“眼下不能硬拼,必须立刻分散藏身。庾长舟,你的身形目标太大,身手也不及我灵活,你马上躲进床底,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要出来。”
不等庾长舟反驳,谢琅已经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短匕,反手朝着牧高棠的脸颊一侧轻轻划过。一道浅而清晰的血痕立刻浮现,鲜血缓缓渗出,看上去就像经过一场激烈搏杀后留下的伤痕,逼真至极。牧高棠只微微一顿,便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琅不再多言,握紧匕首,转身猛地一脚踹向紧闭的窗棂,他纵身一跃,破窗冲入沉沉夜色之中,还故意放慢身形,让赶来的暗卫清晰地看见他的背影。一众暗卫见状立刻齐声呼喝,提着兵器疯一般朝着他逃离的方向追去,片刻之间便远去了。